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菀青一觉醒来, 觉得口干舌燥。
她撑起身,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只保温杯——她自己的那只,白色, 杯身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 还是当年在巴政读书时学生会发的。
拧开,里面是温度刚好入口的蜂蜜水。
孟菀青喝了几口,觉得从喉咙到胃都舒服了很多。
拿起手机看时间, 已经上午九点多了。屏幕上有一通未接来电。
看清那串号码,她愣了一下——八区警察局。
她赶紧回拨过去。
占线。
她又打开邮箱, 果然看到警察局发来的邮件:钱包被盗案件有了最新进展, 宋观复的失窃物品已经找回, 请凭报警回执尽快到警局领取。
邮件附了照片。一部黑色的iPhone,一个黑色的护照夹, 并排放在白色的证物袋里。
孟菀青掀开被子起身, 想去告诉宋观复这个好消息。
对面的房门开着。她走过去,房间里空荡荡的。
被子展开平整地铺在床上,窗边的椅子上搭着那件昨天新买的牛仔衬衫, 已经洗过晾干了。
人呢?
她下楼, 一楼也很安静。厨房里没有人,那只伯恩山犬趴在地上打盹, 听见脚步声, 抬起头看她一眼,尾巴轻轻摇了摇。
但餐桌上放着东西。
一份还热着的牛角包,旁边是一盒711的草莓牛奶。纸盒装的, 粉色的包装上印着法文。
孟菀青再熟悉不过。
刚搬到十五区那一年,她每天要赶地铁去巴黎市区上班。来不及吃早饭的时候,就会在巷口的711便利店买一盒这样的草莓牛奶, 拿着,在地铁上匆匆喝完。
那时候她法语还不太好,早高峰的地铁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她一只手抓着扶手,一只手握着牛奶,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看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一遍遍默念着当天可能要用的法语表达。
后来慢慢熟悉了这里的一切,她不再需要那样匆忙。有时间给自己煮一份早餐,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完,再去坐那趟熟悉的地铁。
可今天不行。
今天她要去警察局取他的护照。
站在桌前,她几口吃完牛角包,又拿起那盒草莓牛奶,匆匆出了门。
地铁上人不多,她找了个角落站着,把那盒牛奶喝完。窗外的隧道灯光一闪一闪的,她看着自己在玻璃上模糊的倒影,忽然想起那些年的早晨。
那时候她是一个人。
八区警察局和昨天一样,灰白色的建筑,门口挂着三色旗。她推门进去,报上姓名,一个穿制服的警察把她带到里面的办公室。
“请提供您的报案回执和身份证明。”
孟菀青照做。警察接过,核对了一会儿,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
“您朋友的所有失物都在这里了。请您仔细核对。”
和孟菀青一起来领取失物的还有一个年轻的白人男性,金发,穿着条纹衬衫,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翻看一本护照。
“先生,不对,这不是我的。”他把护照还给警察,皱起眉头。
“抱歉,是我们弄错了。”警察接过那本护照,转向孟菀青,“这本应该是您朋友的。女士,请您仔细核对。”
孟菀青接过护照。
深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国徽。她翻开第一页。
证件照上的宋观复比现在年轻一些,应该是很久以前拍的。额前的头发微微搭在眉骨上,有几分学生气。
“请仔细检查内页是否有损毁,”警察在旁边提醒,“如果有缺页或破损,需要及时联系相关机构补办。”
“好的。”
她其实并不清楚宋观复这几年出过多少次国,想着随便翻翻,看看是否有明显的损毁。
一页一页翻过去,她的手忽然顿住了。
这本护照应该是宋观复的第二本护照了。签章日期都是近几年的。
除了几枚美国、英国的章以外,宋观复护照上,竟然印满了法国的签章。
一页,一页。
法国的签章是长方形的,右上角是一枚飞机标志的小图标。左下角的箭头则表示出镜或入境。中间红色的日期章,则表示着出入境的时间信息。
短短几年,他怎么会有这么多法国的出入境信息?
