权力,荣耀,臣服。
名利场天生为我所用,仿佛某种本能,用君绮玉的话来说,天生的政治机器。
我不讨厌这个称呼。
但我是在人到中年的时候才知道的一切,也才知道我小时候是被刻意挑选过身边的每一个人。
那一刻恐惧与庆幸一起涌上来,然后我突然理解了为何父亲他们为什么一直会想着君绮玉。
她真的足够有魅力。
如果是我,知道一个皇帝以后会长成什么样子,而现如今又手握他的生杀大权,我不敢保证我会做出什么。
也许只需要扔着不管,或者轻描淡写一个杀字,足矣。
然而君绮玉只是劝下了我父亲,给我以肯定,给我最好的环境,潜移默化的人文影响,让我在足够理性的政治权衡里又增添了许多格局和眼界,还有克制和责任。
是的,我原本对君绮玉没有什么感触,我和三哥五弟年岁较长,自觉的和她没有什么接触,等我们步入朝堂之后,她已经离开,也接触不到了。
也就因此,并不能对上一辈的感怀有什么共鸣。
我最后接手了八叔的外交部,就像八叔会拉着精通外语的九叔一起一样,我也会拉着三哥,他憨憨的又一说就信的性格帮我骗出来不少外国的情报。
我就负责权衡和预估对方心理,而且我都不用带翻译,我不仅精通满语蒙古语藏语维吾尔语,我还会英语俄语法语等,没有人可以在我的翻译上动收买的心思,但我可以用三哥把他们骗的团团转。
洋相就应该洋人出,因为真的很有意思,明明在历史里是有过很多前车之鉴的东西,但是拿到外面去居然还是新鲜的套路。
只是有两个几乎失传的语种,我懒得去学,一个居然敢叛乱生事导致被彻底弃用的朝鲜语,另一个是几近灭绝的,没什么学习必要的倭语。
坦白来讲我并不怨恨我的父亲,只是也没有多爱他,特别是当我知道那些个关怀出自君绮玉之后,只能说是恭敬,但不崇拜。
我当时没有什么价值,权衡利弊下,父亲不愿面对的我被扔在圆明园也是正常的事情。
或者说,这才对,皇帝就应该为了江山社稷什么都能冷酷无情的舍弃,这才是一个皇帝,君绮玉称不上女帝,她总是想对谁都好,谁都给机会,诚然我同样是受益者,但这样就不是一个皇帝了。
也对,毕竟她把皇帝都推翻了,她都不知道雍正二年之后是绮遇元年。
但后来我知道了她的来历,知道了原本的历史,也知道了我原本毁誉参半,风光幸福的乾隆皇帝的一生。
那个时候父母都已经退休了,还有大伯等人,我和其他兄妹时常探望,陪他们回首往昔,他们也不再隐瞒真相,因为再不说出口,可能就会随着他们的回忆一起埋进地底。
“父亲净会吓唬人。”我笑着抱着我可爱的小孙女:“皇宫哪儿就那么可怕了,我回去之后比在园子里好多了。”
父亲没说话,一旁的十三叔看了我一眼。
“弘历,你当年身边的所有人都是我和你父亲亲自给你挑的,包括他们会尽量和你说什么样的话。”
我心底一颤,然后泛起密密麻麻的凉意和不可置信。
然后我知道了一切的真相,还有前不久父亲与母亲的摊牌。
长久的沉默,但其实我又有种如释重负感,我很早前就学会了接受父母并不爱我这件事,至少我在回宫后得到了很好的照顾和教养。
只是原来我这样的“机器”,也得到过一点纯粹而包容的善意。
“那我当年要是……还是又耍小聪明,又有争的心呢?就是那样小家子气而执着于掺合后宫呢?”
父亲他没看我,看着远处随风摇曳的柳枝:“你不会,弘历,小玉说的很对,你知道哪条路才是对的,从而做出正确的选择。”
停顿片刻,他又很真心实意的絮叨。
“当年是我好面子,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没有关注你的成长教育,哪怕是小玉所说的历史里,你所做的也能看出你是很聪明的,是一个摒弃时代的变革之外,相对较为合格的帝王。”
“你是个很优秀的孩子。”
怀里的孙女软乎乎的,安静的窝在我怀里,我垂眸去看向她清澈的眼睛,唇瓣动了动,但什么也说不出口。
我试图去想象本来的我的走向,扪心自问,比得上在舰队上亲手将炮弹射向那倾销大烟的国家痛快吗?
我最终笑了笑:“那小玉姑娘对我是什么评价呢?”
于是得到了个“政治机器。”
并不在意,甚至窃喜,有种被人窥探到乖孩子外表下本质的爽,和浓厚的惋惜。
我当年其实应该多去和君绮玉说上几句的。
因为我终究不是真的是一台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