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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作者:昭屿星田 当前章节:5599 字 更新时间:2026-5-27 06:29

虎年春节前夕, 师生都陆续离校过年,校园里人迹稀少,连食堂都只开个别窗口。

林登峰因为课题原因在校“滞留”到了腊月二十八, 孟菀青则是趁寒假人流量大, 在学校附近的艺考机构代课赚钱。

腊月二十八晚上,宋观复来学校接他们吃饭。

京大附近服务学生的餐厅很多都早早关门回老家过年,卷帘门紧闭, 门上贴着“回家过年,初八开业”的红纸。

他们只好开车绕到附近的商务区, 找到一家还营业的川菜馆。

略等了一会儿位置, 服务员领他们到桌前, 递给他们一本边角磨损的纸质菜单和一个点菜用的平板。

宋观复抽了张纸,把平板上的指纹擦了擦递给孟菀青, 然后把桌上那本纸质菜单从桌上推给林登峰。

林登峰靠在椅子上把菜单翻得哗哗响:“差别待遇啊, 重色轻友,重女轻男。”

宋观复没理他,径自从公文包里抽出笔记本电脑继续办公。

“你们看着点, 我吃什么都行。”

年前喧嚣的餐厅里, 他着一身正装敲着笔记本的键盘,显得和周遭格格不入。

孟菀青转头看了他一会儿, 临近年关, 宋观复越来越忙,经常到半夜才回家,或是回了家, 也是在书房工作到半夜。

林登峰见宋观复没空搭理自己,便找孟菀青搭话:“菀青,都大年二十八了还不回老家?这补习班够拼的, 快过年了还上课。”

孟菀青在平板上勾选了几道口味清淡的菜,清炒豌豆苗、芙蓉蒸蛋、白灼菜心——都是宋观复能吃的。闻言,她抬眼笑了笑:“我不回老家,来京州以后就每年都在京州过年。”

林登峰随口追问:“我记得你是南方人吧,叔叔阿姨也在这边工作?做什么的?”

孟菀青滑动屏幕的手指微微一顿,声音轻了下来:“我妈妈是医院会计。我爸……他们很多年前就离婚了。他现在在哪儿、做什么,我都不清楚。”

离婚前,孟菀青的父亲在他们镇的政府工作。那几年,他事业走得很顺,人也飘了,觉得妻子还在原地踏步,跟不上自己进步的速度,又人老珠黄,身材走样,他便在他们当地,包养了一个情人。

纸里包不住火,这事后来在小地方闹得沸沸扬扬,他父亲为着此事和其他工作上的把柄辞职了。

近几年,他彻底消失在了孟菀青母女的生活里。

宋观复从屏幕前抬起视线,蹙眉瞥了林登峰一眼:“点好了?”

林登峰也觉失言,摸了摸鼻子,翻着菜单找补:“我……那我就来个水煮鱼吧。”

孟菀青将水煮鱼加入购物车,点击下单。

“没事,都过去很多年了。”她把平板递还给服务员,朝林登峰笑了笑。

林登峰想了想,又找补道:“没事,其实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我妈前几天还跟我爸大吵了一架,现在搬到郊区那套房子去住了,过年也不知道我爸打算怎么收场。对了大哥,阿姨最近怎么样了。”

宋观复把改好的文件发给秘书,抬手合上笔记本电脑。

“我在美国的那几年她已经停药了,但最近状态又有点不好,我约了医生,年后带她再去看看。”

孟菀青有些意外地转头看他:“阿姨生病了?”

闻言,宋观复解释道:“抑郁症。从我很小的时候,她就在吃药了。”

一时间无人说话。

服务员依次把菜端上桌,林登峰嚷嚷道:“咱们不是来川菜馆吗,咋吃的这么素净,就我这个水煮鱼还像点样子。”

孟菀青观察过,宋观复似乎不太能吃辣,但他自己没有提过。

她笑着把原因揽到自己身上:“这几天上课多,嗓子有点痛,不能吃太辣。”

一顿饭吃完,走出餐厅,冷风拂面。

宋观复把自己的羊绒围巾解下来,系在孟菀青颈间,又将她羽绒服的帽子轻轻拉起来戴好。

孟菀青失笑:“车就在对面,过个马路而已,没那么冷。”

“刚吃完饭,别着凉。”宋观复握住她的手,看向林登峰,“先送你?”