再仔细看,飞机图标旁边字母,全都是不变的CDG——戴高乐机场。
说明,他这几年往返法国,目的地也只有巴黎这一座城市。
是因为东寰在巴黎有重要的业务吗?孟菀青心怦怦直跳。
她低头仔细看那些日期。
都是在她去法国以后。
而最近几个月她回国后,宋观复的护照上,也再没有新的签章。
她一页一页翻着——
2021年12月25日,她来巴黎以后的第一个圣诞节。
2022年1月10日,她在巴黎度过的第一个生日。
2023年1月10日,她的生日。
2023年6月26日,她在巴黎政治学院举行毕业典礼。
2023年7月23日,她刚刚搬到15区这间公寓不久。
2023年9月20日,她在A&G实习。
2024年1月10日,她的生日。
2024年5月19日,她参与的第一个项目在巴黎电视台上线。
······
“女士,核对完了吗?还有这些证件。”警察递过来宋观复的护照夹和手机。
“Madam?”见孟菀青怔忡着没有回应,警察又换了英文大声询问她。
孟菀青一颤,才回过神。
她接过警察又递来的护照夹和手机。手机已经没电关机了。打开护照夹,见里面有宋观复国内的身份证,一些欧元,还有一些小票单据。
迟疑片刻,她抽出一张在边缘快要掉出来的白色小票。
热敏纸,黑色的字迹已经褪得有些模糊,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家店的名字——那是一家开在巴黎政治学院里的咖啡店。
她太熟悉了。每次上早课,或者泡图书馆写作业写累了,她都会去那里点一杯凤梨美式。
他去过她的学校。
她把小票完全展开,看下面机器打印的日期。
2022年3月17日。那是她读硕士第一年的下学期。
她又抽出一张。是一张收据,买的一本《Paris Match》杂志,第3975期。
那一期的杂志上,有她参与撰稿的文章。
再打开一张,是一张餐厅的小票。
地址在七区,竟然正是昨天,她买奶酪披萨的那家意大利餐厅。
他买了一张,小份的意式奶酪披萨,还有一瓶凯旋1664,一份提拉米苏蛋糕。
而小票下面的日期,是2025年1月10日。
她的生日。
她忘不了那天,那是《彼岸之声》项目的后期阶段。她和李安安,还有小组其他成员,一夜一夜泡在公司。生日那天,她没有回家,也没有和任何人说今天是她的生日。
那天她吃了什么,已经不记得了,可能是外卖,也可能是面包。
而那一天,宋观复就在巴黎,在七区,在距离她只有几百米的地方。
胸口起伏,几乎压抑不住翻涌的情绪。
“女士,如果确认无误,请您在这张领取单上签字。”
孟菀青回过神,接过签字笔时,她觉得自己的手腕有些发软,握笔的时候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女士,错了,是签这里,这是经办警员签字区域。”
“抱歉。”
她低头看着那张表格,努力让视线聚焦,确定签字的位置,然后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请问,”她抬起头,声音有些涩,“今天是几号?”
警察说了日期。她在日期栏填好,把表格递回去。
“谢谢您。”警察撕下回执页递给她,“恭喜找回失物。”
“谢谢。”
她走出警察局。
外面的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的样子。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
回十五区的路上,她一直低着头,把那些小票一张一张重新叠好,塞回宋观复的护照夹里。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弄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等她发现的时候,一滴泪已经落在手背上,落在手里那一叠散乱的小票上。
她赶紧用拇指去擦。
那是一张手写的收据,字迹是圆珠笔写的,有些潦草。抬头是一家花店的名字——钟情时刻,七区。
订货时间是2023年6月26日。
订货种类:向日葵。数量:两百枝。
她的记忆像被什么东西猛然撞开。
那一年的毕业典礼。
阳光很好。她穿着黑底红边的巴政毕业袍,和同学们一起站在圣日尔曼校区的台阶上。阳光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摄影师在喊“regardez-moi”,大家笑着,喊着,把学位帽抛向天空。
忽然有人送花来。
一个穿着绿色围裙的配送员,推着一辆手推车,车上堆满了向日葵——满满当当的,金黄的一大片,像把太阳搬到了地上。
他说,是新店开业,送花给毕业的学生做宣传。
同学们都笑了。有人说,要是想打广告,应该在开学典礼送给新生才对。
话虽这么说,她们还是接过那些花,握在手里,对着镜头笑。那些向日葵开得正好,金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热烈得像在燃烧。
那张握着向日葵的毕业照,现在还放在她红房子的卧室里。
出租车停在巷口。
孟菀青下车,手里攥着那个文件袋。
推开铁门,莫里斯先生正坐在花圃边的小桌旁喝咖啡。看见她回来,他抬起手打招呼。
“他回来了吗?”孟菀青问。
“还没有。”莫里斯先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南法的豆子,尝尝。”
他给她倒了一杯咖啡。
第一口的口感酸涩,但回甘有些果子的清甜。
“莫里斯先生。”孟菀青察觉到,自己的喉咙有些干涩,“您是不是,早就见过宋?”
