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实出身算不得太差。
只是皇阿玛金口玉言,他一骂,我额娘就只能是“辛者库贱妇”,我也只能是一个卑劣伪君子。
我的确是,但这样赤裸裸的被剖开在阳光下,我仍旧冷的牙齿直打颤,我算什么,我到底算什么,皇阿玛,您既然如此看不上我,又为什么要生下我?
从小到大,皇宫的环境里我只学会了一件事,那就是我所获得的东西都要通过自己的努力和伪装去争来,抢来。
所以没有人会认可这样的我,我只能尽量去让自己装一辈子,我自己差点儿都信了,我是个温润如玉的八贤王。
而您这个时候却来嫌弃我是这样的性子。
多可笑,长了这样大,我连几句发自真心的认同都没有,都是我骗来的,谋来的,想方设法才得到的。
唯一真心爱护我的额娘,却因为您的几句话,就那么坚决的放弃了自己,把我丢下了。
然后您高高在上的说,我天生低贱,活该如此。
我想抢得那最高的位置,抢得您至高无上的权力,让所有看不起我的人都只能仰视我,让所有人都只能恭恭敬敬,而我不必再伪装。
可惜我没成功。
成王败寇,被圈禁起来,我其实也算平静,毕竟不冤,额娘死后,我手段狠辣,毒计百出,几近丧心病狂,支持着十四弟,拼命给我的好阿玛添堵。
也幸好我没成功。
两年后,我被从宗人府拎了出去,一个姑娘一脚给我踹回了权力中心。
暴力的,直接的,有效的。
我没心思斗了,但也闲不了。
第一次感觉到权力太多,要做的太多的烦恼。
小玉有一点说的很对,那就是我们都不是愿意乐见后来结局的人,回去之后能动的都在动,大哥把势力从我手下薅回去不少,不过我没工夫惋惜,因为塞到我手里的东西太多太多,我一时幸福满足的不知如何是好。
据我观察,和我差不多的,还有二哥和七哥。
大哥可能是岁数摆在那里,一心只想着多多去战场,弥补自己虚度的时光,七哥不声不响总是一直往军中跑,好像被小玉认可了他的本事就要实打实地做好。
而我,犹豫了很久,没再想着抢夺。
我也想以我自己的本性得到这些东西,而不是伪装成一个君子,一个温柔的没有脾气的人,这会让我得到什么之后都会觉得是我骗来的,而我自己不配拥有。
所以我依然圆滑,依然细心,但我也开始学会了拒绝别人的希冀,它们对我而言是长着鲜花的枷锁,我不该扭曲了自己,只为强求得认可。
可我还是总是很需要认可。
我努力把事情做好,努力和小玉还有四哥建立关系,我告诉自己这是自己的分内之事,我说服自己我想展露自己的能力就应该表现得无可替代,我必须要努力才配拥有那些东西。
因为这是漫长的前半生里我所学到的东西,根深蒂固的,难以自拔的。
小玉是个很敏锐的人。
我其实注意到了,她偶尔会出现的一些对我的夸赞,还有对我并没有什么异样的,平等相待的打闹态度。
但我还是会不安,所以在小玉需要一个人学那些化学生物的东西时候,我特别主动。
简直是天时地利,小玉身边当时没有其他的合适的人,我可以试试的。
结果很惨烈,人不和。
我的而且确的学不明白那些东西,没有半点儿天赋在上面。
不过也就是那个时候,小玉对我说,不要那么看重别人的看法,我就是我自己,无需迎合他人。
我想说我没有啊,我不在乎的,不过我说不出口。
最后我找了一个借口就出去了。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老九老十跟了出来,因为在我们被圈禁的那两年里,在小玉来了之后,我们一直是平淡的兄弟关系,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热络。
毕竟是我先辜负了他们的,我内里是那样的不堪,这不能怪他们。
老九却还是一胳膊搭在我肩上,老十也是,我的脊梁被压的一弯,连带着压回去的,还有我的眼泪。
“八哥,别不高兴,你可是我的哥哥,旁人敢议论你,我就…我就叫名下的铺子都不给他买东西!”
“那我叫福晋出人,那些蒙古汉子长得最壮,打人最疼了,布库我都打不过。”
我当时很狼狈,一边尽量憋着笑,一边感受到好像快要流鼻涕,然后又拼命的去忍眼泪,以至于最后什么也没憋住,蹲到地上哭。
两个蠢货,还以为是因为有人议论我小玉才安慰我。
蠢就蠢吧,命好也挺好的。
之后的日子里,我抛下了那么多的顾虑,开始享受兄弟亲情,享受自己的长袖善舞的能力,哪怕我就是个虚伪的小人,但我能为国家带来利益,能在谈判时把对方气到呼哧带喘,那我认了。
也没什么不好的。
我开始喜欢这样的自己。
只是很快,小玉要走了。
小玉和我其实有一点像,经常很清楚别人想要什么,和我不同的是小玉心里有杆秤,而我要没底线的多。
所以我知道她其实最想听到什么,我告诉她,我会开疆拓土,同化洋人。
她挥挥手走了,我环顾一周,呵,都一个丧气样,没出息。
我也没出息。
那顿年夜饭最后没吃成,我后来和二哥将小玉留下的大叠大叠纸质资料誊抄了一份,然后我们这些兄弟姐妹的,知情的人,把原件各自分了。
毕竟小玉留下的东西太少了,留下的精神和方向倒是够多,真是生怕我们再把闭关锁国什么的来一套开历史的倒车。
再后来,弘历那个狡猾的家伙来接了我的班,我就也退休了,是大清最优秀的外交官之一。
我在任上时,就没有能糊弄过我的外邦使者,也因此我被称为“piranha”,意为食人鱼,我见过,是一种,只要闻到一点血腥味,就会把所有东西都撕碎的,银光闪闪的鱼。
华丽而危险可怖,很适合我,我欣然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