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如墨, 非遗街后巷寂静一片。
孟菀青和宋观复把沈沥送回金绣坊,临走前,沈沥叫住他们:“菀青姐, 你们很想报道“雀金绣”, 是吗?”
孟菀青转过身,迎上沈沥不安的眼神,坦诚道:“是的, 因为我们认为,从内容角度, ‘雀金绣’的确是一门值得被看见、被记住的技艺。从市场的角度, 也很有吸睛度。”
顿了顿, 她继续道:“但是,这一切都建立在你的同意之上。今天的事情, 你不必放在心上, 我帮你也不是为了用人情去绑架你。在做决定时,不要考虑这个因素。”
宋观复站在旁边,目光注视着孟菀青沉静柔和的侧脸, 心下微动。
沈沥垂眸, 半晌,低声道:“那……如果只讲‘雀金绣’本身, 不提我这个人……可以吗?”
孟菀青看向他:“当然, 报道可以选择侧重技艺本身,弱化个体。但是沈沥,一旦非遗街的后巷开放, 视频上架,线上线下成千上万给游客、观众,是不可能完全将你的存在忽视。非遗传承的故事之所以动人, 既在技艺本身的熠熠生辉,也在传承人坚持的精神。”
沈沥一怔,像是在思考孟菀青所说的话。
这时,一直沉默的宋观复开口道:“其实也有一个办法。”
孟菀青和沈沥看向他。
宋观复继续道:“可以雇佣一名店员在金绣坊里销售你的作品,你只在里面的工作室进行绣品的制作,这样既能保证销售,也能解决你不愿意面对买家的困扰。只是前期雇佣店员的费用可能对你来说是一个负担,对店员的培训也需要你亲力亲为。不过到后期运转起来,应该也不算是什么问题。”
孟菀青没料到他会这样说。非遗后巷本就以“沉浸式体验”“时光穿越”“与非遗传承人面对面”为卖点。当初不远万里去各地调研考察,亲自邀请传承人进驻工坊想来费了很多精力。可他还是愿意为了沈沥,开一个例外的口子。
“谢谢你们,可以让我再考虑几天吗?”沈沥轻声问。
“当然。”孟菀青立刻应道,“我等你消息。”
走出非遗街,如果回静苑的路,两人势必同行。
行至地铁站与停车场分岔的路口,孟菀青停下脚步。
“我坐地铁去趟创意园,还有些收尾工作。”她语气如常,听不出什么波澜,像是在和一个关系普通的朋友告别。
宋观复深深看了她一眼。街灯下,她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疏淡。
最终,他没多言,只道:“好。注意安全。”
晚风吹过,吹动绿化带上的灌木植物,叶片轻轻摇晃。宋观复站在原处,目送孟菀青走进地铁入口。
孟菀青回到静苑已近十点。客厅开着灯,徐昭云戴着老花镜,正坐在餐桌上对着旧iPad听会计网课。沈念雪盘腿坐在旁侧,素颜,带着黑框眼镜,凝神剪辑视频。
“妈,太晚了。”孟菀青放下包,看向她们,“您要是再这么不顾身体,我可要把这iPad没收了。”
徐昭云闻声摘下眼镜,揉了揉晴明穴,笑道:“下午睡多了,这会儿精神。倒是你,又加班到这么晚?年轻人也不能总透支。”
孟菀青换上拖鞋挨着母亲坐下,也笑着说道:“我这还不是得了您的真传?小时候您下班回家,我写作业,您就在灯下给接的私活对账做表。弄得我打小就觉得,工作要是只干到五六点,那都不算真正下班。”
徐昭云被女儿说得无奈摇头:“说不过你,我去睡了,你也赶紧,还有念雪,都别当夜猫子。”
洗漱完毕,孟菀青钻进被窝。今天从早到晚整整忙了一天,放松下来才觉得酸胀和疲惫从四肢百骸弥漫开。
然而身体越倦,大脑却越清醒,闭上眼,白天那一段段对话就像是放电影般在脑海里炸响。
“如果,我就是要越界呢?”
“四年前那档子事。”
“廖继昌因刑事犯罪入狱过。”
孟菀青索性起身,拿出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登陆裁判文书网,查了一下廖继昌当年的刑事案件。
根据姓名、地点、案由,很快定位到那份判决书。
廖继昌当年在酒吧酒后因琐事纷争,暴力殴打一名女侍应生,致其眼球破裂,术后视力仅恢复至0.2。但由于积极赔偿,取得了被害人家属谅解,最终被判有期徒刑四年。
根据入狱时间,再考虑减刑因素,廖继昌出狱的时间——大概是四到五年前。
“菀菀,还工作呢?你和阿姨俩真是一脉相承,一家子工作狂。”沈念雪洗完澡进屋,擦着湿发走进来。
孟菀青合上电脑。活动一下僵硬的脖子:“你不也刚结束工作,还说我们?”