她没有叫宋观复的英文名,而是用法语,拼了宋观复的姓氏。
孟菀青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问。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莫克。那只伯恩山犬正懒洋洋地趴着,尾巴偶尔摇一下。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这只性格内向的大狗,会与宋观复亲近。
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在昨天之前,它就见过宋观复。
人会用行为和语言隐瞒曾经发生的事,可动物不会。
“你都知道了?”莫里斯先生问。
孟菀青点头:“嗯。”
她没有说,她是怎么知道的,她也没说,她知道什么。
她只说:“莫里斯先生,他来过这里。对吗?”
莫里斯先生沉默一会儿,点头。
他讲起第一次见宋观复的那天。
是个夏天,巴黎的雨水丰沛,一场接着一场。
那时,孟菀青也刚刚搬来不久,那时,他的太太还在。
连日的雨水,让门口的积水不断。市政和排水公司互相推诿责任,谁也不愿意修理门口的排水口。
其实也简单,就是将排水口上的盖子打开,把里面淤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烂树叶、淤泥、垃圾掏干净,再换上新的铁篦。
可是他年纪大了,又有风湿,实在是没办法自己修理。
他和太太都退休了,可以在这样的天气不出门。但孟菀青每天都要上下班。
那天雨停了,他出门买菜。回来的时候,看见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年轻人。
他身上穿着西装,却满是泥污。
白衬衫卷到小臂处,正用纸巾擦着手。
门口的积水已经排干净了。那个锈死的铁篦子被撬开,换成了一扇崭新的。
莫里斯先生从房间里拿了干净的毛巾递给这个年轻人。
他接过,用英语说:“谢谢。”
“你不是市政或是排水公司的人吧。”莫里斯先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宋观复是亚洲人,这倒不稀奇——市政和排水公司里也有不少亚裔面孔。可莫里斯先生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他不是。即便浑身沾满淤泥,裤腿湿透,那身姿里透出的优雅和矜贵也掩不住。
“不是。”宋观复说,他也没有解释他的来处。
莫里斯先生请他进屋喝杯热茶。年轻人没起身。
他说,他的腿不太舒服,想再坐一会儿。
一个多月前,他刚刚做完拆除钢钉的手术。巴黎这些天又接连阴天,天气潮湿。他从落地开始,腿就开始隐隐得发酸。
蹲跪在地上清理排水口的淤泥,这个姿势也加剧了旧伤附近充血。他现在整条腿又胀又木,没有力气站起来。
这才坐在台阶上休息。
莫里斯先生把茶端出来,坐在他旁边。
“年轻人,我总得知道,你是为什么做这件事吧。”
他看着巷口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想让她把鞋子弄湿。”
“她”——莫里斯先生知道是谁。
后来他又见过那个年轻人几次。
有一次是在一楼的书店门口。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刚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Paris Match》。莫里斯先生跟他打招呼,他也点头回应。
莫克站在莫里斯先生身后,摇尾巴。
宋观复拿出一根牛肉肠,蹲在地上,喂给他。
“要不要进来坐坐,喝杯茶?”
宋观复说:“好。”
那一次,他们聊得多了些。
莫里斯先生问他,准备什么时候求得她的原谅。
他说,快了。国内的事情差不多处理完了,正在接洽一个项目,投资到她所在的电视台。到时候他们就会有一些联系。
莫里斯先生点点头,说,听起来不错。但是作为一个过来人,他想提醒一句:追求女生,只讲道理和逻辑是不够的。
年轻人抬起头,像是若有所思。片刻后,他问:“那您当年追求您太太的时候,还会做些什么?”
莫里斯先生笑了。他说,我会说情话,给她送花。
宋观复像是记下了,然后,他问:“法语的情话,怎么说?”
莫里斯先生想了想说:“我教你一句实用的。”
“Mademoiselle, je peux vous embrasser ?”
宋观复重复了一遍。
“这是什么意思?”
莫里斯先生用英语翻译给他——
“小姐,我可以吻你吗?”
说到这里,莫里斯先生看到孟菀青的眼泪流下来,他递给她一张纸。
“抱歉,谢谢您,告诉我这些。”孟菀青擦了擦眼角。
这时,门外传来响动。
宋观复回来了。
他左手提着一个纸袋,是附近菜场的那种,鼓鼓囊囊的,装着刚买的菜。右手里是一束花——巴黎二月能买到的品种几乎都在这了,几枝雪白的马蹄莲,几枝浅粉的郁金香,还有几枝叫不出名字的、淡紫色的碎花,用牛皮纸包着。
他看见她坐在院子里,很自然地把花递过来。
“给你。”
孟菀青接过那束花,低头看着。马蹄莲的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
“怎么了?”他注意到她眼眶有些红,微微蹙眉。
孟菀青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看向莫里斯先生。老人只是对他笑了笑,意味深长。
宋观复没有再问。他拎着那袋菜往屋里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我买了点菜,中午在家做点吃。”
孟菀青捧着那束花,跟在他身后走进屋里。
厨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他把菜从袋子里一样一样拿出来。有鸡翅、三文鱼、生菜、柠檬,还有一小盒黄油。他挽起袖子,打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哗哗的。
孟菀青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把那个透明的文件袋放在料理台上。
“你的证件和手机都找回来了。”她说,“你看看还少什么。”
宋观复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个文件袋,目光落在上面,停了一秒。
“护照夹在吗?”他问。
他没有问身份证,没有问护照,只问了那个护照夹。
“在。”
“里面的东西……”他顿了顿,“你先放那儿吧,等我做好饭再看。”
见她还站在门口,他又问:“鸡翅你想怎么吃?用土豆泥和奶油炖,还是蜂蜜烤一下?”
