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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作者:昭屿星田 当前章节:9021 字 更新时间:2026-5-27 06:29

沈念雪在一个“京大传媒学院跳骚市场”群里刷到了PDF。

这几天寒假结束, 学生返校,上班族上班,她的直播迎来了一个小小的流量淡季。

正好歇一歇, 沈念雪躺在孟菀青家的沙发上, 一边吃可爱多,一边百无聊赖刷手机。

看到PDF时,她本着有瓜就吃的心态随手点开, 看着看着,表情僵在脸上, 心脏砰砰直跳。

她从沙发上坐直身体, 扭头看了一眼——徐昭云还在主卧午睡, 窗帘没拉,下午已经西移的阳光晒在她腿上。

沈念雪屏住呼吸, 轻手轻脚走到客卧, 把门关好,才又打开那个PDF,里面“五十年一遇盛典领诵人”“M小姐”“出生在徽省地级市的小县城”, 这几个信息交织在一起, 几乎就差把孟菀青的名字写在上面。

更何况,那几张偷拍的照片, 认识的人, 一眼就能认出。

沈念雪咬着嘴唇,给孟菀青发了一条微信:

【菀菀,在忙吗?】

发完才意识到不对, 她应该先私聊那个群主,想办法把PDF撤回来。可手指颤抖着点开群聊,那文件早已被后续的闲聊顶到了上面。

【真的假的?】

【有意思。】

【无风不起浪, 有图有真相,哈哈。】

······

都是看客心理,无人在意真假,只当是茶余饭后的调剂。

怎么办?要不要报警?菀菀看到这个PDF没有?制作它的人是谁?这个文件到底已经传了多少个群?

沈念雪脑子里一团乱麻。

孟菀青迟迟没有回复。沈念雪又拨了电话过去,响了许久,依旧无人接听。

她急得额角沁出薄汗。

“念雪?”

徐昭云不知何时站在了客卧门口,午睡刚醒,声音还带着些慵懒的沙哑。

“啊!”沈念雪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将手机藏到身后,扯出一个笑,“阿、阿姨,您醒了?”

徐昭云看着她的表情,有些疑惑:“怎么了念雪?出什么事了?我刚才喊你吃饭,你都没听见。”

沈念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脸上的表情自然些:“阿姨,我刚才刷视频呢,没注意。您饿了吧?我带您出去吃。”

徐昭云摇摇头:“饭都做好了,你爱吃的炒米粉,出来吃吧。”

“好,炒米粉,太好了。”沈念雪的笑像面具一样僵僵挂在脸上,跟在徐昭云身后走出卧室时,她用余光瞥了一眼手机,将那PDF转发给了宋观复。

附上一句话:【我在一个京大的二手群里刷到了这个。怎么办?】

---

孟菀青从浴室走出来,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申县这个小旅馆的吹风机功率太低,吹了半天头发还是半干,她索性放弃,打算躺回床上看看白天拍的素材。

手机屏幕亮着,沈念雪的电话正好打了进来。

接通的瞬间,她才注意到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

“菀菀?”沈念雪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的紧绷,“你在干什么呢?”

“刚洗完澡,忙了一下午没看手机。”孟菀青将手机开了免提,一边翻着那些来电记录,“怎么这么多消息?出什么事了?”

沈念雪的名字出现了十几次,宋观复的名字也出现了很多次,还有张帆、苏妙青,甚至几个许久不曾联系的大学同学。

“菀菀——”沈念雪的声音有些急促,又很快被她尽力平复下去,“什么事也没有。你先别看手机了。我、我陪你聊会儿天吧。你知道吗,今天上午我去逛宠物市集了,看见一只小布偶猫,可漂亮了,眼睛是那种——”

沈念雪的声音叽叽喳喳地从免提里传出来,而孟菀青的视线,已经落在屏幕上那个被反复转发的PDF文件上。

她点开,视线略过乌七八糟的文字,先落在了一张模糊不清的照片上——

一个女孩儿从一辆流线型轿跑的驾驶室走下来。

车是保时捷718,人是她。

孟菀青反应过来,这是那天和宋观复中午去吃印度菜,宋观复借了廖凡缨的保时捷,陪她练车。

又一张,是她从宋观复常开的那辆霍希后座下车。她记得,那天开车的是司机。

接下来的文字,孟菀青没有细看,可一句一句,直直刺进眼球。

“破碎的原生家庭……性格扭曲……”

