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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作者:昭屿星田 当前章节:10882 字 更新时间:2026-5-27 06:29

“菀菀, 你别着急。阿姨现在就在家里,我出来的时候她还睡着呢。”沈念雪拍拍孟菀青的手背,“昨天警察将阿姨带走问询了两个多小时, 然后让她回家等。”

闻言, 孟菀青的心非但没有放下,反而更悬起来。

“警察传唤她,是因为什么事?”她问。

“应该是阿姨帮忙代账的那家公司被查了。”沈念雪的声音压得有些低, “阿姨作为代账会计,也被牵连进去了。”

孟菀青深吸一口气, 没说话。她不十分懂法, 却也明白——公安机关正式开具了《传唤证》, 意味着他们手里已经掌握了一定的证据。这一次没有拘留,或许是证据还不够充分, 或许是考虑到母亲的年纪和身体状况。但如果后续找到更直接有力的证据, 下一次呢?下一次还能这样全身而退吗?

从她和母亲来到京州以后,为了维持这座城市高昂的生活成本,支撑她学播音的支出, 母亲就一直在接代账的活儿。

那些都是体量很小的公司, 请不起专职会计,一年付几千块钱, 找个代账把每月的税报了。孟菀青工作以后, 劝过母亲不要再做了——有风险。小公司的税务合规往往做得不好,账一乱就容易出事。

但她在法国那几年,母亲一个人。一是想多赚点钱, 二是也为了打发时间。她总说,闲着也是闲着,做点事心里踏实。

想到这里, 孟菀青心里涌上一股钝涩的愧疚。如果她能一直在母亲身边照顾她陪着她,也许这件事就不会发生。

“昨天警察来过以后,我就联系了上次帮我处理个人信息泄露的那位张律师。”沈念雪继续说,“张律师说这个案子有点棘手。这家公司的税务问题不小,在税务局报税那栏填的是阿姨的名字,凭证上的签字也是阿姨的。这些证据都已经固定了,后期想剥离出来很困难。”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张律师说,如果真要委托的话,最好赶在侦查阶段就让律师提前介入。菀菀,咱们现在是不是该找找这方面有经验的律师了?”

孟菀青看了眼时间,还不到八点,律所还没上班。她直接拨了张律师的电话。

对方很快接通。

“张律师您好,我是孟菀青。之前咱们合作过。这么早打扰您,还是因为我母亲被传唤的事。我今天刚回国,不知道能不能约您详细了解一下情况。”

电话那头传来导航的电子音:“前方五百米进入京冀高速”。

张律师似乎在开车。

“孟女士,我知道这事。昨天沈小姐跟我提了。我现在正在去冀省开庭的路上,恐怕没法接待您。”

“抱歉,那您先开车。”孟菀青说。

“没事,现在是我助理在开……”电话里隐约能听到换道的转向灯声,“您母亲这个案子,我简单跟您说两句。这种代账会计被牵连的案子,最常见的案由是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还有一些其他的经济类犯罪的罪名。涉税案件专业性比较强,我本人接触不多,建议您找专攻这类案件的律师,最好是有财会背景或者税务师资格证的。”

有财税背景,或是专攻经济类犯罪的律师。

孟菀青突然想起飞机上那个递纸条的人——君伦律所的郑皑,名片上写的正是经济犯罪部主任。

“张律师,您了解郑皑律师吗?君伦的,好像主做经济犯罪。”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像是在回忆:“郑皑……不太熟悉。我主要做民事和人身类的案子,不太接触他们那个圈子。您可以咨询一下看看。”

挂断电话后,孟菀青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张名片,烫金的字体泛着光泽。她盯着那行“君伦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经济犯罪部主任”的头衔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拨通了下面的电话。

对方接得很快。

“您好,君伦郑皑。”

“您好。”孟菀青没想到,一个小时前在廊桥上拿到的名片,马上就派上了用场,“我是孟菀青,咱们刚刚见过,有一个涉税的案件,想咨询您。”

郑皑的语气立刻热络起来:“孟小姐,没问题,很乐意为您效劳。这个号码就是我的微信,您加一下,我发您地址,咱们见面详谈。”

