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门口抱了很久很久。
退进房间时, 两个人也像连体婴一样不愿意分开。她的双手攀在他肩上,他的手臂环在她腰后,仿佛一松开, 七百公里的距离, 就又会重新横亘在两人之间。
窗外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雨丝落在玻璃上,洇开一片朦胧的水痕。
孟菀青看清宋观复眼底的血丝, 还有眼下一片化不开的青影。她将脸靠在他胸膛上,听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轻轻问:
“你怎么来的?”
宋观复低头看她, 笑了一下:“我飞过来的。”
孟菀青没说话。
申县的交通她比谁都清楚。没有高铁直达, 最近的机场在一百公里之外,航班还因天气大面积延误。他做到昨晚还在京州, 今天清晨她睁眼时就出现在她面前, 只有驱车一夜这一种可能。
七百公里,大雨,整整一夜。
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 涩涩地疼。
“睡一会儿吧。”她掀开自己昨晚盖的那床被子。
宋观复看着她, 没拒绝,他的确已经撑到极限了。看见她的那一瞬, 那根紧绷了整整一夜的弦终于松下来, 困倦和打了封闭后的酸痛反应便一起涌上来,眼皮发沉。
“你几点去工作?”他最后问。
“雨还没停,上午应该拍不了。”孟菀青坐在床边, 看着他。
“那睡吧。”他放下心来,手环上她的腰,轻轻一带, 将她拉到床上,“一起睡。”
孟菀青脱了鞋,依言钻进他怀里。
她昨夜靠着褪黑素勉强闭了几个小时的眼,精神却从没真正放松过。此刻,被他这样抱着,男人温热的身体像一只暖炉,从四面八方将她裹住,被子里很快就暖起来。
被子深处,他碰到她微微发凉的脚。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的腿贴上去,用小腿的温度,一寸一寸地,把那点凉意焐热。
不知道是谁先睡着的。两个人都睡得很沉。
九点多,一阵敲门声将他们惊醒。
“孟老师?孟老师在吗?”
是赵峰的声音。
孟菀青迷迷糊糊睁开眼,意识还没完全回笼,身体已经本能地动了动,想撑起身,被子从肩膀滑落。
她早上起来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打底衫。胸衣的搭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解开了,宋观复的手还在她衣服里。
“别动。”宋观复按住她,把被子拉起来,将她严严实实裹回去,“我去。”
他起身,走向门口。
门“咔哒”一声打开。
赵峰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正准备再敲,却对上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
那男人身形比他高出不少,往门里一站,将门后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他面容生得极好,五官深邃分明,神色疏淡,自上而下看过来时,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却莫名让人觉得沉沉的压迫感。
赵峰愣了愣,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了看门牌号——308,没错啊?
“找孟菀青?”男人开口。
“对对。”赵峰点点头,仍有些犹疑,“孟老师是这个房间吧……”
“是。”那男人的语气平淡地陈述道,“我是她男朋友。”
赵峰的眼睛微微睁大。
昨天那份PDF的内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跳进他脑子里。他想起了那张配图——“京圈大佬”,标题下面配着一张偷拍的照片,是个腰粗个矮的中年男人。
此刻看着面前这个身高腿长、眉眼深邃的男人,赵峰忽然想笑。
果然纯属造谣。
“哦哦,您好您好。”他连忙换上一副笑脸,“我是她同事,赵峰。刚才出去转了转,买了点早饭,给孟老师带了一份。麻烦您帮我转达一下,今天上午能见度不行,拍不了,等天气好了群里再碰。”
说完,他把手里的塑料袋往男人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走得飞快。
孟老师这个正牌男友,压迫感太强了。而且那气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门又“咔哒”一声关上。
宋观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一套大饼卷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还有一杯豆浆。
“你同事给你送的早饭。”他把袋子递给已经从床上坐起来的孟菀青。
孟菀青正背对着他,手绕到身后系胸衣的搭扣:“你饿不饿?你先吃吧。”
“我不吃。”宋观复语气淡淡的,“这是你同事给你买的。”
孟菀青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她从床上起身,绕到他身后,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肩窝里:“干嘛啊,同事给买早饭都不行?”
