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凝心抵达梦中师父所说的地方，时间尚早。
西山并不是指确切的某座山，而是五州西部的统称，因此地多山，所以被称为“西山”。她师父所言的山脚下，地处西山边境，距离紫霄宫不远。
那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她，似乎在此等候多时了。面前之人不是幻觉或妖法制造出来的假象，而是活生生的人，她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那人转过身来，他有着和她师父季逢山一样的面容，一样的声音。
他笑道：“凝心，许久未见，你过得还好吗？”
而如今李凝心已经不会再像曾经一样无措，他身上有太多未解的谜题。季逢山见她神色如常，故作失望道：“不想师父吗，还是和师父有了嫌隙，是谁和你说了什么？”
“当年你瞒着所有人，想用泽生之法换师父复生的时候，可和现在不一样。”
李凝心微微瞪大了眼睛，季逢山死后，她的确试过自身怀有的力量，若不是有人最后发现拦住了她，告诉她这个方法不一定能让他复生，她早就以自己的命来换季逢山的命了。
但是……他怎么会知道？
“你不是我师父，你是谁？”
“傻姑娘，”他笑道，“我不是你师父还能是谁？”
他身上的灵息确实和季逢山如初一辙，灵息是独一无二的，无法仿造，接下来的话更是让她不得不相信，他就是师父。
“那些年在后山的日子可真好啊……你当时年纪不大，却是个不爱说话的，我第一次碰到这样闷的小孩，想尽办法让你多开口，发现你除了修炼外，别的事都不在意。”
“然后我给你使了一套书里编写的逍遥剑法，你的眼睛一下就亮了，你说‘我想学’。当时我还气呢，这小丫头连个师父也不喊，我不想教了。”
这是她刚认识季逢山发生的事，做不了假，何况那些年他们在后山修习，外人也无从知晓。
她不觉喃喃道：“师父……”
“我知道你从小心性坚韧，却没想到你最后真的能做到献祭一事……”他道，“其实我很好奇，一路以来你经历的那些事，真的足以让你改变想法，甚至献出自己的生命吗？”
在季逢山死后，李凝心曾经什么都不在乎了，只一心希望找到复生师父的方法，更遑论为了那些素未谋面的生灵献出自己的生命。
他如今在她面前，明明是十分平静的语气，李凝心却觉得指尖发凉。他是师父，和她在后山修炼的事，他说得分毫不差；
他也不是师父，若是师父知道她献祭，他不会想知道她为何献祭，他只会问她那时疼不疼。
这样熟悉的陌生感冲击着她，想起曾经沈安晏所说，命灯显示季逢山远在教授她之前就已经羽化，和她相伴的人，一直是眼前这个人。
……这么多年，她真的了解他吗？若曾经对她的那些好，都是他假装出来的呢？
季逢山道：“我也想知道，如果让现在的你在师父和天下苍生之间选一个，你会选哪个？”
他话语轻佻，仿佛只是和徒弟之间一场再平常不过的聊天。李凝心没有看他的眼睛，默了默，并未回答。
“你迟疑了。”
他开口：“迟疑就代表了一个答案，你不会选我。”
“没想到即使是失忆了，也没有改变你的心境啊……从前的你可不是这个样子的，”他语气放轻，伤心道。
“难道你不想回到后山吗？回到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日子，不用想什么天命、神脉，也不用去想以后会经历怎样的变动，师父在，一切事情都会顺利解决的……”
“难道，你不想吗？”
李凝心道：“我不选。”
再回到这个世间，这一次，她不会再做选择。抛开所有强加在她身上的大任，她要恣意地为自己、为在乎她的人活一次。
“你的问题我回答了，你也该回答我的问题了。”
“我失去了一部分记忆，是不是你造成的？”
季逢山道：“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啊，凝心。将来我们再见面的时候，我会告诉你这个答案的。”
她沉吟片刻，好在她已经恢复了记忆，目前这件事并不十分紧要。
“季逢山远在教授我之前就已经羽化，你不是紫霄宫的人，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闻言，他反而没有秘密被戳破的讶然，而是终于等到她发现的兴奋。他道：“这是谁告诉你的？”
“哦……是灵剑宗那小子吧？竟然因为别人怀疑师父，啊，我真的伤心了……”
“不过，他今日怎么没来，往日你们不是寸步不离吗？”
李凝心心头一跳，沈安晏远在中州，她对他那边的情况也不甚了解，而且眼前这人实力未知，若他给沈安晏使绊子……她把手背到腰后，暗自驱动灵力。
“你对他做了什么？”
“他还配不上我动手……”他道，“你真的觉得，他对你没有别的企图？”
“他让你复生，为你修建庙宇、赴汤蹈火……这世间，真的有这样不求回报的感情？他挑拨你我师徒之间的关系，让你对我生出嫌隙，又是为何？”
“难保他不会觊觎你身上的某些东西，就像曾经觊觎你力量的其他人一样……等你真正被他的假象蒙骗过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堕入万丈深渊。”
“凝心，只有师父才会对你好。”
灵力在她掌中逐渐消弭，她似乎陷入了思考，停滞了将要攻击的姿态。
季逢山脸上又恢复了风流的笑意，但只在刹那，一道冷色的灵力朝他袭来，李凝心的剑业已出鞘。
那道来势汹汹的攻击被他轻易化解，他无奈叹气，仿佛在看顽皮的三岁小儿。他道：“你的修为、身法是我一手带出来的，还想瞒过我吗？”
“就这么喜欢那小子，连师父都不顾及了。”
“不为他，我们之间也要有一战。”剑鸣阵阵，她手中的剑被冷色的灵力包围，李凝心眉眼间已带了些怒意。
