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李凝心释放的灵息所吸引，妖人跌跌撞撞地跟随她远离村落。
山脚下的一处空地，乌泱泱的人群朝着她的方向袭来，青紫的不详气息弥漫开来。李凝心望着这些因为妖化而异样的面庞，眉心紧皱。
在南疆时，她曾问询过周灵泽，人类妖化是否有让他们恢复神智的方法，没想到就连统领妖族的尊主也无计可施，除了祓除，就是被妖人传播妖种，进而变成妖人。
这些只是普通人……师父啊师父，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面对这些百姓，李凝心动摇了片刻，没有第一时间动手。
这一举动连她自己都有些怔愣，但来不及细想，妖人已经离她越来越近，她神色一凛，立剑于地，浩大的冷色灵力自剑身蔓延，逐渐包围了所有前来的妖人。
从前作战时，李凝心不喜欢画阵，对阵法的研究大部分限于纸上谈兵，但目下妖人众多，用阵法咒术解决是最快捷有效的方法。
她脑中最先回想起的，是曾经她最熟练的阵法，名为燃血阵，此阵释放烈火，阵中的一切生物会被焚烧殆尽，她也只用过一次。
只是……这阵法和她曾经肩负的责任有关系，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用。
先试试吧。
她用手飞快在空中画着阵文符篆，冷色的灵力光辉衬得她认真的面容愈发高不可攀，那阵法在她手中放大，落于地面，剑刃插入阵眼所在之处。
而她颈上佩戴的太初灵锁，也发出了点点光亮。
妖人似乎因眼前的景象呆住了，对她的攻击放缓了不少。阵法已成，只需催动剑，即可发动。
她双手结印，口中念着曾联系过无数遍的词句——
“上灵敬启，燃其精血，魑魅即散……哎！”
即将结成之时，有人握住了她的手，打断了阵法。她抬眼望去，沈安晏的神色晦暗，像是极力压制着什么，在濒危的边缘，下一瞬就会爆发。她从未见过他这幅样子。
“你要做什么？！”
未等她回答，他身后澄金的灵力大作，任何一个剑修都知道，这是他的本命剑阵要开了。
他道：“这点小事，你不用动手，交给我。”
随着施法的打断，包围在妖人周侧的灵力渐渐褪去，转而是另一股杀意更强、不容抗拒的力量席卷了他们，数以万计的灵剑在上空显现，以雷霆之势压境。
地上的妖人还在因久久未寻到攻击目标而狂躁，殊不知即将血流成河。
沈安晏的配剑天问发出阵阵嘶鸣，下一瞬万剑齐发，一时只能听见利刃穿破血肉的声音。
身影一个接一个倒下，尸身泛出的点点荧光在澄金色的灵力中翻腾，让李凝心不禁想起幽冥司的水泽。
所有动荡，只在瞬息间结束。
李凝心松了一口气，牵起他的衣袖，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子安他们也在这里，我们去找他们汇合吧。”
扯了扯他的袖子，沈安晏仍是站在原地未动分毫。三百年前，无论多大的事发生，他也总是带着笑，仿佛没什么能难倒他，如今成了玄天剑尊，更是无人能敌。
但眼下他的神色算得上十分糟糕，抿平的嘴角显得唇边的那颗痣更为冷漠。
“怎么了？”李凝心问道。
“你刚才，要做什么？”
他克制的很好，但话音还是漏了两三分颤抖，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宛若一座将崩的雪山，只需她一句话便可万劫不复。
他道：“和三百年前一样，是吗，李凝心？”
连昭昭都不喊了，可见真的生气了。李凝心也终于明白他这副样子的缘由：刚才她要用的燃血阵法，是三百年前献祭时用过的，而他曾亲眼看着她使出阵法，消弭于火海。
“我……”
李凝心想说点什么，却被一声低笑截停了话语。那笑声带着几分自嘲，生发的痛苦如同兽类濒死前的哀鸣，叫人忽视不得。
“我不会再信你了。”
他将她打横抱起，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御剑离开了这里，驶向灵剑宗的方向。
