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错什么了吗?”
是做错了什么,师伯才会对师父下此毒手?是做错了什么,同门师弟才会对他恨之入骨?
是做错了什么,那些他施以援手的人才会变本加厉地欺负他,让他以为有了希望,又转而堕入更深的深渊?
沈安晏自小被遗弃,流浪乞讨着长大。那时年纪尚小,无法控制住剑骨的力量,同龄的孩子把他当作怪物,他承接了许多人异样、害怕、嘲弄的目光。
吃不饱饭、谁遇上不顺心的事都可以殴打他……这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寒冬凛冽时,能有一件单薄的春衣已经是不可多得,偶尔会捡到一些值钱的东西,没等他在怀中焐热,就被人抢去夺去。
他们撕扯他的头发,喂给他死狗的血肉。
“贱种!小崽子……”
“哪有说得那么吓人,也不说话也不动弹,看着是个傻子……”
“傻子!怪不得他爹妈不要他……”
“来,小杂种,过来把爷爷的鞋舔干净……”
他那时太小了,还不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什么是反抗,什么是欺辱别人才能得到的快感。见沈安晏没反应,他们的动作更加肆意了,拳头落在他身上,他只觉得痛。是所有人的生活,都像这样痛苦吗?
等他明白了这些,开始变着法让那些欺负他的人得到惩罚,让自己的生活好过一些的时候,相澄真人找到了他。他日后的师父逆光而立,蹲下来和他平视,问道:“你天赋上佳,可愿意和本座回灵剑宗修炼,成为修道之人?”
他不知道什么是修道,只问他:“能吃饱饭吗?”
他不想再过吃不饱饭的生活。
相澄真人的面上闪过一丝不忍,他摸了摸沈安晏的头:“……当然能,每天都能吃饱。”
他跟着相澄进了灵剑宗,吃饱了饭,拜他为师,有了自己的名字,开始修炼术法剑道。师父、师叔、师伯……这里的人很好,他们不会过多的问他的来历,他们把他当作一个人来看。
起先,不少同龄的弟子主动来找他搭话,一起做课业,但他身负剑骨,随着术法的精进,修炼的进程已经远超同辈人,渐渐地,他身边的朋友慢慢走远,他又变成了一个人。
他学着开朗的样子,主动去和别人搭话,融入他们的生活,他待人和善,为对方考虑,又长了一张俊俏的面容,自然无人会拒绝和这样的人相交。
他是天之骄子,剑骨加身,五州少年一辈当属第一的英才;他是灵剑宗人人敬仰信服的大师兄,受尽师长的信任和宠爱;他是张扬恣意的沈安晏,是把师弟师妹当作家人看待的沈安晏,是立志要荡平五州所有不平之事的沈安晏。
而今,他仿佛失去了力气,只问道:“我做错什么了吗?”
因为剑骨,师父要他承担起修道之人的职责,守护五州的海晏河清;因为剑骨,他的修为远超同龄人,被排斥和疏远……他真正想要的,从不是那些夸赞和敬佩,他用真心对别人,只是想得到别人真心的对待而已。
但这世上,真心何其珍贵,多的是心甘情愿享受别人真心以待,自己却毫无表示的人。沈安晏被师父照顾,有师弟师妹的陪伴,这么多年,竟然差点忘了这个道理。如今再重新记起,已经付出十分惨痛的代价了。
李凝心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透过皮肤的温度,她仿佛能感知到他心底的寒意,冰凉得彻骨。她道:“你没做错,你从没做错过什么,沈安晏。”
从苏锐手中救下顾青峰,让他逃过一次欺凌,这不是错;救下饥荒中的夫妇,为他们指明生存的道路,这不是错;以诚相待每一个人,这不是错。
相识以来,她第一次见到他如此脆弱的样子。从灵剑宗逃出时,他的眸中尚燃着怒火和不甘,而如今却十分黯淡。他仿佛在疾风骤雨中行驶的船只,撞上了冰山后,逐渐支离破碎。
他是为数不多,不知道她身怀的力量,也愿意对她报以善意对待的人。在他身边,她是会开心、会愤怒的人,他和江曜灵、谢逾白把她当作朋友。这样的人,已经强过她认识的许许多多人了。甚至到了众叛亲离的地步,沈安晏最先开口责问的也不是别人。
他没有痛骂苏锐和顾青峰,也没有埋怨那对出卖了他的夫妇,他最先问的,反倒是自己有没有做错。
他是善良的人。善良的人,不应该有这样的结果。
“别因他们怀疑自己。”李凝心道,“他们不值得你否定自己,是他们错了,不是你。”
沈安晏握住李凝心贴在他颊边的手,眷恋似地蹭了蹭,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几乎是额头紧贴着额头,两道温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似缠绵似苦别。
她低声道:“你不要向他们认输。如果所有人都执意要来怪罪你,那就推翻这个世界。”
“我认识的沈安晏,从不妥协,他可是能做到的。”
沈安晏凝视着她的眼眸,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自己,在她的眼睛里,却那么明亮。他扣紧她的十指:“那你帮帮我,我会做到的。”
李凝心问道:“怎么帮?”
