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晏好像把她圈禁了。
这么说也不太恰当,他也没有在天衍山下什么禁制,让她走不出去。现在的情况是……他去哪儿就会把李凝心带到哪儿。
在殿中处理一些公文的时候,他会把她抱到旁边,隔一会儿就要去牵她的手,十指插进她的指缝,问她累不累,要不要吃点点心。
李凝心在一旁无事,抱着话本看,一抬眼经常能看见他溢满了笑意的眸子,就那样盯着她,好像怎么看她都看不够;
天气好的时候,她被他抱到紫藤花架下的摇椅上,阳光透过叶缝洒落到身上,暖洋洋的,晒得她昏昏欲睡。沈安晏把她搂入怀里,一遍一遍地亲吻她的额心,在她耳边低喃;
这几日她都不知道自己的脚尖挨了几次地面,去哪儿都有沈安晏亲自效劳。她还没动,沈安晏就已经伸手来抱她,有时直接让她坐在他的小臂上,单手抱着她来往。
还好他不出天衍山,若是这副样子出现在灵剑宗众人面前,他没觉得怎样,她就先要尴尬死了。
白日还好,他尚且像个正常人,除了离不开她,行事还和往日的剑尊大人无甚差别,安排事务也井井有条。但一到夜晚,白日压抑的偏执、焦躁、苦痛一股脑地全部被释放出来。
沈安晏的头深埋在她的颈窝里,紧抱着她不放,她只好和他同榻而眠。好几次李凝心从睡梦中转醒,就能看见一个颀长的身影坐在她身边,素白的衣衫在夜风中略显落寞,那道目光却是灼热,仿佛已经看了她很久很久。
他不说话,眼尾却是红的。李凝心在心中叹气,熟稔地用额心贴上他的额心,起身去抱他,一只手从上到下顺过他柔软的发丝。
她问道:“怎么了?”
“昭昭,为什么你记得你师父,记得师妹,记得陆停云,就是不记得我?”他眼眶泛红,薄唇微微颤抖,“我在你心里就这么无足轻重吗?”
李凝心:……
失忆这件事她也没料到啊。
“不是无足轻重。”她很耐心地解释,“我也不知道我会忘记以前我们一起生活的记忆,而且,我已经想起来了。”
他短促地吸了几口气:“……你明明之前那么想活下去,我却没保护好你,现在还把你关在这里……你是不是很恨我,恨得想要杀了我?”
“杀了我,你心善下不去手,我来帮你。”沈安晏幻化出一把匕首,被他强硬地塞在她手里,握着她的手腕,她轻轻一动就能把那匕首送进他胸膛。
“杀了我,你就能开心,没人会妨碍你了,你想去哪就去哪儿。”
“这三百年我活够了,我只想死在你手里。”
李凝心将那刀刃转了个弯,不再对准他。她道:“你给我戴上了相系绳,你死了我也会死。”
“那东西,戴上了再解开就是了。”他沉声道,“你是不是想让我给你解开,才故意这么说的?”
“不、不行。”他又开口,“我死了,你又要赴死怎么办?不行,我得看着你,你不能死。”
李凝心:……
她想起曾经看过民间夫妻吵架的样子,妻子总是厉声地质问丈夫,而丈夫往往沉默不语,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她和沈安晏的角色好像反了过来,她成了沉默的一方。
她拂过沈安晏泛红的眼尾,学着他曾经做的,在他的脸颊上印上一个轻轻的吻。她道:“我不恨你,也不想杀你。睡吧,我陪着你。”
她要躺回去,却被沈安晏紧扣着手心,他还是那样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仿佛发觉了什么异样的兽类,变得更加焦躁不安。
“你没回答我。”夜色也遮掩不住他沉郁的神情,他道,“你是不是还想着为谁而死?”
“昭昭,你说你不会死,你说。”
李凝心咽了个哈欠,她被折腾得有些累了。
她想辩解自己真的没有为谁牺牲的癖好,但看眼前人的样子,恐怕说什么他不会信吧。
这心病还是得慢慢来。
当年他和她吵架的时候,也没见他生过这么大的气……
李凝心叹气,好好一个光风霁月的剑修,怎么三百年不见,就变成这副令人头疼的样子呢?
她道:“我不会死,真的不会死,沈安晏。”
“那些事我都放下了,偶然想起来,就像上一世发生的一样。”
被命运裹挟着朝前走、寻找复生师父的方法、日复一日的修炼,再到最后的献祭……它们在她脑海中的颜色已经逐渐褪去了,比起这些,她能想起的大多是和沈安晏以及朋友们相伴的时刻:
他为她燃放了满城的烟花,只想换得她的一个笑容;江曜灵总是兴奋地朝她打招呼,会和和她分享各种有趣的东西;师兄很照顾她,把她当亲妹妹看待;穆明光为她簪上北域的花……
这些,远比痛苦更值得她记起。
“所以,沈安晏,你也要放下。”
她轻柔的嗓音落在沉沉夜色,经不起一点波澜,却让沈安晏的眸色泛起了异样的情绪,他有些怔愣。顿了顿,李凝心又道。
“你这样的状态,不是把我带回灵剑宗才有的,很早以前就是这样了,对吧?”她的声音有些低哑,“你在恨自己。这三百年来,你最责怪、最怨恨的,不是让大家再也回不到从前的谢映雪师徒,是你自己。”
沈安晏的身形僵住了,一直凝视着她的目光突然移开,他低下头,搭在她肌肤上的指尖颤抖得厉害。
李凝心总觉得故友们都在向前走,只有自己被留在了三百年前他们还是少年,满怀着一腔热血踏遍五州的时候,但沈安晏又何尝不是一样呢?
