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只是低低的浅笑,后来笑声越来越大,苏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叉着腰,肘部搭在顾青峰肩上。
“我说你啊……”
他的话没说完,喉间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他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凛冽的剑气依次划过殿内还站着的人喉间,只在刹那间,刚才还张扬得意的灵剑宗弟子纷纷倒下。
血流淌在沈安晏的脚边,染红了庙中的石板地。李凝心的剑已归鞘,脸色沉沉,却不见丝毫杀人的惶恐。
沈安晏身上的缚仙索一松,他无力地倒下,被李凝心扶住。他抑制不住,咳出了几口鲜血,浑身上下没一块干净的地方。
李凝心道:“我们离开这里。”
“……好。”
朦胧间他晕了过去,又在颠簸中醒来。他附在李凝心的耳畔,刚才被欺辱的景象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们……恨我……打我……”
他烧糊涂了,反复念着这几句话。
“我把他们都杀了。”
“沈安晏,我在这里。”
得到她的这句话,他终于放下心来,就连噩梦也远离了他。伴着血腥气和她身上淡淡的馨香,他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是一间朴素的小屋之中。他们二人的衣物都是新的,身上的伤口也被简单包扎过了。
李凝心趴在床边睡着了,她的脸色是遮掩不住的憔悴。沈安晏想伸手揉揉她的发顶,又怕惊醒她,只能作罢。
没一会儿,她也醒了,惺忪的睡眼望着他,李凝心问道:“你醒了,伤口还痛吗?”
为了让她放心,他强撑着笑笑:“不疼了。”又问她,“我们这是在哪儿?”
“我带你逃到中州边缘,称我们出任务受了伤,这边的一户人家认出了你,说你曾经帮过他们一家,愿意收留我们一段时间。”
说话间,内室的帘子被掀开,一个神态慈祥的妇人端着药碗,款步而入。见沈安晏醒来,也不由欣喜。
“沈道君醒啦!”
她把药碗放在一旁的桌柜上,开口道:“除妖除鬼的活计危险,你们受了这么重的伤,这几日就在我们这儿好好将养吧。回头我叫我家那口子杀只鸡,给你们俩多补补……”
沈安晏撑着身子,边作揖边道:“多谢您收留,沈某感激不尽。”
“这是做什么?”她神色惶恐,微扶着沈安晏,“若不是道君您心善,我和我夫君早在十几年前那场饥荒中饿死了。是您给了我们粮食,又指了路,让我们在此安身立命,有了活计……我们该报恩的。”
“过了几年,我们有了个女儿,现在已经出嫁了,改日若有空闲,便叫她来见见沈道君……”
又寒暄了几句,那妇人退了出去。沈安晏轻舒一口气,奔波这么多日,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一直沉闷的心绪也松散了些。
不久前还狼狈地同门欺辱,如今又遇上了愿意收留他们的好人,这人生真是柳暗花明。沈安晏道:“师父说得对,人生在世,还是要多做善事,好人有好报。”
见李凝心眸色沉沉,一直盯着他,他不由问道:“怎么了?”
李凝心侧过头,淡淡回答:“没什么……”
沈安晏曾出手救过这对夫妇,按理说他们此时该是安全的,但她总放不下心……也许是近日太累了吧。
他也看见了她眼中的疲色,轻柔地搭上她的发顶,指腹摩挲了几下她的黛眉,安抚道:“别想了,灵剑宗那帮人一时半刻还追不上来,你且放下心,好好去休息,好吗?”
“身上的伤,处理过了吗?”
李凝心点点头,表示自己没什么大碍。她道:“这几日,你也要快快好起来。”
她没想那么多,只觉得他们要逃亡,有伤在身,毕竟不方便。沈安晏听到这话,眉间的阴郁一下子散个干净,又带上了几分笑意,语气温柔。
“嗯,好,都听你的。”
—
几日后,沈安晏身上的伤正在逐渐恢复,人也能下地了。傍晚,他和李凝心照例帮夫妇洗碗收拾,水流声潺潺,沈安晏开口道。
“这两日,我们就离开吧。”
李凝心应了一声,他们二人都知道,在这里毕竟不是长久之计,灵剑宗那方对沈安晏穷追不舍,一直待在这里,恐怕会给这对夫妇招来祸端。
他牵连的人已经够多了,不想再多一户无辜的人家。
第二日李凝心一早出门去采买了,沈安晏本想着找个适当的时候提起告辞的事情,但夫妇二人的女儿来拜访,他也没找到机会说起。
那女子被她父母引荐着,见了他一面。是个朴素的女子,但眼神怯怯,像只受惊的兔子,衣袖掀起时,沈安晏无意看见了她手臂上青紫的痕迹。
那不像是摔倒意外所致,倒像是藤条一类的东西打上去的。他也猜到了七七八八。若放在以前,他定要出手相帮,但如今他自身难保,若这事闹大,吸引了灵剑宗的人,恐怕更难以收场。
思量再三,他决定临走前修书一封,再留下一些符咒,起码可以帮到那女孩。至于以后如何……还要看他们一家自己怎么做了。
那日午后,他脑内十分昏沉,不知何时睡了过去,再醒来已是夜幕沉沉。
他想坐起来,却发现手脚无力。他下意识调动灵力,灵气冲击着经脉,却适得其反,他侧头呕出一口鲜血。
不对……怎么会如此……是谁?……
沈安晏平复着呼吸,外间模糊的声音透过砖块传来,落在静谧的室内,愈来愈清晰。
“他们……要走……我……药……”
“做得好……报酬……”
灵气还在他的经脉间游走,此法虽然凶险,也会让他的伤势加重,但他不能再让自己陷入被动的地步,也不能一次次等着李凝心来救他。又是一口鲜血涌出,他擦了擦唇边的血渍,强撑着来到门口,掀开了帘子。
入目是那对夫妇惊惶的神色,似乎没想到他会醒来,无措地看向一旁的修士,那修士身穿霁色道服,见沈安晏出来,面色沉沉,握剑在手,显然是灵剑宗的弟子。
“啪嗒”一声,药碗碎裂,刚进来门内的女子正是那夫妇的女儿,她指着沈安晏,声音颤抖:“爹、爹,你不是说他不会醒了吗……”
那模样,仿佛沈安晏醒来,就毁了她后半生的幸福一样,凄凄切切。若是外人来看,恐怕会以为他才是什么作恶多端的妖怪,要吃了他们一家。
沈安晏指尖发凉,却仍抱有一丝希望,问道:“阿叔阿婶,这是怎么了?”