“五十年一遇的盛典领诵人,花落她头上……”

“这种家庭出来的女孩儿……”

“刚毕业没几年的穷学生,乘坐的豪车不重样……”

凉意从骨缝里一丝一丝渗出来,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

“……菀菀?菀菀,你在听吗?”沈念雪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

“在听。”孟菀青下意识回答。她觉得腿有点发软,向后退了两步,跌坐在床边。

刚洗过的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洇湿了后背的衣服,又凉又黏。

她退出PDF,看见微信上无数条消息。熟悉的、不熟悉的名字,大学同学、工作伙伴,甚至几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他们的消息,都涌进来。

关心、安慰、好奇、幸灾乐祸,各怀心思。

她没有点开任何一个。

关上屏幕,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紧接着,一股恶心从胃里翻涌上来。她捂住嘴,弯下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胃在剧烈地抽搐。

深呼吸——

她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可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虫子在振翅。

沈念雪焦急担忧的声音还在一遍遍传来。

“念雪,”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竟然平静得出奇,“我没事。”

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沈念雪压抑不住的哭声。

“菀菀,你别难受,我们都知道,这些都是诬陷,是造谣······”沈念雪一边用手背擦眼泪一边点开订票软件,“菀菀,你难受就和我说话,我不挂电话,一直陪着你。这个申县是什么破地方,高铁怎么这么少……好像有到隔壁市的机票……”

孟菀青的声音依旧平静,像一潭死水:“没事念雪,我已经买好回程的车票了。等回京州就报警处理。假的真不了。你别担心我,也不用过来。帮我陪陪我妈,这几天……别让她看手机。”

沈念雪怕徐昭云听见她哭,尽量压低声音:“我知道,我知道。我找个理由,把阿姨手机上的社交软件都卸载了。不会让她担心的。”

说完这些,孟菀青匆匆挂断电话。她冲进卫生间,对着洗手池干呕起来。

晚饭没吃,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胃在剧烈地绞痛,耳鸣像潮水一样一阵阵涌来。

缓了很久,她才撑着洗手台直起身。镜子里,一张苍白的脸,眼底布满血丝。

缓了一会儿,她走出卫生间,逼着自己抽离出来。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插上外置光驱,电脑缓慢读取着白天拍摄的画面。

眼前,明明是进度条读取的画面,可脑海里,那些恶毒的字句却像是长了腿似的往外蹦。

视线里的画面,变得扭曲、跳跃。

孟菀青麻木地坐在床上。

---

申县没有高铁站,更没有机场。坐高铁去申县需要买票到上级市申城——车次极少,最近的一班是后天下午。

坐飞机去,申城隔壁的舟城有机场,最近的机票两小时后起飞。

宋观复在京州机场接到法务总监的电话。

“宋总,平台方已经全网屏蔽了那份PDF,以及所有有关键词关联的帖子。公关正在联系其他社交媒体,争取全平台封禁。”

“最初在各个社群发布PDF的账号我们也查了,IP地址在境外,实名信息也不匹配,应该是从黑产渠道买的号。”

宋观复神色肃冷地听着电话,目光落在机场信息屏幕上——因为天气原因,飞往舟市的航班延误一小时。

他低头看手机上的天气预警:舟市、申县,今夜大到暴雨。

延误,航程,加上从舟市到申县的一百多公里,至少要拖到明天下午才能抵达。

他站在候机大厅里,周围是疲惫的旅客,七扭八歪地靠在椅子上。他不停地拨打孟菀青的电话。

就在他濒临绝望时,电话接通了。

宋观复觉得,自己的心脏几乎停跳了一拍。

“菀菀。”他开口,嗓音嘶哑。

过了几秒钟,电话那头传来她的声音。她只是“嗯”了一声,很轻。

宋观复被一种彻头彻尾的无力和痛苦笼罩,远隔几百公里,他不能马上在她身边抱住她,甚至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连声音,隔着电流,都变得失真。