“你还教过我，下山处理案事时，若是有人一直藏着掖着不肯告知实情，就用拳头教教他怎么说话。”
“三百多年不见，你都会讽刺人了，进步不小。”季逢山笑道，向她展开了双臂。
“那就来吧，让师父看看你成长到了什么阶段。”
李凝心朝他攻去，剑风凌厉，吹起他的发丝，就连身后的山石也发出震天动地的声响，剑朝他的位置钉入，却只扑了个空。
好快！
她心下讶然，手中的剑招更不敢放松分毫，却一一被他轻松化解。灵气震荡，激起一片尘埃，他如鬼魅一般的身影在其中穿梭，最终落定在李凝心几米开外。
几个回合下来，李凝心额间微微发汗。她用了八成的功力，对面却只是躲避，竟未真正动手。她已经落了下风，若是认真起来，她只会失败。
季逢山先停了手，好像想起什么，他开口道：“你总是这样，狠不下心。”
“面对师父，顾念着曾经的师徒之情，使不出全部的修为对敌；虽然嘴上说着别人的生死和自己没有关系，还是献出生命保全了五州……你总是这样。”
“可惜，这个世界最乐意欺负的，就是你这样心软的人。你说你不做选择，但真到了那一天，你怕是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
“有些人不杀，就只会换来更多的杀戮，即使他们是无辜的。到了那时，凝心你会怎么做？”
他的话语悠悠，李凝心却感到了山雨欲来的阵仗。他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眸色讳莫如深地投向远方，李凝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山脚旁的几个村落中，不少百姓正在田间劳作。
而下一瞬，原本有说有笑的人额间青紫气息缭绕，仿佛行尸走肉一样，同伴连忙大声呼喊，那些人却突然暴起，开始撕咬搀扶他们的人，哀嚎、嘶喊不绝于耳。
方才还祥和宁静的村落，转眼已成为人间炼狱。
不消片刻，被撕咬的人眼中的生机渐渐消弭，也成为了这群行尸走肉的一员，将锄头和尖牙对向同伴，乃至家人。
李凝心不可置信地望向季逢山，她再熟悉不过这些妖化的人类。
妖人！！
他们一直在寻找操纵妖人的主谋，竟然是他！
季逢山对她笑道：“久别重逢，这是师父送给你的一份礼物。”
“是看着这些村子被屠戮殆尽，还是杀了这些之前并未作恶的妖人，迎接活下来的人不知好歹的谴责……”
“都取决于你啊，小神女。”
话音落下，季逢山的身影消失不见。李凝心咬唇，没有再追，而是御剑赶往附近的几个村落。当务之急，是要避免更多的伤亡，把局面稳定下来。
赶到时，已有几个熟悉的身影在搏杀妖人。李凝心一剑划过想要偷袭那个身影的妖人，有些惊讶道：“子安？你们怎么在这里？”
看到熟悉的人，裴子安眼神一亮：“李前辈！”
一同的褚挽澜和张鹤追闻声看来，一直提着的心放下来不少，不然只凭他们三个，这些妖人真的是个问题。二人朝她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四人逐渐聚拢在一起。
张鹤追道：“裴子安和褚挽澜是来执行任务的，我是路过此地。呃……”他手上动作没停，削掉了一个妖人的脑袋。
“没想到遇见这种事……我已经向宗门传信了，没想到还没等来支援我们的同门，倒是先等来了师叔。”
李凝心道：“妖人本就难杀，这片村子人口数量也不少，只凭击杀，怕是明天也杀不完。”
“不能指望别人了……目前最紧要的，是快点把这些妖人祓除，才能避免更多人妖化。”
褚挽澜道：“那依照前辈来看，我们要怎么做？”
李凝心略一沉吟，道：“我用灵息吸引妖人，你们想办法把其他百姓聚集到一起。”
“前辈！！”
褚挽澜有些着急：“这样太危险了！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是啊师叔，你一个人去，我们怎么放得下心？”
裴子安道：“真的要这么做吗，前辈？万一……”
李凝心抬眼看向他们，三个人眼中无不流露出对她的担忧。一时情急，他们竟然没想起来她是大乘期之上的修士，只是下意识地担心这个曾经有过交集，如今又要独自面对敌人的前辈。
这时，她才好好端详裴子安，他的轮廓刚毅，但眉眼温柔，像极了他母亲穆明光。
李凝心忽然想起在北域的那段日子，穆明光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她笑着为她簪上一朵花的时候，是那么动人。
裴子安也像她一样，很会关心人。她释然一笑，揉了揉身侧褚挽澜的头，又对那两个少年说道。
“放心吧，”她道，“怎么说，曾经我也是打败过剑尊的人，这点小事，还是相信前辈比较好。总没有前辈在，还要让你们冲锋陷阵的道理。”
她御剑而上，风吹起她的衣摆，配饰生光明亮，宛若落凡的神女。
灵力自她周遭四散开来，地下的妖人被灵息吸引，纷纷放弃了眼前没有灵力的普通人，转而向李凝心的方向而去。
三人朝空中望去，李凝心那张姣好的芙蓉面上是难得一见的意气风发，她的笑仿佛一剂定心丸，给了这些少年们莫大的勇气。
玉簪的流苏在风中摇曳，三人这时才发觉，她的清丽出尘绝伦，任五州黯然失色。
有这样动人的姿色，一直以来却鲜少听见有修士赞美她的相貌。大抵在见到她的那一瞬，都被她身上强大的灵息所折服，在实力面前，美貌反而不值一提了。
裴子安想起，刚拜入师父门下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剑尊到底有多厉害，所以问过一个问题——
“大家都说师父是五州第一……师父这么厉害，会有打不过的人吗？”
“有的。”
如今他知道了。
李凝心就是当年，让五州的天之骄子成为手下败将的人。
她甫一出山，就惊艳了整个五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