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沈念雪去物业调取完监控, 又到派出所保报案后,孟菀青才得空看一眼手机。
微信上先弹出的是张帆的信息,他说上次请童瑾教授配合录制的视频已经粗剪出来了, 需要童教授审一审, 问孟菀青是否有空去京大送一趟素材。
紧接着,是宋观复发来的两个文件。
一个pdf文档,一个zip压缩包。
她先打开pdf, 里面是律师出具的关于沈念雪这次事件的处置建议,她认真浏览了一下, 然后转发给了沈念雪。
zip文件, 是沈沥的相关情况。
资料很详细, 从“雀金绣”的历史沿革,到沈氏‘金绣坊’传承脉络, 再到沈沥个人的情况, 里面提到他中学阶段因为个人问题转学过两次,休学过一年,高中毕业以后考上了大学但中途退学。
而他退学的时间, 刚好与他父亲出工伤事故的时间吻合。
仅从他波折的求学经历, 就能窥见他过往艰难的一角。
从解压软件里退出,宋观复又发来一条消息:
【沈沥的心理问题比较特殊, 我想在接触之前, 先咨询一下专业人士的意见会比较好。今天下午有空吗,一起去拜访一下童瑾教授,听听她的意见。】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半晌, 孟菀青回道:【谢谢,你忙工作吧,正好要去把上一期视频的粗剪版给童教授过目, 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回完这条消息,孟菀青将手机按灭收进口袋,似乎是在逃避看到最新的回复。
带着粗剪视频来到京大时已是下午,啼柳湖畔的柳树已只剩光秃的枝桠,湖面结了一层薄冰,平时在湖水上游动的天鹅已经被后勤转移到岸上的暖房过冬。
童瑾教授看完视频,指着逐字稿上的几个用铅笔圈出来的地方道:“这几个地方,我琢磨着用词还不够严谨,小孟,后期能改吗?”
孟菀青看了一眼,说道:“没问题的童教授,这几个地方补录您的几段音频后期替换,镜头画面用空镜素材带过就可以。”
“好,那就辛苦你们再跑一趟录音了。”童教授点点头,把u盘拔下来还给孟菀青,“其他的我看没什么问题。”
孟菀青接过u盘放进包里:“不麻烦,我们应该做的。童教授,不知道您一会儿有没有事,我还有个心理学方面的问题,想咨询一下您的意见。”
童教授戴上花镜,打开电脑里的资料文档:“是不是那个叫沈沥的孩子的事?观复之前把一些资料发给我了,也提过今天下午可能会来咨询这件事。我本来在琢磨是今天下午开组会还是明天,既然你们先来了,我就把下午的时间空出来了。”
说着,她抬眼,有些疑惑地看向孟菀青:“观复怎么没一起过来?”
孟菀青微微一怔,她没想到宋观复会对这件事这么上心。
文旅项目,只是东寰庞大集团下一个子公司的项目之一。而沈沥,也只是这个项目当中的一个微小个体。他的情况,连文旅项目宣传部的负责人都不清楚,可宋观复不仅洞悉,还提前铺好了路,甚至请童教授专门预留了时间。
孟菀青意识到,重逢以来,无论是生活还是工作,似乎每每在她遇到阻力时,宋观复的帮助就会恰到好处地出现。
这并不是巧合能够解释的,他势必花费了心思。
可这又是为什么呢,四年前分手她没有拿他的支票,他又想换另一种方式补偿她?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工作太忙,脱不开。”孟菀青垂下眼睫,避重就轻地解释道。
她的确是故意拒绝宋观复同行的提议。
她在逃避。
那晚在201意外的吻让她意识到,在宋观复面前,她那引以为傲的自控力,竟变得无比脆弱。他只需一个眼神,一次靠近,甚至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那里,就足以搅乱她心底的平静。
童瑾教授点点头,没有深究,将话题拉回沈沥身上:
“从现有信息和你的描述来看,童年的心理创伤和成年后的负面事件,让这个年轻人很可能长期处于‘创伤后应激’和‘价值感剥离’的状态。”
“他抗拒采访和镜头,未必是性格内向或傲慢。更可能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在他潜意识里,‘被关注’可能等同于‘被审视’‘被伤害’‘被再次否定’。他的自我价值,或许已经与他所承载的这门技艺、以及技艺背后的家族传承紧紧捆绑,甚至被其压垮。他看不到‘沈沥’这个人本身的存在意义。”
孟菀青凝神听着。
“所以现阶段,如果强行以媒体采访、挖掘故事为目的去接近他,会给他施加更大的心理压力。”童教授总结道,“我的建议是,暂时放下‘记者’身份,以平等的,甚至是带着请教和学习心态的态度去接触他。不要急于谈他本人,多谈技艺本身。让他感受到,你对‘雀金绣’这门艺术有真正的尊重和兴趣,而不仅仅是把他当成一个‘有故事的素材’。”
孟菀青认真记下:“我明白了,童教授。谢谢您。”
“客气什么。”童瑾教授笑了笑,目光再次落在孟菀青脸上,带着几分长辈的关切,“你脸色瞧着有点倦,最近是不是太累了?你母亲身体恢复得还顺利吧?”
