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菀青盯着天花板, 目光涣散,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浑身像散了架。
起初他是小心翼翼的,手指触到她皮肤的时候, 像风不敢吹皱平静的湖面。她闭上眼, 感到他的吻落在肩上,很轻,很慢。
一寸, 一寸,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而后, 理智便不受控制。
下午走出警局时就阴沉的天光, 此刻彻底变暗, 昼夜仿佛在这一刹那更替。
孟菀青本以为,这四年是彻底的分别。
可今天看到的那些签章、小票、沾着红色印泥的日期, 蓝色圆珠笔签下的“向日葵二百支”······像一根根细密的针, 把她既往的认知都刺破。
他没有离开过。
她的生活,她的习惯,统统笼罩在他的视线之中。而他的关怀和保护, 也从未越界, 那么克制,点到为止。
身体, 交、/融时的感觉, 既熟悉,又陌生。
他们彼此熟悉对方/最敏感的地方。
她的侧腰,他的小腹。
可又陌生。
他们彼此的身体, 都要比年少时,更成熟了。像经历过风霜的果实,沉甸甸, 坠在枝头,待人采撷。
雨夹杂着细雪,飘洒在二月的巴黎城郊。
细小的雪粒混在雨丝里,落在石板路上,一点一点地洇湿地面。
风卷着落叶,卷着尘埃,吹上枝桠,吹上窗棂。
她下颌微微仰着,拉出一道优美而极致的弧线。白而薄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蜿蜒。一滴汗从她发间滑落,顺着起伏的脖颈流下来,涔涔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泛起细碎的光。
“下雪了。”她的声音,细若欲断的丝线。
“嗯。”他喘、、息得粗重。
晚饭本来该在六点钟。
没人下去。
磨蹭到快八点,宋观复动了动,撑起身。
“我去做饭。”
孟菀青也撑起身,一动,浑身都酸。被子从肩头滑落,颈间落着点点红痕。
“别动,”他按住她,“我端上来给你吃。”
她发出一声含糊的音节,像是应了,又像是没应。
宋观复穿好衣服,边扣着衬衫上的纽扣,边问她:“还有鸡肉和三文鱼,想吃什么?”
孟菀青长发披散在肩背,视线注视着他,有些发痴,好一会儿才说:“简单的,随便做一点。”
“嗯,我很快上来。”
他下楼去了。
厨房里很安静。他站在料理台前,拧开煤气的时候,忽然恍惚了一下。
耳边好像还有她的声音。
从重逢到现在,她一直叫他“宋先生”。疏离,客气,与他划清界限。
可刚才不是。
她抱着他脖颈,指甲用力像要嵌进//他身》体里。声音从唇齿间溢出来,带着哭腔,哼声,又带着别的什么。
“宋观复······”
“宋观复······”
“······你慢点。”
喘//息如同浸在水里。
分别多年的情愫,如同开闸的潮水,唯有汹涌,别无他法。
身后传来脚步踏在木地板上的吱呀声。
宋观复回头,看见孟菀青正循着台阶下楼。她穿了件法兰绒的睡袍,细腻白皙的半截小腿露在外面。
“怎么下来了?”宋观复关了火,迎过去,“不是让你等着?”