“那能一样?我是自由职业者,时间自由。今天白天我可是补足了美容觉,刷完两部短剧,晚上灵感来了才开工。”沈念雪掀开被子上床,伸手按她肩膀,“爱妃脖子又僵了?来,朕给你疏通疏通。”
温热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落下,孟菀青舒服地轻叹,闭了眼。
“对了,”沈念雪一边揉按一边说,“警方那边有回复了,说那个变态是个有前科的惯犯,平台那边把他名下所有账号都封掉了,他的确不骚扰我了。但是人还没抓住。”
“嗯,那就好。”孟菀青感受着肩颈渐渐松弛,“你先安心在我这住着,彻底安全了再考虑搬家。”
“知道啦。”沈念雪手下未停,“有你在,我踏实多了。”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似乎被拉回既定的轨道。孟菀青照常上下班,只是再没有在静苑和非遗街见到宋观复,也没收到他的任何信息。
一切又好像平静下来,她逼自己不要再去想他。
这天傍晚收工回家,孟菀青瞥见公告栏上贴着的物业费缴纳通知。忽地想起签约时匆忙,竟忘了确认物业费由谁承担,也不记得她缴纳的房租里是否包含物业费。
她走进不远处的物业中心。
“麻烦查一下,七栋202的物业费缴到几月份了。”
物业的工作人员敲击键盘:“稍等……您说的是宋先生这套房子吗?宋先生名下这几套物业都是特殊权限,免物业费和车位费的。”
孟菀青一怔:“不是201,是202。”
工作人员又对着屏幕确认了一下道:“是202。七栋201、202,还有九栋的楼王独栋别墅,都是宋先生的。”
孟菀青一愣,有些难以置信道:“宋先生·····是宋观复?”
“对啊。”工作人员面露疑惑,“您是租户,怎么会不知道出租人信息呢?”
是啊,她怎么会不知道?
孟菀青想起几个月前,她租房时,中介向他出示的是一份转租协议。转租人姓刘,和她视频签约时,那位身在美国姓刘的男士也给她展示了自己护照上的身份信息。称这房子是为了给父亲生活方便租的,为了避免麻烦,一次性签了长约,现在父亲去美国了,只能转租出去。
当时这个说法,也解释了为什么这套房子的价格偏低——刘先生是在两年前市场价格偏低时一次性缴纳了两年的房租。所以转租时也按照了两年前的价格。
那时她还庆幸运气眷顾。
原来,这世上从无凭空而降的“好运”。所有恰到好处的“巧合”,都是另一个人精心铺排的结果。
可以想象,要安排这一切,他还请了在美国的朋友帮忙“演戏”,甚至可能还需要打点中介。
瞬间,一种十分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孟菀青回到家里,推门时脑子里还十分混乱恍惚。沈念雪却像只小兔子似的从门里扑出来,雀跃道:“宣布一个好消息!那个骚扰我的变态已经落网了,他有前科,这次又开盒骚扰了很多人,证据确凿,估计得判不少年,危险彻底解除了!”
沈念雪搂着孟菀青的脖子,挂在她身上:“还有!华鼎帮忙打造的直播间也完成了,非常专业!比我之前那个还要好!新年直播预告数据爆了!菀菀,最近真的多亏你,还有······宋观复。”
那刻意回避,消失在生活中数日的名字,经沈念雪的口念出来,像是一滴冰水滴落在血液里,激得浑身一刺。
孟菀青一时不知道先恭喜哪一条好消息,只伸手拍拍沈念雪的后背:“太好了,得好好庆祝一下。”
沈念雪从把自己从孟菀青身上摘下来,语气认真了些:“这次直播间的事,多亏了宋观复。他帮忙牵线搭桥,消耗的是人情。我知道他不缺钱,但我想当面谢谢他。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他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请他吃顿饭,可以吗?”
沈念雪说得在理,孟菀青没办法拒绝她,可想起方才物业中心的一幕——
她也何尝不是欠了宋观复的情。
以前她被蒙在鼓里,尚可不提,现在她已经知道了,没办法再心安理得把这份人情当作理所当然。
“好,我帮你问他。对了,你什么时候去看房子?”孟菀青转而问,“如果有空,我陪你一起。”
沈念雪讶异:“你要换房子?”