“她很好,恢复得比预期快。”孟菀青心头一暖。
童瑾教授摘了花镜,语气里带着几分唠家常的松弛:“本来今天还想,要是观复过来,就跟他说说,过年要是没什么安排,就回大院和我们一起过。他妈妈这几年不在京州,他一个人也挺冷清。”
孟菀青愣住。
她想起宋观复生日那天,那个来自他母亲订购的蛋糕。也记得他们在一起时,他偶尔会提起回大宅看望母亲。原来最近这段时间,他母亲不在京州?
“阿姨现在不在京州吗?”她下意识问。
童瑾教授点头,微微叹口气:“四年前出了那档子事以后,他妈妈就离开京州了。这几年极少回来。小孟,你应该知道吧,观复的妈妈是位出色的大提琴家,现在满世界跑,做公益演出呢。”
四年前的事?孟菀青敏锐地捕捉到了童瑾教授话里的信息,正当她还想顺着话头再一问究竟时,门口一个学生敲门进来。
“童老师,教务新排的课表发您邮箱了,王主任让我问问您有没有意见,没有的话就按这个定下来了。”
童瑾“哦”了一声,起身:“小孟,我这还真有点事,我下学期有个课要调开,我得赶紧去找教务说一下。”
“好,童教授您忙。”
离开京大以后,孟菀青打车到非遗街。
路上,她脑海里仍回响着童瑾教授那句话。
“四年前那档子事”。
四年前,究竟还发生了什么?
她在出租车上打开手机,切换着各种检索方式和关键词,但都一无所获。她又查询了东寰的股权信息,发现这几年东寰集团总公司的股权变动并不大,但是关联公司的股权穿透十分复杂,需要花时间仔细研究。
想了想,她发了一条信息给张帆,询问他媒体方面有没有可靠的资料。
张帆回复地很快:【菀青姐,这个还真不太清楚。东寰自从那位宋总上台后,对舆情把控非常严。大概三四年前,是听说他们内部有大地震。主流媒体口径很紧,没透出什么风。一些小报和自媒体倒是分析过他们内部的权利斗争,但帖子在网上基本活不过24小时就会被他们的法务投诉下架。】
【不过,从公开信息能确认一点——东寰之所以扶宋总这个外姓人上台,而不是他们创始人的亲儿子,是因为那个亲儿子当时涉及刑事犯罪进去了,裁判文书网上能查到,瞒不住。集团总得给股民和市场一个交代】
【至于宋总是实权在握,还是廖家推出来的台前傀儡……这就众说纷纭了,对了菀青姐,你咋突然问这个,想做相关的专访?】
看完这些信息,孟菀青心头莫名发沉。
她早知道宋观复与廖家关系微妙,每次冬至家宴回来,他便难掩那种彻骨的疲惫。
这时,出租车已经停在非遗街入口。现在整个项目在试运行阶段,后街的工坊还未正式开放,一片安静。
孟菀青出示了工作证,门卫放行。
现在天色已暗,很多工坊都已经熄灯闭户,她只能碰碰运气。
走到那扇低矮的门前,看见窗内还亮着灯。
孟菀青抬手敲了敲门。
过了片刻,里面传来一道不高的声音:“谁?”
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打开,沈沥穿了件天青色的唐制汉服,长发用一根木簪子挽在脑后。
那汉服的衣襟和袖缘处,竟用极细的雀金绣线绣着疏落的兰草纹样,随着他动作,隐有暗金色的流光一闪而过。
孟菀青目光不由得被吸引,由衷道:“真美,真特别。”
沈沥微微一怔:“什么?”
孟菀青指着他衣服。
沈沥反应过来,抬手轻抚宽大袖扣边缘的兰草,轻声道:“这是我妈妈的作品。”
“这样一件衣服,制作起来要很久吧?”