孟菀青下楼的时候,腿还发软。她从没觉得,这栋小楼的台阶有这么抖。她扶着楼梯的扶手,一阶一阶踩下来。
“饿了。”她说。
还剩下十余级台阶时,宋观复走到楼梯下。
“你穿得太少了,”他顺着台阶上来,堵住她去路,“回楼上去,乖。”
窄窄的楼梯,只容得下一人来去。
狭路相逢。
宋观复将她拦腰抱起来。
孟菀青双脚离开地面,本就还发晕的脑袋,更觉得天旋地转。她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隔着衣料传过来。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细小的雪花还在飘洒。
她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多精力。表盘指针转了很多圈,他还一副没够的样子。就像那时候,她的声音轻细得溃不成军,他也只顾着向前,一点也不肯放过她。
到后半程,她已经困极累极,视线无法聚焦,几乎要沦陷在彻头彻尾的黑暗之中。而宋观复仍不顾她的昏昏欲睡,自顾自地,以压制的姿态去动,深匀沉重。
她整个人,犹如乘坐一艘在海浪里无法停泊的船,飘摇、不知哪刻才到尽头,浪拍打来时,水的湿咸伴随着眩晕一并袭来。
此刻他抱着她上楼,动作却很轻,像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走进卧室,才发觉里面一片狼藉。床单几乎不成样子,木制地板上,还扔着几团纸巾。
看着卧室里的光景,孟菀青耳廓微微发红,侧头埋在宋观复胸口。
“抱住我。”宋观复说。
孟菀青依言,双手搂紧他肩颈。
宋观复便撒开一只手,只用单臂的力量将她抱着。她一手搭在他肩膀,一手搂着他脖颈,长发散落,赤着的双足和一截莹白修长的小腿垂在半空,随着他弯腰的动作,微微晃动。
他腾出的那只手,拿来几件有厚度的衣服垫在床边的椅子上,把木椅子垫软,才将她放下。
然后他利落地将床上已经湿、了,皱了的床单掀起来,团成一团扔进卫生间的脏衣桶里。回身打开衣柜翻了翻,找出一张新的床单,抖开,铺平。
做完这一切,他才把她又从椅子上抱起来,轻放在床上,拉好被子。
“等我做点吃的,就上来。”
“嗯。”
孟菀青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雪还在下,细小的白色颗粒敲在窗子上,然后化开,顺着玻璃流成一道道细细的水痕。
宋观复很快端了吃的上来,他简单做了鸡肉卷饼。上午就腌好鸡胸肉煎熟,夹上生菜叶和番茄,卷在薄饼里。
薄饼是冰箱里现成的,许是莫里斯先生的。明天要记得再去菜场一趟,把挪用了莫里斯先生的食材补回来。
平白消磨了的一日,没有工作,没有社交,只有两个人,在小小的房间里。
吃完,她靠在他身上。他把被子拉了拉,盖住两个人。窗帘半开着,可以看见外面的雪,在路灯的光柱里飘飘荡荡。
“下雪了。”她目光望着窗外,喃喃地又说了一遍。
“嗯。”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脖颈上那些红痕。
“疼吗?”
“什么?”
下一秒,他感到微凉的指尖触摸在他大腿上。
他的皮肤滚烫。
她没有用力,像是在很轻很轻的,抚摸那道疤痕。
却带给他,浑身又一阵战栗。
他本来轻轻搭在她小腹上的手一收力。
“不疼,”他的声音有些哑,嘴唇贴在她耳边,“痒。”
呼吸喷在耳廓上,热热的。
左耳那枚蓝宝石耳钉摇晃着,轻蹭在他的锁骨。冰凉的石头,滚烫的皮肤。
宋观复伸手,轻轻拨开她耳钉的卡扣。极轻的一声,那耳钉落在他掌心里。
先是左耳,然后是右耳。
孟菀青忽然轻轻笑了:“你说,你怎么会想用百万的表,换这么一对普通的耳钉。”
“普通吗?”宋观复看着掌心的两抹幽蓝色,“你喜欢,就不普通,用什么换都值得。”
他把耳钉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宝石碰着实木,发出清脆的一声。然后,他又倾身上去。
“不行······”孟菀青想推开他。但手腕却没有力量,或是说,她的力量,比上那个男人的,微不足道。
老旧的木床,又发出吱呀的声音,伴随着耳边,男人隐忍的闷//哼声。
宋观复关了顶灯,只留下床角的一盏台灯。
他的习惯向来如此。
只开一盏小灯。
昏黄的一线光亮中,她看见他发红的眼睛,和额角因为用力而暴起的青筋。
颓//靡的声音,伴随着窗外裹挟着碎雪细雨的风声,响了一整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