妖人被解决，受伤的百姓也经由褚挽澜疗伤，他们三人却遍寻不到李凝心的踪迹。裴子安挠了挠头，道：“不应该啊，前辈不会不说一声就走的。”
“师叔修为那么高，肯定没事。”张鹤追想起他们不久前担心李凝心会被妖人所伤一事，暗道自己冒傻气，那可是凭一己之力拯救了五州的人，他们真是紧张过了头。
“何况……”张鹤追狡黠笑道，“问问你师父不就行了？我师父说，师叔在哪你师父就在哪，一找一个准。”
“是吗……”
褚挽澜好心提醒道：“不过，你最好别去问剑尊……”
裴子安立答：“这不好吧，总要知道前辈去哪儿了啊。”
褚、张：……
见裴子安好像什么都没意识到的样子，褚挽澜叹了口气，和张鹤追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无奈。
裴子安这小子，现在怎么没了当初喊人家师娘的那股机灵劲呢？
问了怕也是没有答案，你师父有更在意的人，这时候根本不想见到你啊，傻小子。
—
沈安晏径直带她回了灵剑宗，进宗门时李凝心还被他抱在怀中，弟子们纷纷上前向沈安晏行礼，看见他们或惊讶或好奇的目光，李凝心脸颊发烫，有些不好意思。
她作势要从沈安晏怀中跳下来，却被他搂得更紧，让她动弹不得。
“你别想跑。”
沈安晏对她道，又把她的头往他肩上贴近了几分，冷冷暼过那些灵剑宗弟子，身侧的灵力威压叫旁人不得不退避三尺。
“再看，统统滚出宗门。”
“！是，剑尊！”
灵剑宗后山名为天衍山，是玄天剑尊修行生活的地方，除了掌门江曜灵和他唯一的徒弟裴子安外，几乎无人踏足。
李凝心被沈安晏一路抱到这里，他进了内室，门随即在身后阖上，光亮一下子暗了不少，他的眸色也讳莫如深。
他把她扔在榻上，李凝心刚要起身，他就拽着她的腿朝自己的方向靠近，接着，一双温凉的唇瓣紧贴上她的唇，他压着她，狠狠吻了上来。
这个吻不像之前他们二人在花楼时的柔情脉脉，来得十分激烈，仿佛要把她揉入骨血，再也不和他分离。
二人双双躺倒在榻上，发丝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一旁的天问和剑也渗出淡淡的灵气，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沈安晏一手揽着她的腰，让她贴紧他，一手的五指缓缓插入她的指缝，小臂上的青筋若隐若现，偶尔漏出两声似欢愉似痛苦的低吟。
李凝心喘不过来气，微微后撤，他却穷追不舍，那双唇又贴了上来，把她摁在身下拥吻。
好像过了很久，她觉得全身都没力气了，他才放开她。他用掌心包住她的手，两道绳链从他的广袖中飞出，紧紧扣在了李凝心和沈安晏的手腕上。
相系绳！
在北域的幻境中，为了让北衍国避免战乱亡国，她曾用过它让谋反的恭王殒命。她还记得，戴上这绳链的两人寿命同享，伤害同受。
“你又想像三百年前那样去死，是不是？”
“好啊，”他道，“你要死，那我和你一起死。你休想再抛下我一个人。”
“我告诉过你的吧？我只求你好好活着。你做不到，那好，我和你一起死。”
“我等了你这么久，好不容易才把你重新带回这世间，你竟然……竟然又要为了那些人舍掉性命。”
沈安晏攥着她的手用力，指尖泛白：“你可以为你师父死，可以为天下苍生死，那我呢？”
“李凝心，那我呢？你从来都没想过，我会有多痛苦、多生不如死吗？”
他的泪眸仿佛利刃，将李凝心的心切割成了千万片。在她心中，沈安晏一直是意气风发的，即使被一遍遍打倒也会重新站起来，证明自己所坚守的事情，她何曾见过他如此心碎的模样？
“在云阳镇再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差点克制不住自己，要把你带回灵剑宗……这样你就会好好活着，在我身边，再也不会离开我了。”
“但我根本动不了……我只敢看着你，我怕我一伸手碰你，你就又消失不见了，就像我经历的幻境那样，一眨眼我又是一个人，你又不要我了……”
