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三, 京州落了雪。
细密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飘洒而下,不急不缓,覆盖了街道、屋檐和光秃的枝桠。
孟菀青按着童瑾教授发来的地址, 找到那栋教职工住宅楼。
她在三楼的一扇深棕色防盗门前站定, 把节礼撂在地上,抬手叩门。
门很快开了,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探出头, 笑起来露出一对虎牙。
“姐姐好,请进。”她侧身让开, 声音清脆, “不用换鞋啦, 直接进来就好。”
孟菀青道谢进门。客厅沙发上已坐了好几位年轻人,男女皆有, 看年纪都是二三十的年纪, 正低声谈笑着。
“大姐姐,你坐呀。”女孩儿热情地招呼,“我爸妈在厨房忙活呢。”
原来她是童教授的女儿。
孟菀青先走到厨房, 童教授正系着围裙, 给炒菜的丈夫打下手。
“童教授,新年好。”孟菀青在门口轻声打招呼。
童瑾闻声回头:“菀青来了啊!快进来, 外面冷吧?这是你师公, 姓陈。”
“陈教授新年好。”
“小孟新年好,常听童瑾提起你。”陈教授笑着颔首,手里锅铲未停, “先去客厅坐,菜马上就好。”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孟菀青问。
“不用不用,”童瑾摆手, 指向客厅,“外面那几个都是我带过的学生,有在医院做心理治疗的,有继续搞学术的。你们年纪相仿,正好认识认识。你不是在做深度视频吗?往后需要心理学视角或者学术支持,都可以和他们探讨。年轻人思路活络,碰撞起来更有意思。”
孟菀青心中一暖。她明白,这是童教授在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人脉资源引荐给她。
“谢谢童教授。”她由衷道谢,转身回到客厅,在单人沙发空位上坐下。
对面一个穿着浅灰色毛衣、戴细边眼镜的男生率先起身,笑着伸出手:“刚才童老师就说今天要介绍新朋友。您好,久仰——如果我没认错,您就是当年‘礼赞之夜’的领诵人,孟菀青学姐吧?”
孟菀青微微一怔。四年了,她没想到还有人能一眼认出,并记得那个夜晚。
她起身,与对方握手:“您叫我菀青就好。是,当年有幸参与。”
“我是裴清,”男生自我介绍,又依次指向身旁几人,“这位是刘锦荣,这是孟佳,我们三个都是童老师的硕士,现在在京州几家医院临床心理科。这位是董静,童老师的博士生,未来大概率留校了。”
最后他摸摸凑过来的小女孩脑袋:“这位小美女是陈童童,老师的宝贝女儿。”
陈童童嘻嘻一笑,跑开了。
几人重新落座,热络地聊起来,从学科基金申请到股票,再到买房美容,杂七杂八。
不多时,童教授和丈夫把菜端上桌,长方形餐桌摆得满满当当。
陈教授爱喝酒,他从酒柜里拿出红白啤三种酒,笑呵呵道:“过年嘛,咱们稍微喝点,助兴!”
童瑾笑着对孟菀青解释:“他就这样,喜欢热闹,爱喝两杯。我这些学生都习惯了。菀青,你要是不能喝,让裴清下楼给你买饮料,别客气。”
“不用麻烦,”孟菀青见几位男士已斟上白酒,两位女士倒了红酒,便道,“我喝一点红酒就好。”
“红酒好,养颜。”陈教授拿起醒酒器,替她斟上小半杯,“这是童瑾前几年去法国交流带回来的波尔多,你尝尝。”
喝了酒,席间的氛围更加热闹。吃了快两小时,桌上的菜基本上吃得差不多了,童瑾又去厨房切了点水果。
饭局差不多要散,几个学生抢着收拾碗筷,孟菀青刚要帮忙,就被童瑾笑着拦住:“让他们小伙子去,你坐这儿歇着。看你脸蛋红扑扑的,没事吧?”
三四杯红酒下肚,孟菀青确实感到些许微醺。头有点昏沉,身体麻麻地发懒,但神志依旧清明。
“没事的,童教授,就是有点上脸。”
“那就好。等会儿让裴清他们叫车送你回去。”童瑾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讶然,“哟,都两点半多了。”
陈教授在一旁接话:“是不是小宋和小林他们下午要过来拜年?”
童瑾点头:“说是下午来,没定具体点儿。往年他们都是三点多到,怕打扰我们午睡。”
听到那两个熟悉的称谓,孟菀青心尖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下意识地,她萌生去意。
正好这时,裴清他们也刷好碗出来。
“老师,师公,时间不早了,您二位休息吧,我们改日再来拜访。”裴清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
其他人也纷纷起身告别。
---
“大哥,我到童教授家楼下了,你在哪?”林登峰泊好车,拨通电话,“诶,等会儿,我看见你车了,你别动,我去找你。”
林登峰从后备箱里拿出给童教授买的燕窝等节礼,跑到宋观复车前。
宋观复也从车上下来,打开后座的车门,里面挂着件套了防尘袋的手工羊绒大衣,还有两箱特供年份的茅台。
“啧啧,大哥,还是你会送。”林登峰晃晃手里的礼盒,“跟你这一比,我这血燕阿胶和红酒,简直太没新意了。”
宋观复瞥他一眼,语气淡淡:“你干什么有‘新意’过?”
林登峰嘿嘿一笑,也不恼,凑近些:“咱们上去?”
宋观复拿出手机看了眼屏幕:“刚才给童教授发了信息问是否方便,还没回。先在下面等会儿。”
“得嘞。”林登峰摸出烟盒,走到旁边通风的楼梯间门口,“那我抽一根。你来吗?”