“看纹样大小和复杂度。”他指了指衣襟,“这样的,大概要一个多月。若是满绣大件,两三个月也是有的。”
孟菀青点点头,顺势将话题引向他正在绣架上进行的工作。谈起具体的针法、线材的选择、图案的布局,沈沥的话渐渐多了起来。虽然声音依旧不高,语气却少了抵触。
说着说着,孟菀青注意到时间已经不早了,她看了眼窗外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夜色,问道:“沈老师,您吃过晚饭了吗?”
沈沥摇摇头,注意力似乎还停留在绣绷上:“老师担不起,叫我沈沥就行。”
“我知道街对面有家云吞摊,听我同事说味道挺好,我买两碗咱们一起尝尝。”孟菀青站起身,未等沈沥拒绝,她又自然地补充了一句,“你今天解答了我这么多‘雀金绣’的疑惑,就当是我的心意了。”
她起身推门而出,踏入清冷的夜风中。
云吞摊是苏妙青推荐的,不起眼的小摊前排了好几个人。排了一会儿队,孟菀青拎着两盒馄饨回去时,竟发现‘金绣坊’外还站着几个穿黑色羽绒服的人。
远远看去,他们手上好像还带着摄影的器材。
孟菀青觉得不对劲,快步上前。
走到跟前,只见一个穿着长款耐克羽绒服,头发用发胶抓成美式前刺造型的年轻男人,正对着手机镜头和摄像机镜头做出手势,然后用感情饱满的语气对着收音器道:“家人们,男人绣花,你们见过吗?据说这个不起眼的门头里啊,卖的就是一匹万金的‘雀金绣’,今天‘京州潮生活’就带你们强势围观一下·······
他旁边,一个扛着专业摄像机的男人已经将镜头强行探入门内,另一人高举着强光补光灯。
沈沥整个人已退到绣架后的墙角,背脊抵着墙壁,手指紧紧攥着衣袖,指节泛白。
“嘿,师傅,别躲啊!”那博主举着手机凑上去,“我们是东寰集团官方请来做宣传的,全网账号粉丝七百万。配合一下,免费的流量。”
他边说边示意摄影师往里挤。
“等一下。”一道声音自他们的背后响起。
孟菀青拨开人群,挡在沈沥身前。她安抚地看了沈沥一眼,晃晃手里的云吞,然后转头看着那个博主:“请问你们进行拍摄,事先征得拍摄对象本人明确同意了吗?”
“你谁啊?”博主身后一个举着云台的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塑封的工作证,语带不善,“看见了吗,我们是有授权的,东寰请我们来宣传的,无关人员不要影响我们工作,赶紧出去。”
另一个摆弄补光灯的人也好似故意一般,将强光转向孟菀青的脸。
孟菀青脚下纹丝不动,冷静沉稳道:“《民法典》明确规定,未经自然人同意,不得制作、使用、公开其肖像。你们的行为已涉嫌侵权。”
那博主没料到,他们三个大男人一顿吓唬,在眼前这个沉静漂亮的女人面前,似乎没掀起一点风浪。
他看了一眼室内,没有摄像头,门外也空空荡荡没有路人,便冷笑一声举起手机,对准孟菀青:“老子就拍了,老子现在不拍他,拍你,你告我啊,你有什么证据?”
此时,强光灯直直照在她脸上,照得人皮肤发热,几台拍摄设备镜头直愣愣怼在脸上。可孟菀青眼也不眨一下,平静地直视着那个博主的眼睛:“那你就拍我试试,看看我会不会起诉你。”
冷静的话却带了十足挑衅的意味。
就在他们几个人的注意力都被孟菀青吸引时,她把手背在身后,朝着沈沥做了个手势。
她让他快走。
沈沥脸色发白,犹豫几秒,他猛地从摄像师身后挤了过去,打开门,单薄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我靠,那小子跑了。”摄像道。
“别管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博主目光向下,看见孟菀青手里的工作证,“我说呢,原来是同行,想让哥哥分流量给你就说话啊,装什么大尾巴狼?你是哪个公司的,账号是什么?”
沈沥提着衣摆,沿着青石板路奔跑,月光洒下,他衣服上的绣样竟折射出一种奇异的幽蓝色。
远处,一个高大的身影朝他走来。沈沥认出了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那人的胳膊,声音因为喘息而断断续续:“哥,里面有人,欺负,欺负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