即使是离飞升只有一步之遥的玄天剑尊，也有一道难以破解的心结。
他踏遍了整个五州的幻境，只为能在记忆中再看一眼逝去的爱人。为此，他一遍遍忍受着魇妖幻妖的侵蚀，沉沦在幻境中，几乎放弃了求生。
她死了，他还有什么活着的必要呢？
沈安晏蛮横地让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掌心下传来心脏的跳动，因为激动，他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什么我都给你，我的一切，我的灵魂，我的整颗心……”他道，“不要、不要再丢下我。”
“我再也等不了另一个三百年了。”
比起死亡，活着更像是对他的一场漫长的惩罚。师长离世、亲友反目，爱人也离他而去，他是一枝冬日的枯枝，身上承载了太多的积雪。
三百年来的寂寂长夜，天衍山冷得让他发颤，如果不是还能在某日再见到她，他根本无法撑下去。
因为那句她死前最后说的话，他为李凝心修建庙宇供奉，想让更多的人记得她。
那些百姓在她神像前祈求的愿望，能凭他的力量做到的，无论多小多繁杂，他都去做了。她要守护的五州，他替她做。
每次听到百姓高呼她的声音，总觉得她还在身边一样。
修道者的寿数有限，至多能活千年之久，但信仰却是不灭的，在他还活着的时候，他要让更多人记住她。
但仅仅凭此，也抵消不了思念席卷的苦楚。几乎自虐一样，他回忆他们相处的过往，一遍遍踏足那些曾经他们一起走过的地方。
想起她的笑、她的话语，如同裹着蜜糖的毒药，不停让他想起她已经献祭的事实。
好在、好在他找到了办法，能让她重活一次，不论多少年，哪怕直至他的生命尽头，他都可以等下去……
等待、等待，他在等待中生发希望，在等待中饱受折磨，在等待中梦见那一个住进他心里的身影。
开口时，李凝心发觉自己的声音也有些哽咽：“沈安晏……”
她柔声道：“你误会了，我没有想像之前一样使用泽生之法献祭，只是这个阵法是泽生之法中的一环，仅此而已。”
沈安晏盯着她，没有丝毫放下心的意思：“你想骗我，让我相信这些然后偷偷去死，是吗？”
她在他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啊……
她无奈道：“是真的。而且你看，自复生以来，我的额心已经没有道印了，这就说明我没有曾经的神脉，也无法使用泽生之法了。”
三百年前谈及那个能把灵剑宗的化神期天才打倒的少女，必会说到她额心火红的三瓣莲花印。
这和她的身世、曾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她能感觉到，复生之后，她无法再使用那种以自身为代价换来的力量。
她接着道，试图平复他的情绪：“丢失的记忆，我都恢复了，我想起来一切了。沈安晏，我记得你对我的好。”
他沉吟了片刻：“……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花朝节的时候。”
没有想象中的喜悦，他冷哼一声道：“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你不想告诉我，你是不是不想记得那些过往？”
“呵……你根本就不在乎我。”
李凝心：……
她第一次感到如此心累，这人怎么只听自己愿意听的，她还说了她记得他的好，他怎么不提呢？
他拉开了和她的距离，脸上的表情故作不在意，但袖下的手却还是紧紧牵着不放。他眼神冷冷，眸中的偏执一发不可收拾，像是印在李凝心身上。
“我不会让你再死一次。你若敢再受任何伤，此生休想踏出灵剑宗一步。”
“以后，你就好好待在天衍山，哪儿都不许去。”
“你别想离开我身边。”
李凝心：……
她闭了闭眼，想起三百年前那个因为她的触碰会脸红、手足无措的少年，一时说不上来话。
这三百年，他是不是有点……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