“不要离开我,不要抛下我,永远、永远都不要……”
只要李凝心答应,刀山火海,他愿意为她闯。
“好。”
她看出来他的患得患失,语气软了下来,又带着不可回绝的坚定:“无论你问多少遍,我都会这么回答的。”
沈安晏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勉力抑制住心尖疯长的爱念。他想抱她、想亲她、想把自己的骨血揉进她的身体里……但最终,只在她的唇角,印下了一个轻轻的吻。
李凝心只感觉到蜻蜓点水的触碰,就像被小猫小狗舔了一口那样,痒痒的。见她没有排斥和厌恶的神色,沈安晏微微放下心。
在那个月色朦胧的夜晚,李凝心知道他的彷徨、他的自弃,唯独不知道他立下的决心。
沈安晏告诉自己,不论前路多少艰难险阻,即便是幽冥地狱,他也要走下去。
他要洗刷冤屈,要手刃杀害师父的凶手,要重新回到以前的生活,然后,给李凝心一个足够安稳、足够肆意的以后。
他一定要做到。
—
那晚对话后,沈安晏的情绪好了很多,有时虽然还会沉沦在过去的时光,但已经不再自怨自艾了。
不清楚这附近是否有灵剑宗的人巡查,李凝心不敢冒险在濯淖院一类的机构入职除妖,挣取外快,只能接一些除妖的散单,或者采买药材拿去换。好在沈安晏虽然是灵剑宗惯养出来的,却也不挑衣食,很好养活,省了她不少力气。
确定了李凝心不会离开之后,他更加依赖她了。这几日他伤势见好,没有前几日那样虚弱了,李凝心本想让他再修养几天,沈安晏却已经开始做些活计了。
她离家的时候,沈安晏就在家洗洗衣服,做好饭等她回来。他做菜的手艺很好,李凝心尝的第一口,眼睛都亮了起来,看得沈安晏心尖一软。
相较而言,李凝心做饭实在令人不敢恭维。她不像沈安晏,为了口腹之欲练出来一手好厨艺,多数时候她吃饭就是为了填饱肚子,修为高了以后更是不在意进食。
沈安晏伤重还不能下床的时候,她煮过粥。这是她第一次用炊具,柴火好不容易才燃起来,她被呛得咳嗽了一会儿,只觉得这比修炼难多了。
端给沈安晏,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李凝心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鼻子上蹭到灰了。她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去擦,身边没有镜子,她只能问沈安晏。
“这样呢?擦掉了吗?”
沈安晏顿了顿:“还有一点。”
他伸手碰到了她的脸颊和鼻尖,盯着她的面容,摩挲了好一会儿。李凝心又问道:“还有吗?”
沈安晏堪堪放开手,似乎有几分恋恋不舍。他笑道:“没有了。”
沈安晏想,她太可爱了,蹭上灰的样子,就像只贪玩的小猫。他没忍住,才逗了逗她。
李凝心示意他尝尝自己做的粥:“这是我第一次煮粥,你尝尝。”
沈安晏问道:“第一次吗?”
李凝心点点头。眼神来回在粥和他身上打转,眼神亮亮的,好似很期盼他说点什么。她这样的鲜活灵动,沈安晏看够了,才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往嘴边送。
瓷勺掩盖住了他唇边的一抹笑意,没让李凝心发觉。不过很快,他的笑就僵在脸上了。
这味道……
李凝心略有些紧张地看着他,忙问道:“怎么样?”
沈安晏默了默:“……很好,第一次做成这样,很不错。”
只是不太好吃,第一次做饭,昭昭已经很厉害了。
她浅浅笑了。不过自那以后,沈安晏便没让她下厨过。宗门的饭菜寡淡无味,他不喜欢,时常开小灶做点膳食吃,做饭对他而言不是难事。
这日李凝心无事,就在灶台边看他炒菜,见他挽起袖子,熟练地翻动锅铲,不一会儿就炒好了一道菜,青绿的菜椒和油亮的肉片在锅中咕嘟咕嘟,让人食指大动。
沈安晏夹起一块肉,仔细吹了吹,才递到李凝心嘴边。
“尝尝,咸淡如何?”
李凝心就着他的动作,咬过肉片,在口中嚼了嚼,说话时有些含糊不清:“……嗯……正好。”
沈安晏用刚才的筷子,又夹起一片肉放进口中。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李凝心,唇边的小痣微微扬起。
片刻后,他才道:“我也觉得,正好。”只是语气缱绻悠长,叫人分不清其中的意味。
等等……李凝心想说点什么,又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这个筷子,她刚才用过了啊……
算了,她想,应该是沈安晏没注意吧。
吃饭时他总是不停给她夹菜,李凝心碗中的饭菜都露出了尖尖,她无奈地看了一眼沈安晏,缓缓道:“别夹了,再夹我真的吃不完了……”
沈安晏这才反应过来,停下了动作,他笑道:“昭昭太瘦了,多吃点。”
他用完饭时,李凝心还在进食。沈安晏也不动,就坐在那里看着她吃饭,看得李凝心有些不自在。
这人最近看她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李凝心问他:“你一直看我干什么?”
沈安晏丝毫没有被抓包的不好意思,他直视着李凝心的眼睛,缓缓道:“好看。昭昭太好看了。”
“也很可爱,所以不知不觉就看了很久。”
他眼中的情意宛如实质,热烈得烫了她一下,李凝心不再看他,扭过头继续吃饭。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几个月前在北域的千清秘境,当时沈安晏还会因为二人的触碰脸红,而现在……
李凝心晃了晃脑袋,她在想什么啊……
沈安晏又来牵她的衣袖:“昭昭,别忘了,说好今日带我一起去市集的。”
李凝心看着沈安晏温软的眉眼,在外人面前独挡一面的剑侠,唯独在她面前卸下了所有防备和攻击。她觉得心间也泛起了泡泡,还有些隐秘的雀跃。
她好像低估了他依赖她的程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