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很好的去遵循着我的身份,端庄自持,哪怕身份也是枷锁。
我厌恶的东西皇阿玛会铲除的一点都不剩,我喜欢的东西却也是同样的。
我不该有偏向或是表露,那会成为一国储君的弱点,我应该做的就是处变不惊,无欲无情。
可皇阿玛又很重视我给他的每一点反馈,他在不遗余力地爱我的时候,也希望我能像他想象里那样做个完美的太子,最好是浓烈的感情和冰冷的理性都能并存。
但我不是。
这让我很痛苦。
特别是在我被废之后,我总是会整夜整夜睡不着,哪怕实在困倦了才能睡的那一会儿,也都是噩梦。
梦里我一直在看不清方向的长街里奔跑,跑的气喘吁吁,可还是抓不住前方的那些人,有我未曾见过的额娘,有已经离开的乌库玛嬷,有眼含失望的皇阿玛,还有或冷漠或假笑的一众兄弟。
“不法祖德,不遵朕训,肆恶虐众,暴戾淫乱!”
“专擅威权,鸠聚党与,窥伺朕躬起居动作!”
“生而克母,此等之人古称不孝!”
最后是一道冷冰冰的废太子旨意,我跪在地上被那些话语压的喘不过气,然后从榻上惊醒,大口大口的喘息。
我的出生也许就是错的。
我害死了索额图,害死了很多人,他们跟着我,是您做的,他们远离我,也是您做的。
我到底应该怎么做?
后来我干脆什么都不做。
我由着皇阿玛自我感动,将我再次复立,也由着他继续发疯忌惮又猜疑,又一次把我关了回去,我受够了每天活在监视下活在框架里,我不如就一直被关着,变的没有价值,我甚至想过干脆直接了解了自己,结束这样无意义的痛苦。
只是我还没有这样的勇气。
被圈禁后我也把自己封闭了起来,谁也不见,不管是我的妻妾还是兄弟。
我对那些争斗感到无比的厌烦,但我还是凭着这么多年的政治素养下了一注,虽然最开始没有什么效果。
是啊,就算我废了,那也是废太子,这个身份注定了我不会过得好,但我其实也不太在乎了。
皇阿玛啊皇阿玛,您其实也想得到吧?一个皇帝前面还存在着一个曾经的法理正统,谁又能安心,可你没有顾及过您的保成要怎么活着。
您像是一个小孩子给出所有的糖果支配权后又反悔懊恼,您驱赶排斥一切接近糖罐子的人,守着它什么都可以不要,包括您的保成。
这就是…皇权。
所以当有一天,四弟突然来到我面前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来送我上路的。
我说,来看我做什么,我没有价值了。
难为你还会费心亲自来看看我再让我走。
但不是的,从此一个后世人就闯进了我和兄弟们的生活里,以一种不可忽视的方式。
近代史。
是我这样,哪怕什么都觉得无所谓了的人,都很想去杀两个洋人或倭人再死的程度。
事实上当天回去我就调用了曾经的力量驱逐绞杀大清境内的洋人,在这个过程中手下又遇到了熟悉的那个莽夫的势力。
我们默认了手下们的合作。
也都没有告诉那个后世人,小玉。
她…是个很有意思的姑娘,大大方方的,很强势,很像满洲姑奶奶,但又条理清晰,很会蛊惑人心,话表面上是说的很温柔,但其实没给人拒绝的权力。
虽然我们也不会拒绝那些好东西就是了。
至于后面的……只要不是近代史,就不可能更糟糕。
更何况那个时候我早死了,我管它是和风细雨还是洪水滔天呢!
我几乎是有点病态的投入了政务里。
皇阿玛,您看着,您不给我的糖果,小玉和四弟给了我很多,我不需要您了,我能安安稳稳一觉到天亮了,虽然…很难说是不是累的。
所以……所以您能不能对我说一声抱歉,我不是…不是有意要克死我的母亲。
四弟有点被小玉压制着,我冷眼旁观,并不帮他,哪怕接到了那张求我帮他找活佛的纸条,我也是随意塞给了弘晳。
但当天我其实很好奇,那个姑娘会是什么反应?
带着这样的恶趣味,我要了个包间,和四弟约好了时间。
她把桌子掀了。
一点余地不留,特别干脆,目光是冷淡的,漠然的,好像一点儿都不伤心,只是觉得可笑。
后来我才发现,因为她根本就没有对我们有过期望和情感寄托,所以也不失望,可那个时候我已经巴不得她有。
恨她是块木头。
不,不是木头,是她喜欢把玩的长剑,她也一样锋芒毕露,坚定耀眼,一往无前。
我把您给我的,陪了我这些年的九龙佩上的流苏,单拆下来挂了上去,她不知道,理所当然的接过,道了声谢。
皇阿玛,您没有教给过我正常的感情。
我不敢说。
我已经半百了,而她,十几岁的样子,就算她说的是真的,那么她上了大学,根据她说的那些信息的推算,也才二十左右,我要怎么开口?她辛辛苦苦帮着我们处理政务,我凭什么恩将仇报?
我是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吗?
从来不是,何况听她话语里完全没有一点儿情爱的想法,完全是一个坚定着她所信仰着的价值观的,与我们这些老古董不同路的小姑娘。
更何况其实我也不清楚我对她的情感到底是什么,我只是希望她能和我多一点联系,多看一看我,因为她能把我从泥沼里拉出去,她的存在特殊又夺目。
最终我只能告诉自己,君臣知己,自古如此。
仅此,而已。
她真的通透又洒脱,皇阿玛,您也许也会喜欢她,或者说,常年浸淫在朝堂中的人,都会很难拒绝一缕坦荡温和的皎皎月光。
但我什么都不能说。
皇阿玛,您能想到吗?我居然有一天会故意去戳一戳人然后贱兮兮的挨打,甚至乐此不疲。
那个自称天道的东西出现时,我远比想象中更慌乱,脑子里是空白的,袖袍下的手已经掐住了指尖。
我告诉自己,她不属于这里,我都不敢开口,我怕我开口就是,小玉,求你留下。
最终我还是去抱了抱她。
一路顺风,余生无忧。
后来的日子变得忙碌又无趣,我把她留下的珠子从四弟那里抢了过来,戴在手上,居然也能睡的很好。
我固执的将其归结于,她一直都心软,所以在偷偷保佑我。
大清日新月异,而我渐渐老去。
退休后我不想再回到空荡荡又圈住我前半生的地方,最后还是选择去了圆明园,和那个莽夫,和四弟等人一起住。
很热闹,每天有看不完的戏,偶尔出去溜达溜达,有时也找些乐趣,比如去报名参加辩论,看着那些遇到并认出我的人吞吞吐吐,或者找孙子以势压人,叫他去帮我打架,比如和某个莽夫家的晚辈对打。
我的晚年比我曾经的预想惬意太多。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小玉。
但我应该遵守我的身份,克制内敛,自觉套上那些枷锁。
因为她身上的非议其实已经够多,我只会是个更大的麻烦,白白污了她的光芒。
明月风华灼灼,我本心向月色,岂可随意攀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