郑皑在微信上发来一个定位,不是君伦律所的办公楼,而是一间茶室。

她心里掠过一丝疑惑,但没来得及细想,出租车已经拐进胜利碱厂宿舍那片老街区。她收起手机,急着上楼见母亲。

推开家门时,徐昭云正坐在餐桌前,听见动静像是被吓了一跳。

“妈,是我们。”

徐昭云点点头,面色有些不自然。

“禾禾,我的事,念雪都告诉你了吧。”

孟菀青没脱外套也没换鞋,径直走到母亲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妈,没事。您别紧张。不会有事的。”

徐昭云点点头,眼底有愧色:“给你们添麻烦了。”

孟菀青心里一紧:“妈,您别这么说。”

沈念雪也赶紧接话:“阿姨,这怎么叫添麻烦呢?咱们生活在风险社会里,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遇到什么事。您别担心,有我们呢,咱们一起想办法,肯定没事的。”

孟菀青继续道:“妈,我约了一个律师,咱们去沟通一下案情吧。您帮这个涉案企业做的账,自己手里有没有留底?一起带过去给律师看看。”

徐昭云点头:“有,有,恒洋贸易的账,我都存在一个U盘里了。昨天被问完话回来,我就把这几年的账目和底稿都整理出来了。”

她起身要去卧室拿U盘,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起得太急,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孟菀青赶紧上前扶住她。

取完u盘,她带母亲打车到郑皑的定位地点。

茶室在一栋老式写字楼的二层,门脸不大,地点隐蔽,装修雅致。前台的小姑娘带她们七拐八绕穿过走廊,推开一间雅间的门。

郑皑已经等在里面,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正在洗茶,开水的热气袅袅升起。

“孟小姐,快请坐。”郑皑站起身,目光转向徐昭云,“这位阿姨是?”

孟菀青先帮母亲脱下外套挂好,自己才落座:“郑律师,麻烦您了。这是我母亲,今天要咨询的案子就是她的。”

她简单交代了案情经过,把U盘递给郑皑。

郑皑接过来,却没有要打开看的意思。他把U盘随手放在桌上,拎起茶壶给两人斟茶。

“孟小姐,我之所以没约您去办公室,而是选了这儿,图的就是隐蔽,方便咱们说些私密的话。”他的声音压低,“这类案子,我经手过不少。企业税务合规出问题,找会计背锅,是再常见不过的手段了。不瞒您说,上个月就有一个类似的案子,会计被判了四年多。”

徐昭云的脸色倏地白了,下意识握紧孟菀青的手。

孟菀青心里也是一沉,但还是努力维持着镇静:“郑律师,要不您先看看证据?”

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注意到郑皑身边没有任何电子设备,连个文件夹都没带。

郑皑却不急,慢条斯理地把第一泡茶倒掉,重新注水。绿茶的清香弥漫开来,孟菀青闻着却觉得胃里有些发紧。

“孟小姐,您别担心。”郑皑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这种案子被重判虽然是常态,但关键在于——他们没找对人。”

“其实公安那边,最在乎的是把案子办成铁案,最后移送检察院。至于责任最终落在您母亲身上,还是公司的实际控制人身上,这里头是有……活动余地的。”

说最后几个字时,他的眼睛盯着孟菀青,表情意味深长。

孟菀青心里咯噔一下。

“您的意思是?”

郑皑站起身,绕到茶案对面,把一杯茶放在孟菀青面前,又探身将另一杯放在徐昭云跟前。探身的时候,他和孟菀青挨得很近,近得她本能地往后倾了倾身子。

“不瞒你们说,我做律师之前,在公安系统干了八年。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别的律师不懂。”他重新坐回去,端起自己那杯茶,“他们标榜自己懂税法、懂财会,但最后只能在法庭上生搬硬套法条。可我实话跟您说,案子真走到审判阶段,就已经无力回天了。真正能起作用的,是在侦查阶段就……把关系活动到位。”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