“嗯。”
“为什么?这里离你公司近,地段、物业都好,房租也算合理……”
“当初是为妈妈复健方便。”孟菀青垂下眼帘,声音平静,“现在没这需求了。能省则省,我打算沿地铁线找找,反正工作不坐班,通勤远些也无妨。”
沈念雪点点头,说:“好,那我忙完新年直播,就去看看。快过年了,提前看好,等年后搬家。”
聊完以后,沈念雪让孟菀青歇会儿,她去厨房做饭,孟菀青得以独坐片刻,拿出手机。
她编辑了一条信息。
问宋观复什么时候有空,她和沈念雪请他吃饭。
她想,就借这次机会,说清房子的事,然后去找房,搬走。
回想起重逢以来,很多牵扯,皆是发生在201和202之间这道窄窄的楼道里。
搬走后,也好将那些不该延续的牵扯,利落斩断。
编辑完信息,孟菀青发送出去,转身进厨房帮沈念雪做饭。
等四菜一汤的饭端上桌,孟菀青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看了——没有回复。
吃饭、刷碗、收拾餐桌,孟菀青时不时拿手机看看,宋观复都没有回复她。
信息如石沉大海。
厨房的垃圾桶满了,孟菀青拎起垃圾袋,打算放在门口,明天下楼的时候一起扔掉,
她刚打开门,便看见对面201外,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来回踱步——是宋观复的秘书,罗志明。
他怎么在门外转悠?不进去?宋观复在家?孟菀青闪过一丝疑惑,正要将门关上,罗志明突然回头。
“孟小姐!等一下!”罗志明转身跑过来,“抱歉孟小姐,请问您知道,宋总这间屋子的密码吗?”
孟菀青愣了一下:“怎么了?”
她看见罗志明手里还提着几个袋子,其中一个似乎是装药的塑料袋。
罗志明急声解释:“宋总前几天流感高烧,挺严重的,但是年底的工作太多,一直撑着没去医院,昨天晚上实在烧的厉害,去打了一晚上点滴,今天下午以后再没联系上他。”
闻言,孟菀青心口骤然一紧。
“敲门了?”
“敲了很久,电话也打不通。”罗志明额角沁出汗意。
近日流感汹汹,听同事说高烧转肺炎的案例并不少见。孟菀青呼吸微乱,走出202。
宋观复的门是指纹锁和密码锁一体的。她也不清楚宋观复这间房子的密码锁,但是她还记得,宋观复常用的几组数字。
她试了宋观复的生日,密码错误。
罗志明在一旁道:“生日我试过了,还有廖阿姨的生日也试过了,都不对。”
孟菀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还有什么对他来说比较重要的日子吗,他公司的保险柜,电脑密码,都用的什么?”
罗志明擦擦额角的汗:“都试过了,不对,但是我记得有一次瞥见宋总按密码,第一位好像是个9,然后密码位数应该不长,可能只有四五位?”
9开头,四五位,蓦地,孟菀青脑海里浮现出一串数字。
她飞快按上密码面板,输入数字,密码锁“滴”了一时,门打开了。
那一瞬间,孟菀青的呼吸一滞。身上好似过电般激起细密的战栗,某种滚烫又酸涩的洪流直冲头顶,让她耳内嗡鸣。
9587,那辆初遇时她上错的迈巴赫的车牌。
四年前,在他西城的公寓里。
宋观复洗完澡,坐在床边,用毛巾擦头发上的水。他瞥见孟菀青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一下,顺手递给她:“有消息。”
孟菀青放下手里的杂志,拿过手机输入密码解开锁屏。
宋观复瞥见,挑眉问她:“这密码什么意思?不是你生日,也不是我生日。”
说着,他放下毛巾,凑过去,气息拂过她耳畔:“说,是什么意思?”
孟菀青笑着躲了一下:“你猜啊。”
宋观复凝神想了想道:“猜不到,感觉也不像是日期,难道是什么门牌号?”
孟菀青笑:“猜对三分之二,是车牌号。”
宋观复眯着眼睛,把车库里十几辆车的车牌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哪辆车?我怎么不记得?”
“就是那辆迈巴赫啊。”
宋观复转头,盯着她:“迈巴赫?你说的是林登峰那辆S680?”
“我不记得型号,你干嘛拿这个眼神看我?”
宋观复伸手从背后搂住她:“把密码换了。”
孟菀青扭头看他:“为什么?咱们初遇就是在这辆车上,多浪漫,我觉得很有纪念意义啊,不换。”
宋观复手臂收紧,轻轻掐她脸颊:“那也不行,你的锁屏怎么能是别的男人的车牌号。”
孟菀青笑着推他:“莫名其妙。”
宋观复不依不饶,低头啃咬她脖颈:“再问你一遍,换不换?”
孟菀青忍着痒,故意逗他:“不换。”
“你就气我吧。”宋观复深吸一口气,一用力,把人翻过来,长臂伸出被窝,关上灯。
半晌,在黑暗里,孟菀青忽然娇嗔一声:“宋观复,你头发的水没擦干,滴我身上冰死了!”
“哪里,我帮你弄干净。”
“宋观复!你用什么——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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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迈巴赫:我是媒人来的,结婚把我开进宴会厅,谢谢
宋观复:先进屋救一下我,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