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平生最大胆最疯狂的尝试,就是将君王的权柄交托。
最开始是不得不让步的,没有皇帝愿意把自己的性命和一切权利与别人共享,但我,被告知已经回不去了。
我除了先蹭回去没有其他办法。
所以答应了,哪怕是将自己的身体让渡给另一个人,自己成为附属。
甚至…是个女人。
尴尬的想骂人,但不能。
尽管心里已经山崩地裂,我还是稳住了,蹭回去了,除了尴尬和不自在还有很浓烈的被威胁感。
她做的不错,而我现在归她管。
那么,如果她不需要我的存在,我会变成孤魂野鬼吗?
不至于惶惶不可终日,但我的确起了抢夺的心思,我没想做什么恶人,她是个真诚善良的小姑娘,但我无法容忍永远有一双手扼住我的脖颈。
就像我也想除掉年羹尧一样。
虽然我还不至于像另一份记忆里的自己,连自己的骨肉都会下手,但我得承认,年羹尧的那些所作所为,我是想杀他的。
所以,就是这样,我在确认她睡着了的时候,给二哥写了一张纸条。
请他为我找活佛。
至少我想抢回我的身体。
不过,结果显而易见。
从此我和二哥他们都在小玉面前气弱了两分。
但小玉从来没揪着这一点过,她忙着将我和兄弟们安排满政务,还忙着拿我的身体给嫔妃们一些关怀,还有忽悠大臣,一忽悠一个准,她自己说这个叫成功学和传销。
不明觉厉。
但好像她忽悠的对象里也包括我们。
与其说是忽悠,不如说是煽风点火,她总是很能捕捉到对方的需求和欲望,进行针对性的填补与展望,进而把人带进她的思维里。
很难说清楚,让我想一想例子。
比如,张廷玉吧。
她当着人家的面,笑眯眯的和三哥说,为其单写一本传记出版,还可以搭配对方的晚年回忆录一同收录进图书馆里。
我可以拿皇帝的位置发誓,那个老狐狸眼睛里瞬间就亮了不止一度,然后接下来足足有大半年的时间,张廷玉手上的事情都做的非常谨慎和完美。
并且听血滴子说,他偷着开始写日记了,还记录了自己对儿女的官场教导,对同僚的激情点评,准备晚年酌情写进书里传下去。
虽然他死的时候,我的女儿已经将天下转变为了大清共和国,但还是给了他一套完整的太庙流程和待遇,他对这个挺有执念的,哪怕他的功绩绝对足够他名留青史了。
所以小玉给我们的,基本就会是我们最想要的,包括细腻而周到的情感上的反馈,和那种…永远可靠又坚定的信念。
不过她什么也没要,她走的时候甚至把唯一要过的东西都留下了。
理智上我知道是因为她什么也带不走,可情感上我总觉对愧对于她。
大清和我什么也没有给她,除了一直拖累她。
她来了五年,连一次出游都没有过,没去江南,没去塞北,在养心殿里埋头去看奏折,在我们决定让她光明正大出现之前都只能躲躲藏藏的活着。
所以我们私底下断断续续商量了好几次,最终我下定了决心,她在让所有人都能发光,她凭什么只能呆在暗夜里,甚至这样都盖不住她的光芒。
她应该自去发自己的光。
拐弯抹角打听的人挺多的,我没有回应过,也没有干涉过。
我不想后世把她的功绩归给我。
这样的情绪在她离开之后达到了顶峰。
大清什么也没给她,也给不了她,但是我可以,我可以为她留下点什么,她不应该被掩盖。
我顶着压力,拿以前唐朝时的制度和官员们吵,一意孤行的将雍正三年到七年改称为绮遇元年到五年,之后才是我的雍正八年。
这五年我愿为也只为你的辅政大臣,君绮玉,而你是青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还有她留下的那些制度和方向,我们一点点往那个方向走,没有动摇,没有开倒车,没有人毁坏她五年来的心血。
这是我们能够送她的礼物。
我们会记得你,也会让后世记得你。
圆明园的退休生活很不错,除了小宜的敏锐程度让我有点吃惊,其他的都让人满意。
我终于有时间休闲,旅行,玩一些曾经想玩的游戏,比如找一片竹林坐在里面幕天席地的喝酒,喝到醺醺然就回去好好睡上一觉,不用按时起,不用上早朝,不用看文件,体会书里所说的文士风流。
不过后来有一次这么干得了风寒,就收敛多了。
除了造化和百福,我还养了一只白金狐,狐狸爱眯着眼睛嗷呜嗷呜撒娇,理直气壮和我们讨食,叼了吃的就走,忒没良心。
然后我就在旁边假装我是话本子里的侠客,归隐山林,养狗打猎,虽然我舞剑没比小玉好哪去。
这是我曾经在政务的罅隙里梦寐以求的生活。
后来我还带着妻子们和兄弟们去了一趟很久没去过了的江南,杨柳丝丝随风走,小桥流水船悠悠。
我在路上碰到一间茶馆,男人忙的团团转,女人坐在账台那里呆呆的,半大的小孩子很懂事的在客人里穿梭,为我们一行人捧上了香喷喷的卤茶干。
细细一瞥,女人很清秀,但眼睛没有焦距,摩挲着小玉吩咐过老十七的什么盲文,各种各样的凸点,无声的呢喃着算账。
应该是…拆除妓院,彻底扫清贱籍与拐卖的那时候,救出来的受害者吧。
那一刻我难以表述我的心情,但我想,我如果去了小玉的那个世界,哪怕是个最普通不过的平民百姓,也有活路,也能去过的很幸福吧。
能让这样的弱势的群体也过上好日子,有尊严,有意义的活着,是古来盛世也难以做到的吧,而她带着我们做到了。
茶干很好吃,茶也很好喝,看起来一家人的日子过的也很不错,我们在碗底多放了些钱,男人在收拾另一桌,乐呵呵的扬声送客。
而我想起小玉,想起她的共情与柔软,想起她为了我曾经不在意的东西和我争辩。
她说我高高在上,皇帝当久了不知道怎么当人。
你是对的,小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