孟菀青不会听不懂——他的意思是,要靠他的关系,去公安机关内部“找人”。

她心里那股隐隐的不对劲越来越浓。郑皑完全不看证据材料,只一味高谈阔论“关系”,这和她对律师的认知完全不一样。她已经开始怀疑这个人,打算回去联系其他律师再看看。

可就在这时,郑皑又说:“孟小姐,现在是警方侦查的初期阶段,案子刚立案。这个时候介入,正是黄金时期。南区经侦支队是吧?那我有熟人。这样,我现在就带你们去一趟,我去跟那边的负责同志聊聊,探探水有多深。”

听到“去南区分局”这几个字,孟菀青心里的警惕又动摇了几分。

毕竟事关母亲,她不想放弃任何一个可能对案件有帮助的机会。郑皑的话虽然油滑,但万一他真能问出点什么消息呢?

她看了一眼母亲。徐昭云脸色苍白,眼底焦虑茫然。

“……好。”孟菀青点点头,“那就麻烦郑律师了。”

从茶室出来,上了出租车,孟菀青一直没说话。

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她的心却悬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

从下飞机以后,她像是被这件突如其来的意外推着走,现在在路途上有了片刻喘息,她开始想起宋观复。

点开宋观复的微信,手指在屏幕上悬了许久。

现在是法国的凌晨。

【睡了吗?】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无论他现在睡没睡,跟他说这件事,都只能让他跟着一起担心。明天就是廖静漪的公益演出了,他和母亲那么多年没见,如果知道自己这边出事,他可能会改签机票提前回国。可提前一天回来,对她这边的情况起不到什么关键作用,却会错过他看母亲演出的机会。

想到这,孟菀青退出了微信,转而打开全国律师执业诚信信息公示平台,输入郑皑的名字。

页面跳转——发证机关:京州市律师协会。

执业机构:君伦(北京)律师事务所。

执业状态:正常。

名片上的信息都是真的。

孟菀青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点。

---

巴黎,音乐厅。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还在空旷的大厅里震颤。指挥转身向观众致意,廖静漪带领乐团起身鞠躬。掌声如潮水般涌来,经久不息。

宋观复坐在第一排,起身将准备好的花束递给母亲。那是一大束白玫瑰,配着淡紫色的包装纸,素雅庄重。

廖静漪接过花,她看着自己儿子,眼眶微微泛红。几秒后,在全场观众的注目下,她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了他。

掌声更热烈了。

他回到座位,看着母亲翩然离场。她今天穿着纱质长裙,裙摆在灯光下流转着柔润的珠光,在不绝于耳的掌声中,她安静、从容地消失在侧台的阴影里。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宋观复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陈铭章。

他有些意外。

音乐会散场,观众陆续起身往外走,宋观复才接起电话。

“怎么了?”

陈铭章那边有些嘈杂,像是在外面:“我现在有点忙,跟你长话短说。我在京州南区分局,看见孟菀青了。”

宋观复往外走的脚步一顿,差点撞上旁边的观众:“什么?”

“我过来阅卷,碰见她坐在等候区。”陈铭章语速有些快,声音压低,“本来也没什么,但她身边那个律师我认识——郑皑,典型的‘勾兑派’律师,法律掮客。虽然挂在君伦这个大所,但坑蒙拐骗当事人那些事,我知道不少。”

宋观复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她因为什么事去公安局?”

陈铭章被他问的一愣,反问道:“她的事,你不知道?”

这回轮到宋观复沉默。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瞬时,一种无力感如拍在浪上的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跟着散场的人群往外走:“我现在在国外,马上改签机票回去。你先帮我了解一下情况。尽量保护好她。需要钱的地方,不计成本。”

陈铭章明白他话的分量:“明白了。交给我吧。”

挂断电话,宋观复打开订票软件。

最近一班是两个半小时以后。他算了算到机场的距离,应该来得及。

十四个小时的航程,无比煎熬。

宋观复看着手机上孟菀青的聊天框,上一次对话还是他问她是否落地。

再往后,他还发了一条在音乐厅的照片,孟菀青没再回复。

前一日,在法餐厅的每个瞬间,还历历在目。

可是宋观复却怀疑那都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她遇到了事情,第一时间仍然不是选择告诉自己。

他们到底复合了吗?