孟菀青感觉嗓子发涩,说不出话。
宋观复回头看她:“嗯?”
孟菀青像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蜂蜜吧。”
“好。”他转回头继续处理手里的食材,“那这里没事了,你出去等着吧。”
一个小时左右,午饭端上桌,一盘蜂蜜烤翅,一份黄油煎三文鱼,还有一份凯撒沙拉。
在美国待了十年,他做西餐,比做中餐更擅长。
三文鱼入口即化,带着黄油的香和柠檬的清爽;鸡翅外焦里嫩,蜂蜜的甜味渗进肉里,咬一口汁水就溢出来。孟菀青慢慢地吃着,却觉得有些尝不出味道。
一整顿饭她都有些恍惚。莫里斯先生在,她没法问那些想问的事。
吃完饭,宋观复站起来收拾盘子。孟菀青说:“我来吧。”
他没理她,自己把碗碟端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
出来的时候,莫里斯先生已经回房了。孟菀青还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那个透明的文件袋。
老房子的排烟系统不太好,厨房里煎三文鱼的味道还没散尽,客厅里隐约还能闻到。宋观复走过去打开窗户通风,冷风一下子灌进来。
“别坐在窗口,冷。”他回头看她,“上楼看吧。”
孟菀青依言起身,拿起那个文件袋,跟着他上楼。
二楼很安静。阳光透过走廊尽头那扇小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淡淡的光斑。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在床上坐下。
逛了一上午菜场,又站着做了那么久的饭,他的右腿有些发酸。他下意识伸手捏了一下。
孟菀青看见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那个动作,心里某个地方忽然疼了一下。
“我看看。”宋观复把塑料文件袋里的东西倒到床上。
护照、身份证、进入东寰大楼的门卡,还有——
他打开护照夹。
几秒钟的沉默。
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很平静。
“里面的东西,”他说,“你都看过了?”
孟菀青没有说话。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然后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右腿上。
他身体一僵。
“还疼吗?”她问。
“不疼。”宋观复喉结微微滚动。
孟菀青的手掌微微用力,按了一下。
“给我看看。”
沉默几秒,宋观复俯身,挽起裤腿。
那道疤从膝盖上方开始,一直延伸了三十多公分。皮肤是凹凸不平的,有些地方颜色深一些,有些地方浅一些,像是曾经被重新缝合过的布料。
孟菀青盯着那道疤,没有说话,眼泪却先流下来了。
“哭什么,”宋观复抬起手,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痕,柔声道,“已经很多年了,没有感觉了。”
孟菀青握住他的手,没有放开。
“其他地方还有吗?”她问。
宋观复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抬起手,解开了衬衫的扣子。
肋骨骨折的地方,也有一道疤。
他掀起贴身的背心,露出那片皮肤。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上去。
肋骨边缘的皮肤很薄,很敏感。她的手指刚触到,他就轻轻颤了一下。
但她的手指没有离开。她顺着那道疤痕的方向,从上往下,慢慢地描摹。
他的呼吸忽然重了。
先是腿,再是小腹。她的手指像带着火,所到之处都烧起来。
“为什么不告诉我?”孟菀青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什么?”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发喘,按住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
他坐在床边,她站在他面前。一条腿,就那么挤在他双膝之间。她微微俯着身,和他靠得那么近,近到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他一只手按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轻轻一带。
她没站稳,一下子坐到他左腿上。
“还想看哪里?”他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她白瓷般的皮肤上。明暗交接的光影里,男人的脊背微微起伏,沁出薄汗。
那本护照夹从床边滑落下去,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揽在他脖颈上的手,因为脱力而慢慢垂下来,伸出床沿。
然后另一只手覆上来,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
窗外有鸟叫,但仿佛又很远。阳光慢慢移动,从这面墙移到那面墙。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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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