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在下雨。
走下廊桥, 迎面一阵湿冷的风。
孟菀青早已习惯法国的冬天比京州要更阴冷,她裹好围巾,朝行李转盘走去。
边走边打开手机, 信号格跳动几下后稳定下来。她先查看微信, 看是否有急需处理的工作消息。
第一条是沈念雪发来的。
【菀菀,起飞了吗?】
四点多发的,那时她的飞机刚起飞不久。
过了几分钟, 又是一条。
【宋观复在红房子楼下,他问我你在哪。我看他脸色很不好, 你们出什么事了吗?】
【我没有告诉他你在哪。等你落地了, 告诉我一声好吗。】
孟菀青心微微一动。
酒后记忆有些断片, 但有几瞬的画面她忘不掉——
宋观复在阴影里拉琴。
还有他撑在沙发上,喝掉最后那口威士忌。
她下意识摸了摸外套口袋, 指尖触到那一小枚冰凉的凸起——那枚戒指还在。
她打开微信, 从被折叠的消息列表里点开宋观复的头像。他的信息还停留在几天前。
不给她发消息,却直接去了红房子?
这时,转盘开始吐出行李。孟菀青瞥见自己那只磨旧了的银色行李箱, 收起手机, 走过去提起箱子。
然后,她推着箱子, 轻车熟路地坐上机场往巴黎市区方向的RER B, 再换乘。
毕业以后,为了节省房租,她租的房子在十五区。安静的老居民区里, 一栋奥斯曼风格的旧公寓楼。
房子一共四层,房东是一对退休的老夫妇。一楼底商租给一家开了三十多年的书店,老夫妻住在二楼, 孟菀青租了三楼,四楼是个小阁楼,堆放杂物。
当初选这里,是因为环境安静,房租合理,离地铁站步行不过七八分钟。
唯一的缺点是这栋楼太老了。
房屋外立面年久失修,巷子里的路也坑坑洼洼。下着雨,孟菀青不得不一手拿着伞,一手将裤腿挽起一点,才继续往前走。
来到门前,孟菀青拉开那道墨绿色铁门。
迎面先是一个花圃,房东太太很喜欢种花。天气好的时候,他们夫妇就坐在小院子里喝咖啡、看书。
上下班经过院子里,莫里斯太太会抬起头,摘下花镜和她打招呼,并分享她正在看的法语小说。
那些书,是一楼书店老板送给她的。她看完后,又会把觉得好看的拿给孟菀青。
今天下雨,庭院里的桌椅收起来了。孟菀青在屋檐下收了伞,靠在门边,提着箱子上楼。
楼梯窄而陡,每走一步,陈旧的木阶就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三楼的房门是深棕色的,门把手上挂着一小束干薰衣草——那是她离开前挂上去的,没想到还在。
她打开门,屋里有一股淡淡的、许久无人居住的尘封气息。米白色的墙纸有些泛黄,木地板有几处微微开裂。但一切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书桌上摊着没来得及合上的笔记本,窗台上的绿植已经枯死了。
孟菀青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去卫生间拿了块抹布,蹲下来擦走廊和楼梯上被她带进来的水渍。
正擦着,楼下的门开了。
房东先生探出半个身子,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看见她,他浑浊的眼睛里闪出一丝光亮。
“孟女士,你回来了。”他的法语说得缓慢而清晰。
孟菀青站起来,跟他打招呼。那只上了年纪的伯恩山犬从老人腿边挤出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她脚边,用湿润的鼻子蹭她的裤腿。
她弯腰摸摸大狗的头。
“好久不见,莫里斯先生。”她说,“太太呢?”
莫里斯先生沉默了一瞬,嘴角动了动,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
“她走了。两个月前。”
孟菀青愣住了。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总是穿着素色开衫、头发一丝不苟盘在脑后的优雅的法国女人。
“是心脏的问题。”莫里斯先生轻声说,“很快,没什么痛苦。”
伯恩山犬回到他脚边,尾巴一下一下轻轻敲着地板。
孟菀青喉咙发紧,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莫里斯先生却先开口问她:“你母亲怎么样了?”
“手术很成功,恢复得不错。”
莫里斯先生点点头,目光越过她,落在走廊尽头那扇落满灰尘的窗户上。
“要珍惜能在一起的时间。”
孟菀青点点头,心里也添了几分沉重。她放下抹布,去卫生间洗了洗手,走出来对莫里斯先生道:“我在国内重新找好工作了,这次是回来和电视台办理离职手续。房子也很快到期了,我就不续租了。”
莫里斯先生听完,没有流露出太多惊讶。沉默一会儿,他突然问道:“孟女士,这次你是一个人回来的?”