宋观复看着舷窗外渐渐暗下的夜色。

忽然,他想,其实四年前,孟菀青何尝不也是这样。

遇到任何麻烦,无论是生病,还是实习被老板欺负是学生拖欠工资。她永远是选择自己解决,从不把这些事告诉自己。

没想到,兜兜转转四年,还是这样。

她像是只有防备心的猫,会靠近,却从不会完全依赖。

整个航程,宋观复都觉得焦虑和无所适从。他很想做什么,可这十四小时里,他什么都做不了。

最后,靠着喝了两杯乘务员拿来的红酒,才勉强眯了两三小时。

落地时,手机里弹出几条消息。

孟菀青的微信,只有一句话:【几点落地?】

然后是一条陈铭章的:【我已经联系上孟菀青了,我们现在在一起。你落地直接来我办公室。】

---

陈铭章的办公室里,打印机正在匀速吐出纸张。

孟菀青站在打印机旁边,把打印好的几百页账目和底稿按时间顺序整理好,递给陈铭章的助理。

陈铭章本人正埋头翻着已经整理出来的账目,眉头皱紧。

“阿姨,除了账目,您和恒洋贸易的所有聊天记录——微信、邮件、短信,也要提供给我,包括一些口头沟通的内容,您能想起来的,都写在纸上,给我列清楚。”他抬头看了徐昭云一眼,“越详细越好。”

徐昭云点点头,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拿笔慢慢写着。

孟菀青又递过来一沓2022年的账目。

陈铭章翻着,说道:“账挺乱的。你别急,我找了专业的CPA来整理。我先看看聊天记录,看能不能找到证明不具备主观故意的证据。”

孟菀青应了一声,心里焦灼,却不知道能帮上什么。

门在这时被敲响。

陈铭章站起身,疑惑地自言自语:“李会计来得这么快?”

他走过去打开门,愣了一秒。

不是李会计。

宋观复还穿着去音乐会的那身礼服,外套沾着室外未褪去的寒气,身后的走廊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他的目光沉沉,穿过整个房间,直直落在她身上。

孟菀青抬起头,他们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的一声,很重。

瞬间,她觉得那根一直紧绷着弦,断了。

在母亲面前,她必须淡定平静,否则会加重母亲的愧疚感和焦虑。

在律师面前,她也要保持镇静,这样才能便于沟通案情。

可他站在那里,看向她的一刻,她所有硬撑着的壳,突然坍塌了。

目光相接的下一秒,宋观复向她大步走来,把她微微发抖的手握在手里。

刚刚从室外赶回来,他掌心微微有些发凉,却有力。

孟菀青垂下头,眼眶抑制不住地发热。

“怎么样了?”宋观复转头,问陈铭章。

陈铭章侧身让他进来:“我还说李会计不会来得这么快。好了,既然你来了,你先来理吧,这样还能更快一点。”

他十分信任地把堆成山的账目推给宋观复。

宋观复和徐昭云打了个招呼,脱下外套,直接在办公桌前坐下,翻开账目。

陈铭章在旁边解释了一下案情,然后说:“主要按时间顺序,找异常项。”

宋观复翻了几页就看明白了:“好,我看懂了。”

孟菀青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陈铭章在她旁边小声说:“放心吧,他更是专业的,该有的证都有,战绩可查。当年他接手东寰的时候,CFO是廖家的老人,账上造假不少,想架空他。他亲自带人清查,整个集团上百个子公司和关联公司的账,大大小小的漏洞,没一个逃过他的眼睛。”

孟菀青没说话,只是看着宋观复低头翻账的侧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李会计从外面赶来,和宋观复一起对账。

时间已经不早,徐昭云被沈念雪先接回家休息,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孟菀青去附近的饭店打包了几个菜回来,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大家先吃点东西吧。今天麻烦你们了。”

陈铭章活动了一下手腕,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你们先吃,我再改改这份法律意见书。观复,你那边怎么样了?”

