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剑宗一反常态地安静。
沈安晏抵达宗门，树影萧萧，往日都会在入门处洒扫的师弟师妹们也不见踪迹。但他一心记挂着师父的事，忽略了这点微不足道的异常。
往正殿中走去，这死寂的氛围才引起他的重视。这一路上人影稀少，更是未见熟悉的面孔，他蓦地心里一沉。
可能是多想了吧。
如此安慰自己，他步入殿中，却并未看见师父相澄真人，而是他另一位师叔，玄诚真人。
玄诚真人本名唤作卫苍，上代掌门的亲传弟子只有相澄、沉檀和玄诚三人，只不过比起相澄和沉檀的出类拔萃，这位玄诚真人就稍显逊色了。
他在修道一途本也是少年成名，但不知怎么日后修行滞涩，很快就被层出不穷的英才埋没了，如今唯有体术尚佳。是以提起如日中天的灵剑宗，人们往往会忽略这位无甚亮眼的修士。
沈安晏行礼道：“见过师伯。不知道我师父他现下在哪里？”
卫苍背对着他，黄昏将他二人所站的位置切割成两半，沈安晏站在阴影中，而夕阳落在卫苍身上，映得他的玉冠发出金灿光芒。
他缓缓转过身，眸中尽是失望和痛恨。
“你当真不知吗？”
沈安晏一怔，方才还遍寻不到的灵剑宗弟子倾巢而出，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沈安晏心下一团乱麻，遥遥望向玉阶上的卫苍。
“师伯……这是怎么回事？”
卫苍冷哼一声：“到如今还死不悔改！掌门师兄养育你多年，对你青眼有加，你竟然……你竟然做出弑师之举！罪子敢尔？！”
弑师？
师父……
沈安晏声音微颤：“……什么……这不可能……”
“今日本尊途经掌门师兄闭关之处，发现门扉大开，其中全无灵息，便觉得事出反常，哪想到进去一看……却看见了师兄的尸身……”
“他唇色乌青，医士判断是服毒而亡。灵剑宗守卫森严，外人更是无有机会靠近掌门居所，凶手必定在宗门之人当中。”他厉声道。
“留影石记录你前夜曾到过此地，也有弟子声称看见你进了掌门居所，以为是掌门传召你，所以并无在意。”
他把一块泛着灵力的留影石掷到沈安晏脚下，卫苍震声道：“沈安晏，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那灵力流转，在石上交织成一副画面：身着道袍的沈安晏握紧了剑鞘，推开了掌门居所的大门，不远处几个弟子相伴而来，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有人喃喃问道：“大师兄什么时候回来的？”
“谁知道呢。看这样子，可能是掌门找他有事吧……走了走了……”
短暂的片段在他心底掀起惊涛骇浪。他今日才到宗门，又何来前夜谋杀师尊一事？！
沈安晏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暂时压下师父逝去的痛苦，冷静下来分析局面。
“弟子不认。”他掷地有声，“别说身形可以伪造，就算是留影石的音像也可以用灵力篡改。弟子前夜收到师父的传信，今日才抵达宗门，根本不可能……弑师……”
他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师父让他离开了乞讨流浪的日子，对他恩重如山，他怎会做出这种大逆不道之举？！
不论付出任何代价，他都一定要让幕后凶手绳之以法！
“看来你是抵死不认了。”闻言，卫苍的神色并未有太大的波动，“若无确凿的证据，我也不相信此事是你做的。”
沈安晏呼吸一滞，只见卫苍拿出一块玉牌，尾端挂着穗子，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那玉牌上刻“灵剑宗 沈安晏”六个字，正是他在北域千清秘境时遗落的弟子玉牌。
“本尊进去检查掌门尸身时，他手中握着的正是你这位亲传弟子的通讯玉牌。玉牌由弟子随身携带，若不是你毒害掌门时不小心遗落，又怎会出现在他手中？！”