“菀菀,对不起。”他想说的话太多,可到了嘴边,只剩下这一句。

他对不起她的事有太多。

如果不是他推她登上礼赞之夜,她便不会成为那众矢之的。

如果不是他自作聪明地让她用廖凡缨的车练车,她就不会被拍到从驾驶室走下来的照片。

“没事。”她的声音传来,平静,却带着彻骨的疲惫,很轻,像是一根要断掉的丝线,“我知道他们说的都是假的。”

孟菀青正蜷缩在床上,无声播放着视频素材的电脑放在身边的床上。她目光空洞地注视着床对面,旅馆里那台老旧的20寸液晶屏电视。

电视机关着,黑色的,铺着薄薄一层灰尘的屏幕上,模糊地倒影出她的脸。

“对,都是假的。”宋观复的眼前,旅客推着行李箱匆匆忙忙,面色疲惫麻木,机场显示屏上,航班信息跳动变换,广播一遍遍播放延误通知和登机提醒。

眼前的一切画面变得扭曲失真。

“挺晚了,我还要剪视频。”她说,“你早点休息吧,我真的没事,不用担心我。”

“菀菀——”他叫住她。

可孟菀青疲惫的,有些颤抖的声音传来:“宋观复,我想一个人静一会儿,我不想看手机了,好吗?拿着手机,我觉得那些人,那些文字,离我特别近。”

孟菀青咬着自己的手指,指节抵在齿间,几乎要将那一小块皮肤咬出血来。

她以为自己撑得住,像一只盛满水的木桶,摇摇晃晃,却还能勉强维持着最后的平衡。

可听见宋观复的声音以后,她所有的坚持都近乎瓦解。

她想哭。想问他,为什么会这样?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李安安,陶云,她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人,可为什么都要这样对她?

为什么?

那些问题在喉咙里滚来滚去,滚得发烫,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她不敢说。她怕一开口,那些死死压着的东西就会决堤。

她和宋观复,隔着六七百公里,他在京州,她在申县,鞭长莫及。

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她还有没剪完的片子,还有没完成的工作。她不能在此刻崩溃。

她松开牙齿,指尖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印痕。

“晚安。”她咬着牙说完这最后两个字,挂断了电话。

宋观复呼吸一滞,眼前发黑,心痛得好似被一双手狠狠拧住。

他低头看着被挂断的屏幕,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他点开导航,输入孟菀青下榻旅店的位置信息。导航跳出了几条路线——最快路径,全程高速,687KM,预计通行时间,7小时23分钟。

他关上手机,大步走向停车场。起初只是步履加快,继而变成疾行,最后,他开始奔跑。夜色里,大衣的下摆被风扬起。

京州机场T2航站楼西侧停车场,密密麻麻停满私家车和等活儿的客运车。

车牌9587的迈巴赫,静静停泊在夜色之下,宛如休憩的野兽。

打火启动,仪表盘亮起幽蓝的光,那枚被撞断后又粘好的平安符挂在后视镜上,红色的流苏轻轻摆动。

宋观复按了一下右腿。打过封闭以后,神经上的剧痛被阻断。

这时,林登峰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来,挡住导航页面。

宋观复按灭几次后,不得不接起来。

“大哥,去舟城那边的航班大面积延误了,你现在在哪?”林登峰此时在医院,他问了宋观复的主治医师,听说他坚持要求打了封闭。

他的腿这几天被骨化组织压迫神经,痛得厉害。本来来医院是商讨提前手术的方案。

宋观复没回答,沉默中,林登峰听见了电话那头车辆发动机的声响。

“大哥,你现在在车里?你不会想······”林登峰太阳穴一跳,“你不会想开车去申县吧?”

“这是最快的办法。”宋观复声音平静。

他已经踩下油门,车驶离车位。夜色浓重,京州机场的停车场里的车进进出出,雨开始落下。

“我靠,不行,你疯了,宋观复你真的疯了!”林登峰有点语无伦次,“你的腿不行,几百公里,申城还在下雨,不行,你现在停车,我去找你,我替你开,听见了吗,这样会出事的!”