宋观复那边还在埋头整理。他一手翻着底稿,一手在键盘上敲数字,电脑屏幕上开着一个Excel表格,按年份、时间线、异常项、合同相对方、证据页码分门别类,呈给公安机关时能清晰明了地解释问题。

孟菀青看着那个表格,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知道他们都在争分夺秒,是为了尽快从大量、杂乱的证据当中,找到利于徐昭云的证据。现在是侦查初期,人只是被传唤,还没有被刑拘,这是最关键的黄金时间。材料做得扎实,在公安机关呈捕之前把疑点解释清楚,才有几率保证不刑拘、不移送审查逮捕。

“菀青,徐阿姨之前是做过开颅手术对吧。麻烦你把她的电子病历也发给我一份,我附在后面。公安也会考虑嫌疑人的身体情况。”

“好,我马上发给你。”

饭放在那,谁也没有动,安静的房间里,只有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

过了不知多久,陈铭章终于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腕骨,把电脑推到一边,走到宋观复旁边,探身看向屏幕:“饿死我了。你这里还差多少?”

宋观复的目光还停留在那堆手写底稿上,表情沉稳而平静,只有眉心微微蹙着。

“快了。”他修长的手指翻过最后一页,目光扫过上面杂乱的手写数字,“还差二四年最后一个季度。”

陈铭章没再说话,只是盯着他电脑里那张已经整理了大半的表格。

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所有梳理出来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徐昭云的操作不具备主观故意,她没有收受过超出正常标准的报酬,所有异常项均源于恒洋贸易自身的票据合规漏洞,而非她伪造或参与造假。

陈铭章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行。”他拍拍宋观复的肩,“我那部分法律意见书也差不多了,弄完让助理过一遍错别字,明天一早我就去南区分局。”

说完,陈铭章像是饿急了,掀开饭盒,拿了盒米饭,埋头扒拉了几口。

宋观复还坐在那里,没有要动筷子的意思。

孟菀青走过去,手轻轻覆在他手上。

“先吃饭吧。”

宋观复抬眼看了她一下。

那一眼很短,收回目光的时候,他薄唇抿着,没说话,只是继续翻着手里的底稿。

“还剩一点。”他说,“你先吃。”

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

孟菀青没再劝,只是站在旁边。

最后一沓底稿终于整理完。

宋观复往后靠进椅背,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十几小时的航程,几乎没怎么睡,下飞机以后又对了六七小时的账,头钝钝得疼。

他闭着眼,没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陈铭章吃饭的动静。

但他能感觉到她还站在旁边。

过了几秒,他感觉到一双手轻轻覆在他太阳穴上,替他不轻不重揉着。双手的温度隔着皮肤传进来,力道恰到好处,像是真的想替他缓解那持续了一整天的胀痛。

一秒。

两秒。

宋观复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

那双手从他额角滑落,悬在半空。

孟菀青愣了一下,手指蜷了蜷,慢慢收回来。

他在生气。

李会计是陈铭章从一个IPO项目组借出来的,现在IPO组还在加班,李会计忙完这边,又马不停蹄回自己的组里干活儿。陈铭章去送她,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沉默,弥散在空气之中,像一张无形的网,裹住两个人的心脏,再缓缓收紧。

“今天谢谢你。”孟菀青轻声开口。

宋观复仍是没回头看她,声音有些低哑:“不敢当。”

孟菀青确定他在生气。

她绕到他面前,靠在桌子上,看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宋观复垂下眼:“没有。”

孟菀青想了想,握住他的手,放软了声音:“如果不是陈律师在分局碰见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宋观复终于抬眼看她,目光沉沉,一寸一寸,压在她身上:“如果陈铭章没碰到你,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这件事?”

孟菀青沉默了一秒,坦然道:

“等你落地以后,我就会告诉你。这件事发生以后,我第一个想起的就是你。可是我不想打扰你和你母亲难得相聚的时间。”

宋观复看着她,没说话。

又沉默了不知多久,孟菀青的眼眶开始泛红,胸口发烫。

她像是再有忍不住,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对不起。”

宋观复马上反握住她的手。

“我没有怪你,菀菀。”他的声音放软下来,一直伪装的冷淡在她颤抖的声音中溃不成军,“我只是……我一想到,我在给我母亲献花的时候,你一个人在奔走,找律师,面对这些事,我就感到很难受。”