此刻他说什么都无用了，若说早在北域他的玉牌便已经遗失，只会被当作无用的辩解，根本没有人会相信他的说辞。他握紧了剑鞘，恍然看见上首的卫苍，他眼中的势在必得一闪而过，又被埋藏在肉眼可见的悲恨之下。
他明白了。
在北域进入那间暗室，他们一行人遭到石壁的挤压，为了保护大家，他不得已用虚天鼎结阵，因此进入了千年前的幻境，而从幻境出来后，他的弟子玉牌就不见了。
这虚天鼎，正是卫苍的亲传弟子谢映雪，借他师父的名义带给他的。
不是他杀了师父，那只有一个人了。
他死死盯着玉阶上的卫苍，紧握着天问剑鞘的骨节泛白。他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你明明是我的师伯，明明是师父的师兄，为什么要对他痛下杀手？
在卫苍眼里，这目光却如困兽死前最后的不甘，他根本不放在眼中。卫苍道：“这句话倒要本座问你，他是你的师父，你竟然下得去如此狠手！弑师一举，天理难容！今日我就要替师弟清理门户，仙门道家留你不得！”
“一派胡言！分明是你！……”
他心中的怒意宛若熊熊烈火，要把卫苍烧个粉碎。他不理解，师伯看着他们长大，和师父的关系一向亲近，为何要这样做。为何回来以后，所有事情都变了，他还……他还没来得及见师父一面。
“我杀了你，为师父报仇！！”
他拔剑刺向卫苍，还未近身，便被几道灵力卸了攻势。是几个灵剑宗的弟子，其中不乏平日和他交好的师弟师妹。
“够了！师兄你还要闹到什么地步？！我……我真没想到你会是这种人！掌门对你那么好……”
一个女修有些哽咽，眸中尽是不可置信，她自小听着沈安晏的传说长大，入了灵剑宗后，早把他当作十分敬仰的师兄，难以接受他弑师的消息。
宁江握剑的手轻轻颤抖，他和沈安晏相识多年，刚在北域分别就听闻了这件事。即使证据分明，他仍是无法相信沈安晏会做出此举。
“大师兄！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啊……”
“还和他费什么话？！他早就不是我们的师兄了！”
“仗着自己有剑骨就不把情理放在眼里。”有人道，“……养不熟的狼崽子……怪物……”
怪物。
没想到多年以后，这个词仍能出现在他身上。他明白宗门内有不少嫉恨他的弟子，乐得看他万劫不复，也知道卫苍拿出的证据他难以辩解，一切都像是为他布好的局，让他万劫不复，再也不能翻身。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他问道。
无论是杀害师父，顺理成章地当上掌门，还是让沈安晏这个对他成为掌门最大的威胁遭到五州人人唾弃，再也抬不起头，卫苍的目的已然达到。
他面上仍是一副心痛的神色，无辜地仿佛真情实意地为自己的同门师弟哀悼。
沈安晏突然很想问，他毒杀师父的时候，有过哪怕一丝丝的不忍吗？
卫苍冷声道：“罪徒沈安晏弑师叛上，罪不容诛。”
“来人将其拿下，听候发落，着令追捕同党江曜灵和谢逾白，同罪论处！”
“！你怎么敢……”听到提及了师弟师妹，沈安晏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天问剑势如破竹，朝卫苍攻去，被他堪堪挡下。剑气所到之处灵力波动，灵剑宗一众弟子不由后退了几步。
“想捉拿我，先看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
即使到了这幅局面，他仍不肯任人拿捏。师父告诉他，要他遵循自己心中的道，沈安晏的傲骨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折断的。
“他终于恼羞成怒了！”
“大师兄这是承认了吗……”
议论声不绝于耳，众人纷纷做好了攻击的架势。不少人为他这番狂妄的发言嗤之以鼻，毕竟在他们看来，他已经是强弩之末，不过徒有其表罢了。