孟菀青愣了一下,她以为莫里斯先生是在问自己的母亲,于是道:“我妈妈在国内,由我朋友代为照顾几天。”
闻言,莫里斯先生点点头:“好,等把这老伙计送走,就把房子卖了,回南法老家去。”
老伙计伯恩山犬依然蹲在他脚边,安静地看着自己的主人。
回到自己房间,孟菀青感到一阵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她换了干净的床单被套,简单打扫了一下,便和衣躺下。
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窗外已经全黑了。
她摸索着打开床头灯,想去厨房找点吃的。打开房门,却发现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一根长棍面包、一小块孔泰奶酪、几片风干的火腿,还有一张手写的便签——莫里斯先生的字迹工整,说如果她饿,楼下还有热汤。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孟菀青换了套得体的深灰色套装,拿齐证件出门。巷子里的积水已经退去,路面还残留着湿润的痕迹。
当初刚搬来时,也总下雨。
这栋老房子的排水口有问题,门口那片低洼处一下雨就积水。她每天上班都要挽起裤脚,小心翼翼地踩着砖头过去,鞋子还是常常湿透。
房东夫妇年纪大了,她不好意思开口让他们修。那点麻烦,和生活里其他需要适应的事情比起来,好像也不算什么。
后来有一天她下班回来,发现门口的积水不见了——那块锈死的铸铁排水篦子被换成了新的,下面的淤泥和烂叶被清得干干净净。水能流下去了,自然不会再积起来。
她当时没多想,只当是市政终于想起来修这条路了。
到A&G办完最后几道离职手续,领到了一笔补偿金——作为公司冻结她离职程序这几个月的补偿。法务告诉她,明后天会有律师联系她,补充一些泄密案件的证据,希望她保持通讯畅通。
孟菀青答应下来,处理完这一切,走出A&G玻璃幕墙的大楼,她突然想吃公司附近那家意大利人的手工披萨。
到店,她点了一份大尺寸的奶酪披萨,打算带回去和莫里斯先生一起分享。
披萨正在炉子里烤着,她的手机响了。
孟菀青漫不经心拿起,却在看到屏幕上的号码时一愣。
是警察局。
孟菀青带犹疑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没有说法语,而是说了英语:您好,女士。我们这里有一位男性中国公民,二十八岁,名字是·····Song Guanfu,他说您是他在法国唯一的联络人?请问属实吗?
孟菀青的心一惊,法国人念中国人姓名的拼音时,有音节发不准确,但她还是听出来了那个名字是——宋观复。
她来不及细想宋观复为什么会在法国,立刻用法语回应道:“属实,请问他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他的护照和手机被盗。如果他的确是你的朋友,请来8区警察局接他。如果不是,我们将联系中国大使馆。”
孟菀青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有些紧:“是,我是他朋友,我马上过去。”
她来不及管炉子里还烤着的披萨,走出店门,直接拦了辆出租车。
一路上,她没时间思考宋观复为什么会在巴黎。只是听到“护照和手机被盗”这几个字,心里就一阵阵发慌。
异国他乡,没有护照就等于没有身份。没有手机,就没办法联络、没办法付款。
幸好他找到了警察局。
走进警察局,孟菀青几乎是小跑着穿过走廊。
宋观复坐在靠墙的长椅上,旁边站着个穿制服的警察。
听到脚步声,他侧过头,看向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比起孟菀青,宋观复的表情平静很多,好像丢掉所有证件和手机的人不是他。
警察走过来,询问孟菀青的身份信息。
孟菀青今天去办离职手续,身上的证件很齐全,她展示给警察看。
警察核对信息后点点头,拿出一个表格给孟菀青签字,并且让她留下联系方式,包括邮箱、电话。
孟菀青快速浏览了一遍表格上的内容,签下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你可以带你朋友走了。”警察收起表格,“案件有进展会联系你。”
警察转身离开。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孟菀青站着,宋观复坐着。
他仰头看她,目光平静,似乎是在验证一个已知的答案——她会来找他。
这就够了。
“除了护照和手机,还有什么丢了?身份证?信用卡?”她问。
“都在护照夹里。”他说。
孟菀青深吸一口气。
“行李呢?”
“没带行李。”
“订酒店了吗?”
他报了一串英文的地址。孟菀青听了便知道,那酒店就在香榭丽舍附近,距离这个警察局很近。
“办入住了吗?”
“就是办入住时发现钱包没了。”
一小时前,宋观复正站在酒店前台,手里拿着前台工作人员递来的登记表。
在这之前,他几乎二十小时没有合眼。从孟菀青在《瞭望者》的同事那里得知她去了法国之后,他买了最近一班直飞巴黎的航班。
发现钱包被偷的那一瞬间,宋观复没有愤怒,没有惶恐,他只觉得一路上紧绷着的,不停翻涌的情绪,全都消散了。
他用英语平静地对前台说:我的护照丢了。
前台小姐惊讶道:天呐,先生,需要我帮您联系大使馆吗?
宋观复仍旧十分镇定:不用,请告诉我最近的警察局在哪。
坐在8区警察局的长椅上,宋观复听警察在联系孟菀青。
他的钱包丢了,证件没了,手机也没了。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他成了一个没有任何身份的人。
但他的内心还是很平静,甚至隐隐有一丝期待。
因为他知道,孟菀青会来找他。
他预料的没有错。
此刻,孟菀青站在他面前,对他说:“没关系,先跟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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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宋观复:我就知道老婆会心软
孟菀青:怎么办呢,他好可怜,他只有我了···
开启甜蜜法国支线,想写这段很久了,纯甜(应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