“戒了。”宋观复跟过去,靠在墙边。
林登峰挑眉,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冰冷的空气里迅速消散。
“够狠。”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宋观复,“喏,你要的东西,早上刚弄出来的。”
宋观复接过,抽出里面厚厚一叠纸张。是他四年前车祸时在康霖国际健康中心的就诊记录复印件,每页都盖了公章。他扫了一眼,将文件折好,收回自己的大衣口袋。
“真打算和孟菀青摊牌了?”林登峰弹了弹烟灰,问。
“嗯。”宋观复望着楼梯间窗外飘落的雪花,“我说过,会给她一个解释。”
“我就不明白了,”林登峰挠挠头,“她从法国回来也有些日子了,你明明一直没放下,干嘛不早说?拖到现在。”
“一开始,我不知道她怎么想。”他声音低沉,脑海里闪过重逢时孟菀青那双平静疏离,如同看陌生人的眼睛,“那时候,我想,她大概……恨我,或者,根本不想再与我有什么瓜葛。而且她母亲刚确诊,房子、工作都没着落,焦头烂额。我不想在那时候把旧事翻出来,给她添乱。”
与其用旧日的感情纠缠着她,不如先帮她解决生活中迫在眉睫的问题。
林登峰点点头,难得正色:“也是。她那段时间真不容易,换我可能早垮了。可她一件件都扛过来了,厉害。”
“是,”宋观复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柔和与骄傲,“她一直都很厉害。”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
孟菀青是他第一个恋人。
在遇到她之前,他的人生轨迹清晰明确,学业、事业、乃至应对家族纷争,似乎都能游刃有余地掌控。
唯独在和她相处的那一年零八个月里,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患得患失”。
她太独立了。独立到几乎从不主动向他要求什么,无论是物质还是陪伴。
她的脾气也好得过分,总是习惯性地先为他考虑,从不无理取闹,更不会像有些女孩那样,用撒娇或发脾气来验证爱意。
他总是希望,她能不那么懂事,能使唤他半夜出去买一碗她想吃的宵夜,或是逛街时对某个漂亮的皮包首饰露出欣赏的目光。
这种无懈可击的独立,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不安。
她似乎不需要他——至少,不是非他不可。
这认知让他恐慌,仿佛她随时可以潇洒地抽身离去,而自己却没有任何可以挽留的筹码。
和她在一起那段时间,宋观复时常感到,自己手握着的令人羡艳的财富与权柄,是在孟菀青的国度里无法流通的非法货币。
后来,一场饭局上,京大传媒院的院长亲自过来敬酒,感谢他的赞助,言语间不经意提及:“观复,你眼光真好。孟菀青那孩子,专业扎实,悟性高,还自学了法语,听说巴黎政治学院的申请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我看是十拿九稳。要是再有几封有分量的推荐信,那就更是板上钉钉了。”
巴黎政治学院。
宋观复握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但仍顺着院长的话说:“推荐信的事,还得麻烦院长多费心。我这边也会帮忙联系。”
院长连连称是。
后来,他特意查了巴黎政治学院那年的申请截止日期,已经近在咫尺。
准备语言考试,撰写申请材料,联系导师……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他想起之前问她为什么学法语,她只轻描淡写地说想多考个证,未来多条路。她从未对他透露过半句关于留学的计划。
那种患得患失的感觉更加强烈,宋观复不知道他还能做什么,才能把孟菀青留在身边。
“大哥,当年你搞内部清查,动了廖家人的命根子。他们丧心病狂报复你,还拿孟菀青父亲的事做文章,你不想她再受牵连,才断得那么绝。”林登峰抽完这根烟,把烟蒂扔进手边的垃圾桶,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看向宋观复,“这理由,她能理解吧。”
宋观复没回答,只看着楼外愈加密集的雪。
---
“菀青,我叫了代驾,把你地址告诉我吧,送你回去。”
楼下,裴清拉开车门,对孟菀青说。
孟菀青正想婉拒,说自己离得不远可以打车,下意识抬手拢了拢脖颈,却摸了个空——围巾不见了。
她微微一怔,想起大概是落在童教授家沙发上了。
“裴医生,我的围巾好像忘在童教授家了。我得回去取一下,你们先走吧,别耽误你们时间。”她歉意道。
裴清见状也不好坚持:“好,那咱们加个微信,你到家了报个平安。”
孟菀青扫了裴清的微信,转身快步走回童教授家的单元楼。
等电梯时,她看到显示屏上的数字停在23层,许久不动。童教授家在3楼,孟菀青索性转向旁边的安全通道,准备走楼梯上去。
绕到楼梯间,她正要推门,却听见门后隐约传来对话声。
正说话的那人,声音十分熟悉——是林登峰。
“所以,当时和孟菀青在一起,你后悔了?”
孟菀青的呼吸瞬间屏住,血液仿佛在耳边鼓噪。握着门把的手僵在半空。
几秒钟的沉寂,好似钝刀割肉。
然后,另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清晰、没有任何犹豫:
“嗯,后悔。”
三个字。
轻飘飘的,却像是撬动了山上的万钧冰雪,轰然砸下。
孟菀青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褪去,彻骨的冰冷从脚底窜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不知是残余的酒精作祟,还是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太甚,一阵剧烈的眩晕猛地袭来,胃里翻江倒海。
她猛地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上冰凉的墙壁,发出沉闷一响。
不敢再听下去。
她捂住嘴,转身,几乎是逃离般,冲出这栋单元。
-----------------------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作者顶着锅盖跑了[抱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