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师兄!”
宁江踉跄了几步,同行的灵剑宗弟子前来扶他。他捂着胸口,状作被伤到的样子,缓缓说道:“我没事。大家小心。”
有人怒道:“沈安晏,宁师兄平日和你关系要好,你竟然真下得去手!”
沈安晏冷笑,他们先动的手,他却连正当反击都不能做,这又是什么道理?
“跟他这种手刃亲师的罪人有什么可说的……前掌门对他如何,大家都看在眼里……”
“我没有,弑师。”
沈安晏声音沉沉,如同被激怒的野兽,盯得那人心里发毛,刚还窃窃私语的一众人顿时消弭了不少焰气,却仍有不甘心的,梗着脖子道。
“怕什么,如今那妖女不在他身边,我们这么多人,还怕捉拿不了他一个吗?”
“你说谁是妖女?你再说一遍?”
天问剑遗失在灵剑宗,他身边没有趁手的武器,于是用灵力化刃,凝聚在掌心。阵阵灵气如风,仿佛下一秒就能割破那人的喉咙。一路以来克制的怒意和恨意,在他们提及李凝心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比他的攻击先一步到来的,是一道不屑的女声。
“就凭你们?”
李凝心站在沈安晏身后不远处,身上的斗篷沾染了些许尘土,唇色也因风霜微微泛白,眸间却满是傲气。不知怎么,宁江突然冲了出去,和李凝心缠斗起来。
他当然不是李凝心的对手,但在对招中还是故意收敛了攻势,李凝心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恍然间想起自己曾见过这个人,在北域,他和沈安晏似乎十分聊得来。
宁江摔在地上,侧身吐出一口血,李凝心的剑刃指着他的脖颈,胜负已分。前来的弟子将他们二人团团围住,额间冷汗直冒,这两位的不好对付,看来不是说着玩玩的。
李凝心和沈安晏背对着背,也做好了攻击的准备。李凝心看着身着霁色道服的一众人等,面色冷然,仿佛没把他们的对抗放在眼里。
“要一起上吗?但是现在,我没心情陪你们打。”
她扔出一道符咒,法阵在她和沈安晏脚下显现,流动的灵气吹起她的斗篷,她双手结印,扬声道——
“想抓我们,告诉卫苍,让他亲自来,我们等着他。”
符咒燃尽,那两道身影刹那间消失在原地,即使其余的弟子用了追踪术法,也遍寻不到。无人在意的阴影处,宁江忍着伤痛,勉力扯出一个轻笑。
师兄啊,师弟也算是帮了你一把。
他想,回头再见面,必须要好好讹沈安晏一顿,不然真对不起自己今日吐的这几口血。
—
他们在云阳镇落脚,这里比那个村子离灵剑宗更远,位于中州和西山的边境,治安管辖松动,灵剑宗通缉的消息还传不到这里,正好提供了他们藏身的机会。
李凝心找到了一间荒废的小院,简单洒扫了一下,姑且算作容身之地。沈安晏强行动用灵力,这几日刚养好的伤又崩裂了不少,他脸色发白,神色倦倦,确认李凝心没受伤后,就强撑不住昏睡了过去。
好在没有从灵剑宗出逃时那样虚弱了,那时卫苍使阴招,下了狠手,若是再来一次,纵使沈安晏有剑骨,日后也必定留下沉疴痼疾。
李凝心熬好药,已经夜幕沉沉。从外面看去,沈安晏的寝屋昏暗一片,并未点灯,她以为他还在睡,推门而入,却看见沈安晏坐在床榻上,看似望着窗外的星空,但是眸中却空荡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身上的伤被她简单处理过,不再渗血,但唇角的淤青还未消下去,正好印在唇边那颗痣上,显得少年英才有几分楚楚可怜。
“药我等会儿就喝,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他牵着李凝心的衣角,示意她坐在榻上,动作轻得像羽毛,生怕惊扰了她一样。
李凝心坐下,没听见沈安晏说话,她也不催他,两个人徒留一室的沉默。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我听见你师兄给你传讯了。”他道,“你师兄说得对,毕竟我现在这样……你还是早日离开为好。”
“你不必顾念着之前救我出来时所说的,人的想法都是会变的,何况你能陪我到现在,我已经万分感激了。日后,不必与我同行了。”
沈安晏中途醒来过一次,他去找李凝心的时候,正好听见她拿着弟子玉牌,在和谁说话。
“师妹,你现下可是和他在一处?”
那是她师兄陆停云的声音。李凝心应了一声,又听见他说。
“沈安晏现在被灵剑宗通缉,你把他带出灵剑宗之后,那卫苍亲自来紫霄宫和师父对谈过,明里暗里地提你。要不是师父在这儿,我看他非得也给你发一道通缉令!”