他也停在三百年前了,停在师父师叔被害的时候,停在被同门背叛的时候,停在她身陨的时候……
为什么没有提前发现?为什么没有阻止这些?
你不是五州第一吗?连最重要的人都护不好,你算什么第一?
这些问题被他用来责问自己,时光飞逝,他对自己的恨意与日俱增。他只能恨自己,仇人已经散灵,无处可循,他无法去恨;爱人为拯救苍生而死,他不能去恨她用性命救下的苍生。他只能恨自己。
这种自厌自弃的情绪常年累月叠加在他身上,终于在看见李凝心用出和当年献祭一样的阵法时所爆发。他患得患失,几乎寸步不离地在她身边;他无理取闹,一遍一遍向她确认她不会离开他。
她道:“沈安晏,不要怪自己。你没有错。”
“无论是你师长的离世,师弟师妹的反目,还是曾经我的死,你都没有错。”
“这些事谁也无法预料,你不能把所有的罪责揽到自己身上。”
他好像沉默了很久,直到指尖不再颤抖,他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把头搭在李凝心的颈窝,一点点汲取她身上温暖的气息,仿佛跋涉许久的旅人,终于到达了栖息之地。
湿意从肩头一点点弥漫开来,恍然间李凝心以为是晨间的朝露,指尖拂上他的脸侧,才发现是点点泪痕。
他的悲伤苦痛,落在她肩上,化成了世间最小的一场雨。
—
三百年前。
穆、裴二家的合契宴落下帷幕,北域这边的事已了,修士们相继离开。灵剑宗的一众弟子已经先一步启程回宗门,沈安晏他们又逗留了几日,才决定告辞。
要离开之时,江曜灵和谢逾白收到了弟子玉牌的通讯,沉檀散人命他们前往西山一带,寻找稳固封印的法器无极印,带来南疆和她汇合。他二人走了没几日,一道传音送到了沈安晏面前。
“阿晏,吾与你有要事相商,速归。”
那是他师父相澄真人的灵息。他恭敬行礼,那道灵力随之消散。
自己的弟子玉牌不见了,想来是遗失在千清秘境之中,出关后师父定然是联系不上他,才传音而来,看来此事非同小可,他要先回宗门一趟。
顺便……也跟师父认个错吧,下山前,他不是故意气他的。也不知道他现在还生自己的气吗……
临走前,他问起李凝心下一步的打算。少女神色淡淡,目光却异常坚定,她道:“我要去南疆。”
南疆常有妖兽肆虐,而今封印松动,委实不是个安稳的去处,何况她孤身一人,万一出了什么事该怎么办?
他眉间尽是担忧,忍不住和她说南疆的危险,劝她再三思量,实在不行等灵剑宗这边的事解决了,他陪她一起去,总之不要单独行动。但李凝心擦拭着自己的剑,没有抬眼看他,似乎根本没听进去他的话。
见她不放在心上的样子,说着说着,他的语气也不由地重了些:“你就这么倔,非要现在去南疆不可吗?!”
她这才看向他,他眉间淡淡的愠怒,衬得那张刚毅英俊的面容愈发生动。她知道他生气了,却不明白他为何生气。她抱着剑,微微蹙眉。
“我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这一句话把沈安晏砸在原地,愣了半天没缓过神。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得到她这样的一句话,一瞬间一路以来和她相伴的画面在他眼前闪过,最终定格在她此刻蹙眉的面容上。
“你!”
久违地,他感到了委屈。自己这么长时间来对她的在意,她全然没放在心里,对她的关心,她也全然不需要。她的神色仿佛无声宣告着,自始至终,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刚出山的少年第一次对一个人好,就换来了这样的结果,即使是沈安晏,一时也无法承受。他沉默了一会儿,扯出一个淡淡的苦笑。
“李凝心,你当真没有心吗?”
他以为她只是不善言辞,不善表达自己的情绪,别人对她的好她都知道,也会回应,可她淡然的神情做不得假。
她真的不需要他吧。
沈安晏眸中的失望、破碎溢了出来,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这下怔愣的人换成了李凝心,他的话语还萦绕在耳畔,挥之不去。
这场争执没有大吼大叫、歇斯底里,却久久留在她的心里,直到三百年后她失去了一些记忆,也还记得那个夜色沉沉的晚上,少年离去的背影。
这是她第一次见沈安晏如此失望的神情,他们好像闹得很不愉快,刚才……她是不是不应该那样说话?
想不通。干脆就不想了。她收拾好自己的行装,准备第二天前往南疆,去幽冥司找寻她师父季逢山的灵息。
而沈安晏还在气头上,一个人坐在树杈上,吹了一夜的风。一会儿想起的是烟火下她泛着光亮的眼眸,一会儿想的是她不把他当回事,他再也不喜欢她了。
连他自己都没发现,那一晚他望着她的房门望了很久,他想只要她出来哄哄他,告诉他那句话并非她本意,他就什么也不计较了。他的喜欢,哪是那么容易说变就变的。
直到天边微微泛白,他也没等到她,一股酸涩从心底蔓延。他没再停留,赶往了灵剑宗。
彼时的沈安晏还是不走回头路的傲气少年,也还不知道,他们二人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争执,为成为多年后他心尖难以拔出的一根刺,纵使日夜更替,也依然让他饱受磨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