林登峰住在市区,来京州机场,至少五十分钟。遑论五十分钟,宋观复一秒钟都不想多等。

机场停车场的杆子抬起,屏幕显示:祝您一路顺风。

“不会出事。”他语气笃定。

因为,他要见到她。

挂断林登峰的电话,宋观复将油门踩深,车一路驶上机场高架,往京申高速方向去。

他又踩深了一点油门。

迈巴赫切开雨幕,激起的水墙在两侧轰然炸开,又被夜色吞没。雨刷器疯狂摆动,刮开一层水,又糊上一层。前方的路只剩两条反光条,在雨里忽明忽灭。

---

外卖到了。

孟菀青推开门,拿起挂在门把手上的塑料袋。

里面是一瓶褪黑素。

她关上灯,房间漆黑一片。可黑暗中,她忽然觉得有无数目光在注视着自己,她又将灯打开。

拧开一瓶矿泉水,就着冰凉的水,她吞下几片褪黑素。

然后躺下,用被子蒙住头。

黑暗中,惨白的灯光从被子缝隙渗进来。孟菀青闭上眼,逼着自己什么都不去想。

---

凌晨,高速上的车越来越少。

暴雨倾盆,远光灯切开的雨幕里,无数雨丝斜斜砸向车身,在引擎盖上溅成细碎的水花,又被时速卷走。

打过封闭后,医生叮嘱24小时内会有浑身酸痛的反应。宋观复能感觉到一种钝痛裹着潮湿的酸,从膝盖往上爬,一直蔓延到腰和脊椎。

瞥向后侧视镜时,他的视线短暂落向空荡的副驾。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她坐在那里。柔和的侧脸,额角碎发落下,扫过脖颈。她回过头,笑着看他。

---

褪黑素开始起效。

孟菀青的意识像灌了铅,昏沉而钝重,被某种力量从躯壳里一点点往外抽。

她能感知到自己还醒着,可身体越来越沉,像被看不见的重量拖向深海。

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无声无息,包裹她、淹没她、将她缓缓往下拽。越来越沉,越来越远。

她知道自己可以挣扎着浮出水面。

可她不想。

她任由自己,一点点沉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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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航第三次提示疲劳驾驶。

您已连续驾驶六小时,请在附近服务区停车休息。

不远处,高速路牌在雨中模糊——右侧83km,申县。

宋观复退出导航,打右转向,驶入岔路。

耳畔是雨滴敲打车窗的剧烈声响。

他目光瞥向后视镜。

六年前,夏夜,晚风清凉,一个女孩儿冒失地闯进他停在路边的车门。

他也是这样抬头,视线不经意略过。

后座上,女孩儿乌发披肩,白色的小礼服裙上的碎钻折射出点点光亮。她的眼睛很大,漂亮、澄净。

“师傅,咱们快走吧,我十点半之前得回学校。”

她的声音很好听,很特别,音色的质感纯净,清亮,他认出来,她是那个在艺术中心主持活动的主持人。

这么冒冒失失的,他想。

他记得林登峰说过,最近学校添了门禁的规矩,查的很严。

现在时间的确也不早了,不如帮她一次。小姑娘一个人,又这么晚了。

于是他问:“去京大哪个门。”

“东门,谢谢。”

车子开动之后,他又多了一点玩味的心态,他想看看,这个小姑娘什么时候会发现,自己不是她叫的网约车,发现以后,又会是什么反应。

彼时,他刚从美国回国不久,从外公手里接手群狼环伺的东寰。

病重的外公,忧郁的母亲,虎视眈眈的廖家人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还有集团一笔一笔乱麻一样的烂账。

压抑、烦闷是他每天的常态。

而她,她莫名闯进他的世界,像是带来一点鲜活的,纯粹的光亮。

一潭经年不动的深泉,突然涌进了活水。

中央后视镜里,空荡的后座。

那个穿白礼服裙的小姑娘的身影,在他视线里一闪而过。

六年前,他想,真是个冒冒失失的小姑娘。

六年后,他想,她是他见过最勇敢、最坚强的女孩儿。

---

孟菀青像是做了一个又一个梦,意识仿佛钻进了一条贴满哈哈镜的隧道,光影扭曲,时空错乱,一切都变形、拉长、折射成光怪陆离的模样。

矇昧不醒中,她听见敲门声:

“咚咚——”

“咚咚咚——”

“菀菀——”

她听见有人在喊自己。

是梦吗?