陆停云微怒:“我也知道相澄真人羽化一事,绝不可能是沈安晏做的。但卫苍如今是灵剑宗的主事人,我们人微言轻,又能做什么呢……”
顿了顿,他才道:“师妹啊,你听师兄的,现在回紫霄宫,灵剑宗那帮人动不了你……”
“师兄,我知道。”李凝心道,“我不走。”
好半晌,玉牌那端都没传来回话。最终,陆停云缓缓道:“……好吧,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轻轻笑了:“不过,这才是我认识的师妹,你向来是不会动摇自己的决定的。”
“哈……如果不是紫霄宫大师兄的身份在这儿,真想跟你们一起逃跑啊……”
因着他这话,李凝心无声牵起了嘴角,又听见陆停云道:“有什么困难,及时和师兄联系,盘缠不够了,也要和师兄说。这点忙,我还是能帮的。”
“好。多谢师兄。”
“傻妹妹,和师兄说什么谢……”
陆停云是个帮亲不帮理的性格,沈安晏并不意外。换做是他,如果江曜灵和一个背上弑师骂名的男人跑了,他必也像陆停云一般,好好劝说她离开那个人,回宗门来。这一点上,大概做师兄的都是相同的心境吧。
所以他并不怪陆停云,李凝心可以不在乎,他却不得不重新考量。他被逐出宗门,如今同门欺辱他,所救之人背叛他。在他人眼中,他不是那个光芒万丈的少年天才,只是一个自以为是的笑话罢了。
那她呢?她会不会也对自己失望,只是碍于之前应许过他的话,才没有离开?
沈安晏直起身子,却不敢看向她:“……这一路上,你也受了不少伤,还要分心照顾我。怎么看,这都不算一笔划算的买卖,还是如你师兄所说,早点回紫霄宫更好,他们能保下你。”
而我,只能让你徒增骂名。
这句话被他咽下去,没有说出来。他不怕在比试中输给她,却怕她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的、谁也保护不了的样子,曾经是多么自傲地说出“只要有我在,就没什么搞不定的事”,如今就有多落魄、多自嘲。
见他不再说话,李凝心还是沉默,她看着沈安晏的侧脸,只看得到那双眼眸中的一片死灰。
她问他:“……你真的想让我离开吗?”
“我……”
沈安晏动了动嘴唇,却始终没有回答。那就只代表了一个答案。李凝心掰正他的脸,强迫他看着她。沈安晏微微瞪大了眼睛,却没有拂开她的手。
“在北域的幻境里,你告诉我,有什么情绪要说出来,这样别人才能知道。”李凝心道,“你不说,我没办法知道。”
沈安晏没有答话,李凝心的衣袖顺着小臂抬起的动作滑落下来,在夜色投下的阴影中,他死死攥着她的那方衣料,仿佛在竭力忍耐着什么。
李凝心道:“你的伤还未好,接下来要怎么生活?面对卫苍的通缉,你孤身一人,能全身而退吗?”
这些事,他都没仔细想过。毕竟那时她已经不在他身边了,他索性也不想去思考。被她的逼问弄得有些丧气,沈安晏深吸了几口气,伤口的疼痛也难掩心尖的晦涩。
他几近自暴自弃地说道:“那又怎样?难道我说出来,你就会留下来吗?”
话音落下,他也愣住了。李凝心的神色却没有半分轻佻,她还是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仿佛要把他眼中的光芒重新唤起一样。
“是。”她答,“只要你说了,我就不走。”
猝不及防地,沈安晏抱住了她,仿佛不顾一切,不顾什么诬陷什么逃亡什么骂名,他只要尽情地宣泄自己的感情。像终于找到了归属了一样,死死锢着她,再也不允许她抛下自己。
“李凝心,”他很郑重地唤她,“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一直都知道,我不会许下做不到的承诺。”她没动,任由沈安晏抱住,隐约传来了血腥气,分不清是他们谁的伤口破开了,不过他们都不想再在意了。
“你总说,我们两个在一处,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她道,“这次,也会一样的。”
沈安晏道:“……是你说的,你不会走了。”
“既然不会走,那就……那就永远不要走了……”
不要离开我。
他在心里呐喊。
我一无所有。我只有你了。
疯长的执念一点点蔓延,在夜色下被掩盖的很好。沈安晏硬挺的鼻梁在李凝心的颈窝蹭来蹭去,所有的怨恨、不解、执着、珍惜悉数被他压在这一个寻求安全感的动作中。
她把他从血海中救了出来,她不顾世人的眼光站在他身边。她见过他意气风发、一剑霜寒的样子,也见过他最凄惨狼狈的样子。
但她没有走,她说她会留在他身边。
他不记得自己说了多少话,他和她讲小时候流浪的事,和她讲被师父捡回灵剑宗的事。
在宗门,每到夏季,师弟师妹们会缠着他少安排些对练,休息了,大家就一堆堆在树下乘凉,江曜灵会靠在谢逾白的肩头睡觉,有几个好动的,还会爬上树摘灵果。
他说宁江最喜欢山下醉仙楼的酱牛肉,说师妹们在宗门,见他下山总会让他顺道捎点零嘴回来,他问怎么从没让他捎过首饰一类的东西,师妹们就笑:大师兄的审美,我们无福消受呀!
他对李凝心笑了,有些无奈,说:“我的眼光有那么差劲吗?起码我送你的那支簪子还不错的,对吧?”
又说有一次和师弟们玩游戏,合伙把他坑了,输给他们好多符箓和灵石,那几个小子,高兴得不得了。
说了很久,突然没声音了。李凝心幽幽望向他,看见沈安晏突然露出一种迷惘的神色,像个懵懂的孩童。
他呆呆地看着李凝心。他说:“我做错什么了吗?”
是他做错了什么,才会落到这样的境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