“竖子不知好歹！当真以为你身负剑骨，就没有治得了你的人吗？！”
卫苍驱动灵力：“你们都看见了，他连自己的师父都能狠得下心，又岂会对你们这些同门手下留情？人人都有责诛杀这等不忠不仁之徒！”
“今日他若不死，就是你我要亡，难道要叫他来日把灵剑宗搅个天翻地覆吗。诸位，请助我一臂之力，将此孽子伏法！”
“是！！”
不知是谁先发起的剑招，战斗开始了。
面对卫苍和成千上百灵剑宗弟子的围攻，纵使他少年有成，也不由落了下风。何况这些是和他相伴多年的师弟师妹，几月前还说笑打闹，如今就要刀剑相向，他下不去杀招，也错失了反攻的良机，被钻了空子。
记不清缠斗了多久，地面上布满了血迹，有沈安晏的，也有别人的。他只觉得很累很累，从没有这么累过，卫苍站在上首，衣角未染分毫尘埃，他好像在笑他，笑他年少意气，笑他无知自大，落得如此下场，怨不得谁。
他用力召出天问，朝他颈侧刺去，却被卫苍轻松挡下，那剑气尽数返还给沈安晏，在他的侧脸上留下一道血痕。天问剑立在他身侧，发出阵阵嗡鸣。身后的弟子源源不断地补上，有的受了伤又站起来，想要朝他攻去，仿佛不诛杀他难解心头之恨。
不知在哪一刻，他终于支撑不住，撑着剑单膝跪倒在地上，呕出一大口血。卫苍召出配剑，巨大的灵力压上他的肩胛骨，划破皮肉，深可见骨，那是他的剑骨所在。
卫苍是要置他于死地了。
剑气腾空而来，割破了他束发的发带，顺滑的青丝散落下来，拂上他的脸庞，血迹染红了他唇边的那颗小痣，平添几分凄惨的美感。
他已无力再反抗了。
歇一会儿……就歇一会儿……
他又想起师父。记忆里师父总是很随和，就算小时候他闯了祸，弄坏了他的法器，他也很少责骂他。他给了沈安晏名字，给了他一个温暖的家，让他认识了许多对他好的人。
他告诉他修习正道，祓除妖邪，担负起剑骨的力量……
下山前，那是他和师父少见的一次争执。他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可以经常去山下执行除妖除鬼的任务，师父却觉得他年轻气盛，沉不住气，不好好精进修为，一心都在山外。
“我哪有不认真修行了！您就是思想太守旧了！再说出门得到的经验也不必闭关修炼来得少啊！”
“借口！我看你办正事是假，下山玩乐才是真！……”
说着说着，不知道怎么演变成了吵架。相澄觉得他太过执拗，不听劝告，沈安晏心想，自己如今的修为已经是多少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师父不夸自己就算了，反倒还生气。
他夺门而去，自顾自下了山，也没想到这是和师父的最后一面。
对不起……如今他跪在地上，张口无声地道出歉意。
对不起，师父，早知道那时，我就不和您吵架了。
他有预感，也许今日就要身陨在这里。这样也好，死后去幽冥司说不定还能遇见师父，也比背负着罪名踽踽独行要好得多。他太累了，不想再走下去了。
一道杀招朝他袭来，沈安晏没有回挡，静静等待死亡的到来。可意料中的疼痛没有传来，他听见不少人的议论。
“怎么可能……是谁……”
有人认出来，不由惊呼：“竟然是她！……”
那道为他挡下杀意的灵力有些熟悉，他动了动眼皮，循着人群议论的声响望去——
一个清丽的身影站定在殿前，额心火红的莲花道印叫人无法忽视，似妖似神。她发丝飘扬，逆光而立，光晕瀑在她的周身，斗篷宛若云霞绚丽，却仍不及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眸。
李凝心右手持剑，剑刃在夕阳下映出凌冽的光，强于沈安晏的修为让不少人心头一惊，就连卫苍也变了脸色。她神色冷然，带着绝不后退的决心，一字一句道：
“想杀他，先过我这关。”
那一刻，从来没有信仰的沈安晏相信了，这世上，真的有神明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