那道声音好熟悉。

半梦半醒中,她紧紧抱着旅店套着白色枕巾都枕头,像想要抓住什么似的。

宋观复。

她喃喃着他的名字,却醒不过来。

---

凌晨四点五十三分。

308房间门口,敲门声没有回应。

右腿的刺痛与麻木已经让他无法站立。

他扶着墙,缓缓蹲下,最终靠在308的房门边。

地毯灰扑扑的,布满尘土与细碎的渣滓,蹭着他大衣下摆。他浑然不觉,只是将背脊紧紧抵住那扇门——这是离她最近的地方。

几乎二十个小时没合眼,筋疲力尽。可他不敢睡。

他摸出一颗烟,点燃。

猩红的一点在昏暗的走廊里明明灭灭。尼古丁辛辣地侵入肺腑,短暂地驱散困倦。

他左手衔着烟,看烟雾在昏暗里弥散,右手用力按在右腿的旧患处,剧烈的疼痛像一根钢针扎进去,让他在极度的疲惫中,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疼痛让他平静,让他觉得平衡——孟菀青觉得痛苦,他也要痛苦。

天边从浓墨般的黑夜,一点点褪成灰白,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翻起鱼肚白。

晨曦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漫进来,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上。光线渐明,一寸一寸爬上他的侧脸。

直到光线变得刺目,他才缓缓站起来。

腿上的麻木还没褪去,他扶着墙站了几秒,等那阵眩晕过去,才迈步走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带走混沌。

他直起身,对着镜子,将发皱的衬衫一点点整理平整,将领带拆下来,重新系好。

走回308房间门口,推着布草车的阿姨已经上班。她正准备用房卡刷开旅客推掉的房间,却看见站在308门口的男人递给她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两百块钱。

“您,这是什么意思?”

宋观复指了指墙上“楼道禁止吸烟,违者罚款两百”的标语。

“在这抽了根烟,罚款。”他说,嗓音被一夜消耗磨得嘶哑。

保洁阿姨的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动了动,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在这里干了快十年,见过大半夜在走廊来回踱步打电话的客人,见过喝醉酒拍门的客人,见过被反锁在门外气急败坏投诉的客人。从没见过有人深更半夜在走廊坐一整夜,第二天一早主动来交罚款。

她犹豫几秒,将那两百块钱对折,塞进围裙口袋。

“地毯上可能蹭上烟灰了。”他说着,又递上两百,“给您添麻烦了。”

保洁阿姨顺着他的目光看向308门口那块地毯。本就灰扑扑的,上面隐约有几处深色的痕迹。

她连忙摆摆手:“没事没事,我用吸尘器吸一下就行。您是忘记带房卡了吗?需不需要我帮您刷开?”

宋观复摇头:“不用,我再等等。”

他拿着钱的手悬在半空。

保洁阿姨最后只好把那二百小费也收下,道谢以后,转身钻进了待打扫的312房间。

过了又不知多久,308门内发出一阵窸窣的轻响。

宋观复的心脏猛地跳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抬起手,还没来得及叩响——

门,从里面打开了。

她站在门里。他站在门外。

晨曦的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薄薄一层,洒在她身上。她披散着头发,脸色有些苍白,眼眶泛着淡淡的红。那双眼睛落在他脸上,先是怔怔的,像没反应过来,随即,瞳孔微微收缩——

难以置信。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下一秒,她被他一把揽进怀里。

他的手臂箍得很紧,紧得像要将她整个人揉进骨血里。他身上雪松的气息,混着淡淡的烟草味,仿佛还余有一夜奔波的寒气与疲惫。

可他胸膛是温热的、坚实的,将她牢牢裹住。

像六年前那个夏夜。

她从墙上跳下来,落入他怀里。

那时他们的拥抱一触即分,轻得宛若一阵夏夜的晚风拂过。

可此刻,他抱得那样紧。一寸一寸收紧,不留一丝缝隙。

“菀菀。”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对不起,我来晚了。”

孟菀青将脸埋进他的肩窝。

眼泪涌出来,无声无息,温热的液体濡湿了他的大衣。她什么也说不出,只是将脸埋得更深,深得像要躲进他的身体里。

她的声音,轻轻的,喃喃的,像一只终于找到归途的倦鸟:

“哥哥,你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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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章真的是 从白天写到深夜 整篇文磨的时间最长的一章

所以……可以求……一点……营养……液……吗[抱大腿][咬手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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