“我想你能第一时间把你身上发生的一切告诉我,如果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我们可以一起解决,如果我不能帮你,起码,也能陪在你身边。”

“菀菀,在静苑时,你怪我瞒着你,替你做决定,可你呢?何尝不是这样。”

孟菀青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看见她的眼泪,宋观复像是慌了,他起身,站在她身侧,抬手轻轻替她擦去。

“对不起。刚才是我态度不好。”他道歉。

接着,他揽住她的腰,坐下,把她带进怀里。她顺势坐在他腿上,整个人靠进他胸口。

孟菀青低头,看见他眼底的青影,心里微微发涩。她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以后不会了。”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鼻音,语气却平静下来,很认真、很郑重,“有任何事,不管是开心的,还是不好的,我都第一时间告诉你。你也是。我们都不要瞒着对方了,好吗?有什么事,我们都一起面对。”

“好。”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疲惫的沙哑。

孟菀青伸出一只手的小拇指:“那说好了,我们拉钩。”

宋观复也伸出手,勾住她的手指:“好,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他们的手指勾在一起,晃了晃。

半晌,见她还是有些微微发红的眼角,宋观复换了副语气,哄道:“孟小姐,我可是CPA和ACCA双证持证,给你干了这么久的活儿,是不是该给我点报酬?”

孟菀青愣了一下,低头看他。他正靠在她肩窝里,眉眼倦倦的,嘴角却微微翘着。

她抬手抚着他的脸,目光温柔得像要化开。

“那你的小时费率是多少,宋会计?”

“也不算太贵。”他微微仰头,手轻轻捏在她下巴上,“一小时,一个吻。”

她轻轻笑了一声,低下头,长发垂落,遮住了头顶刺眼的白炽灯光。

她吻上去。

两个人的鼻梁碰在一起,皮肤微微陷下去。吻得很深,直到无法呼吸才分开,然后再次落下。

数不清是第几个。

孟菀青的身体渐渐软下来,原本挺直的脊背瘫进他怀里。他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

过了很久,她听见他在耳边说:“你是不是答应我,以后什么都不瞒着我?”

“当然。”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困倦的尾音。

“那你告诉我。”

“嗯?”

“Mike是谁。”

孟菀青愣了一秒,眼睛微微眯起来,脑子里闪过好几个人——大学同学、研究生同学、同事、采访对象,中国人外国人都有。这名字太普通了,像张伟一样,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哪个Mike?”

宋观复像是早有准备,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塞在她手里。

“你说呢?”

孟菀青看着那张纸,展开,看清上面的字,才恍然:“你说麦可?”

宋观复看着她:“交代吧。”

孟菀青反应过来,靠在他肩膀上笑起来:“宋观复,你是不是看见那些信了。”

“我可没有看你的隐私。除了这张是自己飘落在地上的,其他的我都没动。”他道。

孟菀青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你误会了。麦可是我从巴政华人互助小组认识的一个学姐。我刚到法国的时候没什么朋友,有时候觉得挺孤独的。小组里有个笔友活动,可以互相写信,算是个情感支撑吧。我觉得挺有意思,就和她互相写了很久。一开始我们是互相写法语信,她还会帮我纠正一些语病,后来我的法语不需要靠写信来锻炼,我们就互相写中文了。”

宋观复挑眉:“学姐?那为什么叫Mike?”

孟菀青拿出手机,在相册里翻了半天,找出一张有些模糊的照片。

Mike的学生证。

照片上是个漂亮的女生,学生证上的拼音名赫然写着“Mike”。

“因为她中文名就叫麦可,小麦的麦,可爱的可,音译过来,就是mike呀。”她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宋观复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两秒。

孟菀青收起手机,重新靠进他怀里:“还有什么要审问的吗,宋会计?”

宋观复看着她。

她眼睛还有些泛红,但弯着,带着笑意。

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暂时没有。”

她靠在他肩上,安静了一会儿,突然轻轻说:“宋观复。”

“嗯?”

“谢谢你。”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半晌。

“我爱你。”他说。

窗外,京州的夜色已经很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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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卷还有两个高潮,文案的最后一段内容也在下一卷[可怜][可怜][可怜]看到这里别走啊[抱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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