林登峰自己把羽绒服帽子扣在头上上,摆摆手:“不用,不顺路,我打车就行。”

目送林登峰钻进出租车,宋观复才牵着孟菀青穿过马路。坐进车里,暖风徐徐驱散一身寒意。

“菀菀,”宋观复启动车子,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低沉,“本来想问你,今年春节愿不愿意来我家坐坐。但我妈妈最近状态确实不好,所以……可能得再等等。”

孟菀青心尖微微一颤。她没想到,宋观复会主动提起带她见家人。

“没关系,不急的。”她轻声应道,心跳却莫名快了几拍,几乎是下意识地问,“阿姨……或者你家里其他长辈,会比较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宋观复握着方向盘驶出车位,沉默片刻才道:“我妈妈人很好,她不会有什么要求。但我外公那边……”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没事,其实我只想先带你去见见我妈妈。其他的,我们慢慢来。”

孟菀青从他话里听出了潜藏的阻力,便不再深问,转而道:“你最近好像特别忙,工作还顺利吗?”

恰逢前方红灯,宋观复停下车,转头看着她:“嗯,我外公前段时间住进重症监护病房了,集团现在很多事悬而未决,不仅我,全家,全集团,上上下下都很忙。”

孟菀青轻轻握了一下他垂在扶手上的手。她心疼,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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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过京州霓虹闪烁、车水马龙的大道,终于驶上一条仅能容纳两辆车对向而行的窄桥。

窄桥通往湖心半岛的别墅群。因为绿化太好,容积率太低,几栋孤零零的别墅好似森林里的木屋,幽静矗立在深夜。

宋观复进屋时,听见楼上响起悠扬的大提琴声。

佣人替他放好外套,轻声说:“太太今天一天都没出门。”

宋观复换了拖鞋,快步走上楼梯。

他轻轻敲了敲母亲的屋门,里面传来一道女人优雅好听的声音:“门没锁,进来吧。”

宋观复走进去,廖静漪正坐在琴凳上拉低音大提琴。

她穿着一件极宽松的白色丝绸睡衣,衣袂如水垂落,几乎触及脚背。长发如瀑散在肩后,衬得肤色愈发苍白,一张脸却依旧昳丽惊心。若非眼角细纹已深,她看上去仍似三十许人。

廖静漪停下拉琴的动作,琴弓悬在半空,睁开眼时,眼底刻着深深的疲倦。像一只栖在寂静湖边的天鹅,羽色依旧洁白,却已黯淡了光芒。

“妈,我回来了。”宋观复把她对面凳子上几本翻得脱页的谱子拾起来,坐在上面。

母子俩聊了几句近况后,渐渐沉默起来。过了半晌,宋观复开口道:“妈,我交女朋友了。”

廖静漪并不意外,只问:“她是什么样的女孩儿?”

“她是京大的学生,很优秀,很聪明,也很坚强。”宋观复描述着,眼底浮现出孟菀青的轮廓,“妈,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儿。”

廖静漪静静听完,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眼里却没什么笑意:“她家里是做什么的?”

宋观复微微一怔。他没想到母亲会先问这个。

“普通家庭。但她自己很努力,性格也好。”

廖静漪放下琴弓,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观复,我希望,你别去招惹这样出身的女孩子。”

宋观复蹙眉:“妈?”

“我和你,出生在廖家这样的家庭,这是命,得认命。可是你刚才说的那个女孩儿,我虽然没见过她,但是能猜到。”廖静漪静静看着自己的儿子,“从普通的家庭里走到京州,走到京大这样顶尖的学府。她所付出的努力,可能会超过你的想象。这样的女孩子,她理应继续通过自己的努力,过上她憧憬的生活。”

说完,廖静漪沉默片刻,拿起桌上的一枚药片,端详片刻,扔进玻璃杯里,药片周围很快附着上无数细密的气泡,然后飘飘摇摇沉底了。

“廖家,就是一个漩涡。任谁卷进去,都不可能全身而退。”

看着杯底那枚药片,宋观复无意识地捏紧手里的琴谱:“妈,如果我能保护她呢。”

廖静漪没回答,她又拿起弓,片刻后琴声绕梁。一支曲目结束,廖静漪停下动作,睁开眼:“你知道你的舅妈,结婚以前是做什么的吗?

宋观复愣了一下,舅舅廖继昌的妻子?似乎从他记事起,他记得舅妈就一直围着表弟打转。猛地一提起,他甚至想不起舅妈叫什么名字。

“她是我的大学同学。”廖静漪缓缓道,“那个年代,遑论我们学校,整个京州,也只有她考入了英国皇家音乐学院。那时候,有她的演奏,全校同学会把礼堂围得水泄不通。”

宋观复静静听着,轻声问道:“那后来呢?”

在他的记忆里,他没有见过舅妈演奏乐器。

“后来,她从皇家音乐学院退学了。”廖静漪平静地宣布这个结果。

宋观复一怔:“为什么?”