“行。”宋观复抬手,覆上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怎么不行。这说明孟老师人格魅力大,人缘好,同事关系融洽。”
孟菀青被他一本正经的语气逗笑了,低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然后松开手,掀开被子,准备去洗漱。
宋观复的目光落在她光着的脚上,纤瘦的脚踝,白皙的脚背上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
他弯下腰,从床头柜下面拿出那双一次性拖鞋,摆在床下。
孟菀青低头看了看那双拖鞋,又抬眼看他,什么都没说,踩进去,走进了卫生间。
宋观复看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扇门关上,才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他打开Singal,最上面的对话框里,对方发来一个压缩包。
他点开,划过密密麻麻的交易记录,翻到最后,是一张中华人民共和国身份证。
姓名一栏——陶云。
他把压缩包下载,转发给陈铭章和东寰的法务总监。
等孟菀青洗漱出来,宋观复才放下手机,也走进去洗漱。
“一次性牙刷还有一套,”孟菀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漱口杯我只带了一个,你用我的吧。洗面奶和洗脸巾也在台面上。”
“好。”
水声响起。
孟菀青独自坐在床边,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卫生间门上。
她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下去。
那份PDF虽然在昨天晚上就已经被屏蔽无法打开,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在无数个聊天窗口里,在圈内人的记忆里,那些恶毒的、歪曲的语言,并没有真正消失。像藤蔓的种子落入潮湿的土壤,悄无声息地向下扎根,向四周蔓延。
大象仍然在房间里。
哪怕假装看不见,它也在。
她用力闭了闭眼。
过了几分钟,水声停了,卫生间的门打开。宋观复走出来,脸上还带着未擦干的水痕。
推开门的一瞬看,他看见孟菀青坐在床边,本来茫然没有表情的脸上,忽然扬起一点笑容。那笑容来得太快、太刻意,像为了不让他担心而仓促间戴上的面具。
宋观复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酸疼。然后是一种压抑的、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愤怒。
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始作俑者、参与传播的人,每个和这件事有关的人,他会穷尽一切手段,一个个把他们拎出来。
他会让他们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好大一套饼。”孟菀青已经解开塑料袋,掀开饼皮,低头看着里面夹着的东西,语气努力显得轻松,“赵峰也太实在了。”
饼里确实内容丰富——鹌鹑蛋、鸡排、鸡柳、火腿肠,还有厚厚一层千张丝和黄瓜丝,撑得饼皮都快裂开。
孟菀青把袋子递到他嘴边:“你咬一口。”
宋观复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好吃吗?”
“还行。”
孟菀青笑了一下,放心地吃起来。
和宋观复在一起这么久,她早就摸透了他的口味。他不评价的,就是难吃;他说“一般”的,就是还行;他说“还行”的,那就可以放心吃。
孟菀青吃了半套,把剩下半套给宋观复。
宋观复很自然地把她剩下的吃了。
然后两个人又一起分着喝了那杯豆浆。
吃完早饭,小小的一间房间里,两个人并排坐在那一动就吱呀响的床上,脚边摊开着她没来及收拾的行李箱。窗外下雨,屋里返潮,隔音不好的墙对面,隐隐传来打麻将洗牌的声音。
孟菀青脑子里忽然冒出来四个字,苦命鸳鸯。
她被自己这个灵光乍现的形容逗笑了,兀自弯了弯嘴角。
“笑什么?”宋观复看着她。
丝丝缕缕的雨幕里,有隐隐的光从云层后透出来,穿过玻璃,薄薄铺落在她侧脸上。她这些天憔悴了许多,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可那双眼睛,仍然坚韧清亮。
“没事,就是觉得最近这几个月都很倒霉,一件事接着一件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头。”
她今天的情绪已经平复了大半,能用冷静的眼光审视这件事。
能精准地拍到她上下班的照片,说明那个人对她的行踪很了解,应该观察了有一阵子。这个人应该就在她身边,或者身边有人在帮他。
“你知道陶云是谁吗?”她问。
宋观复想了几秒:“京州文投副总赵东台之前的那个情人?”
“嗯。”孟菀青点点头,“我觉得这次的事,包括之前举报雀金绣,背后应该是她和赵东台。非遗街的成功动了他们的蛋糕,赵东台不会善罢甘休。至于陶云——”
“她曾经给我发过一条微信,说不会放过我。”
听见那条微信,宋观复皱起眉:“微信,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没告诉我?”
“四年前。”孟菀青抬手,用皮筋将散落的长发随意扎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那时候已经分手了。”
宋观复沉默一瞬。
“对不起。”
“没事。”孟菀青摇摇头,“现在不说这个了。”
她看向他,目光清明:“赵东台肯定还会继续对东寰下手。”
宋观复没有说话。
半晌,他淡淡笑了一下。笑意很浅,眼底却有一线锋利的冷光掠过。
“他不会有机会的。”
这时,轰隆一声,窗外响起一声闷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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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的营养液~
菀菀的事情会好好得到解决哒,坏人也绝对会付出代价,下一章不出意外就是文案最后一段的剧情,还有四五章左右完结,我已经在畅想番外写什么了[垂耳兔头]我好想写纯甜番外,小宝们有什么想看的番外桥段也可以提一提,if线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