那妇人叹了又叹,直愣愣跪了下去,好半天才道:“沈少侠,你、你也别怪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她丈夫也跪了下来,顺着话说道:“您对我们的救命之恩,我们永世难忘啊!本来我们是想让你们好好养伤,但是那天去镇上,看见了灵剑宗的布告,说若上报了你的下落,可以得灵石五万两……”
说着说着,他声音低了下去:“我女婿是个混不吝的,赌钱输光了家产,又开始打我女儿……我们也是有苦说不出啊,就想着有了这笔钱,小女能在夫家好过一点,这才起了念头。”
那妇人一边抹泪,一边去拽沈安晏的衣袖:“我知道您是好人,您当年救了我们,来世我们给您做牛做马……”
“您救了我们一次,就能救我们第二次……”
“算我求您,您好人做到底,再帮帮我们一家吧……我们真的不能没有这笔钱啊……”
有人还在搀扶他们一家人,义正言辞道:“何必给他下跪?!他本就是罪人,你们提供了线索让他伏法,何错之有?!”
但沈安晏已经听不进去了。他想,就是为了五万两灵石啊。
沈安晏突然很想笑。早年间师父存下了不少积蓄,他又下山接了许多除妖任务,从不为吃穿发愁,铸剑炼器也是灵剑宗上下最好的材料,五万两灵石不过铸一把中上等的剑所需,甚至不及天问一半。
若是告诉曾经的自己,他将来会被区区五万两灵石出卖,再次沦为阶下囚,只怕会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然而就是这笔他从未看上眼的钱财,轻而易举地斩断了他施以的救命之恩。他还记得当初在那场饥荒里见到这对夫妇的场景,当时他们也是这样祈求的神色,说,仙君,求您施舍两个馒头,只要能活下去,我们别的什么也不求了。
他给了他们吃食,给他们指明了方向,他做了一桩好事。
他本也不求这桩好事有所回报,可他们来报恩了,收留了他,却又要牺牲他。他以为的好人有好报,不过是另一场处心积虑的出卖罢了。
不知道何时,那一家人已经齐齐朝他跪下,哭嚷祈求声不绝。在他们心中,这一刻沈安晏才是能救他们于水火之间的神祇,既然是神祇,那么所有的代价,他也可以轻轻揽下的,对吧?
他们看见了灵剑宗的告示,必定知道了他被带回会被如何对待。也许在他们心中,他是高高在上的修道者,是能摆平一切的仙君,即使被磋磨,也不会真有什么大碍。
为什么不让你们的女儿离开那个不负责的男人?为什么要用我的命为你们的幸福铺路?
这些问题,他知道问不出答案,也已经没有力气再问了。
喉间血腥气翻涌,他勉强咽了下去。对着已经举剑的灵剑宗弟子,不顾经脉的剧痛,暗自催动着灵力,眸中的狠厉宛如斗兽,下一秒就会咬断来人的脖颈。
“就算是死,我也不会认罪,乖乖跟你们回去。”
有人道:“那可由不得你!”
沈安晏嗤笑:“那你们为何还不捉拿我?怎么,因为我有剑骨,你们没有?”
这无疑戳中了他们的痛点,因为对修习剑道大有裨益的剑骨,沈安晏平步青云。如今他面上不显,谁也无法知道他恢复了多少,实力如何,不敢轻举妄动。
沈安晏明白自己在虚张声势,暗自盘算着脱身之法,却听见一道声音:“且慢。”
人群后出来一道熟悉的身影,众弟子纷纷行礼:“宁师兄。”
来人正是宁江。沈安晏轻声道:“宁江,如今你也要来和我作对吗?”
夜色昏暗,沈安晏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见他低哑的声线。宁江道:“……是,师门有命,不敢有违。”
在灵剑宗,他们私下插科打诨、摸鱼摘果的日常还历历在目,宁江曾经最喜欢朝他挥手,再喊一声“师兄!”,如今就要刀剑相向,杀个你死我活。
沈安晏垂下了眸子,再抬眼时已经掩去了眸中的悲色,他眼中仿佛燃着熊熊烈火,要烧化所有靠近他的人。
“来吧,让师兄看看,你长进了多少。”
即使是强弩之末,他也没有丝毫露怯。但宁江攻上来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宁江虽然动作幅度大,但没有使出全力。
他心下微微惊讶,动作因伤痛停滞了一瞬,却被宁江借着视线死角,用沈安晏的力自己身上一攻。在外人眼中看来,就像是沈安晏击退了他一样。
宁江,你到底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