廖静漪轻轻笑了一下,像是在惋惜,也像是在讽刺:“因为刚读完第一学期,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她怀了你外公第一个孙辈。在那个年代,廖家,怎么可能再继续允许她抛头露面。”

从母亲的房间走出来,宋观复的手机屏幕亮起,是林登峰发来的消息:

【被这破课题拖到年根,回家一看,我爸妈上午的飞机直接飞马尔代夫了。】

【我买了两箱加特林,还有一堆烟花鞭炮。过年去西山放吧,那儿算远郊,不限放。】

【再多叫几个哥们儿,你带上菀青,咱们热闹热闹。】

宋观复按灭手机,没有马上下楼,而是靠在走廊的墙上静静站了一会儿。

他的耳边响起离开前,他和母亲最后的对话——

“如果一只鸟儿是自由的,那无论是谁,以什么样的目的,都不该剪断她的羽毛。”廖静漪没有看儿子,闭着眼,指尖在弦上滑动,“哪怕因为爱情。”

“妈妈,我没有想过限制她。我希望看见她永远是发光的。”

廖静漪没再回答。

---

除夕夜,西山,晚上九点。

山脚下空旷的野地里,林登峰掀开后备箱,里面满满当当塞着几大箱烟花鞭炮。

几个男生人手一支“加特林”烟花,点燃后喷涌的火光照亮一张张兴奋的脸。

宋观复没凑过去,只倚在车边,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夹在指间,没点。

“阿姨肯放你除夕夜出来?”他侧头问身旁的孟菀青。

孟菀青望着夜空中炸开的璀璨花火,轻声说:“我跟她说和同学出来放烟花,她没多问。”

她转过头看他。冬夜的寒气将她鼻尖冻得微微发红,一双眼睛却映着流光,亮得惊人。

“你呢?家里没问?”

宋观复摇摇头,唇角勾起浅淡的弧度:“我妈吃了药,很早就睡了。”

“喂——你俩别光看着啊!”林登峰挥舞着手里嘶嘶作响的烟花跑过来,“还有好几支呢!菀青,试试不?这玩意儿后坐力有点大,让大哥帮你扶着就行!”

宋观复看向孟菀青:“想试试吗?”

孟菀青眼里闪过跃跃欲试的光,点了点头。

林登峰买的加特林烟花筒身颇长,有些分量,她有些吃力地抱稳,宋观复帮她从身后托住。引线点燃,绚烂的火舌喷涌而出,巨大的后坐力震得她手臂发麻,宋观复的手稳稳承住那份力道。

燃到近半,宋观复在她耳边问:“自己试试?”

烟火声中,孟菀青大声应道:“好!”

他缓缓撤去支撑,孟菀青咬紧牙关,用力稳住。直至最后一簇火花湮灭在夜色里。

“好玩吗?”宋观复接过空筒。

孟菀青用力点头,笑得眼睛弯起来。

林登峰又抱来一支:“还有呢!再来?”

“不用了。”孟菀青笑着摇头,转向宋观复,“那些鞭炮我也不敢,声音太吓人。”

两人退到车后背风处。

望着满天烟火,宋观复忽然开口:“‘礼赞之夜’的面试通知,收到了吧?”

嘈杂的背景声里,他们得靠得很近,才能听清楚彼此的声音。

孟菀青点点头:“收到了,年后复工的第一天面试。已经在准备了。”

“别紧张。”宋观复看着她,“你条件很好,一定能选上。”

提及面试,孟菀青笑意渐渐敛去。五十年一次的盛大晚会,全国直播,那是多少播音生的梦想。

宋观复转身打开自己车的后备箱,取出一个丝绒小盒。

“这是……?”

他打开盒盖,里面竟是一束细长的仙女棒。

“这个声音小。”他用打火机点燃几支,递到她手中。

暗夜里,仙女棒迸发出细碎的金色星火,映亮他深邃的眉眼。

孟菀青握着那束闪烁的光,轻轻晃动,划出小小的光弧。那一刻,她眼底映着星光,笑容也重新浮现在脸上。

但那点点星光转瞬即逝,火花渐次熄灭,只余一截焦黑的梗。孟菀青握着那点余温,看着宋观复,轻声说:“礼赞之夜晚会,五十年一次,意义非凡。我相信每个播音生,都希望被选入诵读方阵,哪怕是站在最后一排。面试我一定会尽力而为,但是······无论面试的结果如何,我都希望是我自己努力的结果,可以吗?”

宋观复凝视她良久,颔首:“当然。”

那一晚,是除夕夜。西山的夜空,烟花次第盛放,鞭炮声不绝于耳。

他们依偎在冬夜热闹的寒风里,仰头看着夜空,都各怀心思。

孟菀青没有告诉宋观复,她正在准备巴黎政治学院的入学申请。

而宋观复也没有告诉她,他在替她争取礼赞之夜的领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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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没有存稿的日子,我每天下了班就像冲进下雨天的庄稼地里抢收的老农一样连滚带爬赶更新

明天加班,如果回来早就更,如果太晚了就后天再补吧,呜呜[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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