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陆停云心里，这就是不得了的大事。
他那么好一个师妹，平日从不给他添麻烦，不像师门里那帮混小子一样，等他收拾烂摊子；
不喜欢说话，但是心地善良，对她的好她都记得，陆停云花钱厉害，几次月光，被李凝心看出来，自掏腰包给了他一些月俸。
“师兄，你先拿去用吧，我留着也没什么用。”她是这么说的。陆停云有些不好意思，此后更关照这个小师妹。
最重要的事，除了修为，她对任何事都不执着到一种超然的境界。吃饭随意，能下口就行；住宿随意，有歇脚的地方就成 更别提有什么喜好了。
陆停云时常觉得，他师妹淡然恬静，真真是下凡来的小神女，不染红尘纷扰。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叛逆起来却是惊天动地。他想起几年前他的师叔，也就是李凝心师父羽化之后的一日，整个紫霄宫都不太平，弟子们严禁出入，留守在学舍。
他师父怒意横生，提着剑就去了后山。之后发生什么，陆停云和其余弟子一概不知，但隐约听来，这和李凝心有关……
如今，她又带着被扣上弑师罪名的沈安晏逃走，他劝了几次，她却根本没有随他回紫霄宫的意思。饶是陆停云再淡定，也要问个究竟了。
“师妹，你真的喜欢沈安晏？”
李凝心顿了顿：“……我不知道。”
陆停云：……
好吧。师妹还小，不懂也没什么。但为一个非亲非故的男子做到这种份上，除了喜欢，陆停云也找不出任何合理的解释了。
他的傻师妹。这明显是喜欢而不自知啊！陆停云心底无言咆哮：都怪沈安晏！
他又问道：“那他呢？他对你是什么感情，可有告诉你？”
李凝心很快答道：“他说，他喜欢我。”
陆停云一颗心稍稍放下，又想起什么，这一口气终究没舒出来。
他对她正色道：“……男人都是说变就变的，今日还爱你爱得死去活来，明日就能如同陌路，甚至反目成仇！”
“师妹，他说归说，但你也不能全信，凡事要留个心……”
“还记得师兄跟你说过的吗，如果有人对你动手动脚，那就——”
“就用剑教教他怎么做人。”李凝心接上他的话，“师兄，我早不是小孩子了，这些都知道的。”
她不懂情爱一事，却知道基本的人伦道德，男女有别。何况她和沈安晏并未到那一步。
陆停云挠了挠头，她这样一说，他才觉得自己是不是管得有点多了？她一人也生活了许多年，合该有自己的判断，倒是他关心则乱了。
心底是这样想，手上还是没忍住揉了揉李凝心的头。他道：“你一人在外，师兄难免不放心，多叮嘱叮嘱你总是没错的，免得你受欺负。”
李凝心朝他点点头，示意他别担心，又问道：“师兄，西山附近，也时常有妖兽出没吗？”
“是啊……”提及此，陆停云的目光落在远方，“好在西山这片地方多是修道门派，普通百姓聚集的村落较少，这才减少了不少伤亡。”
“不过为了援助周边宗门世家祓除妖邪，我们近日也忙得晕头转向。”
“南疆封印失守，其余四州的妖兽封印皆有异动，又有灵剑宗动荡易主，五州上下人心惶惶。师父他是掌门，这几日也正为加固紫霄宫的封印忙碌。”
“这是场硬仗，怕是一时半刻结束不了……”
回过神来，陆停云讪然一笑：“瞧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别担心，俗话说得好，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
“还有你师兄在呢。师兄在一日，就会护好你们一日。”
李凝心垂下了眸子，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陆停云是人，他总有累的一日，他秉着职责照顾紫霄宫的师弟师妹，她却不能放任着自己享受好处，把重担压在他身上。
如今作乱的妖兽宛如夏日蚊蝇，杀了一波还有一波，源源不绝。如果找不到解决的办法，再这样下去，所有人的精力都会被消耗殆尽。
五州由各个门派世家封印的妖兽，皆是实力强大的上古妖兽，一旦有一方封印失守，让妖兽出世，人间必将生灵涂炭。到那时……该怎么挽回？
李凝心心下一团乱麻。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沈安晏沦为弑师罪徒、沉檀散人羽化、南疆封印妖兽的法器流落在外、妖兽频出祸世……根本容不得反应，命运就把他们推到了这一步。
到底是为什么？
这一切，要怎么解决？
回过神来，她已端着药站在了屋前，这里是供伤员休息的地方。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进去，正看见给江曜灵换药的谢逾白。
江曜灵没再像之前一样，动不动大声叫嚷着“疼”，她一言不发，紧抿着唇，豆大的汗珠从额间落下，衬得她脸色更为煞白，却硬是一个字都没说。
谢逾白不忍去看，手上的动作又稳又快，帮她包扎好了。江曜灵靠在谢逾白肩头，小口喘息着，他揽过她的肩，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似在安抚。
“辛苦了。”
江曜灵浅浅弯起嘴角，气息虚弱，低喃道：“不辛苦……这才哪到哪儿……”
她来的好像不是时候。
李凝心愣在原地，一时不知道是该走还是把药递过去。江曜灵瞥见了她，连忙和谢逾白拉开点距离。
怕吵醒已经入睡的伤员，她低声唤她：“昭昭，你怎么来了？”
这下李凝心躲也躲不了了，她走到江曜灵身边，把药碗放在一旁，才道：“我来送药，现在就走了。”
“别走呀。”江曜灵转了转眼睛，让她坐在她身旁，牵着她的衣袖，半个身子倚在李凝心身上。
“小木头，你去休息吧，这里有昭昭姐照顾我。”见谢逾白不动，她轻推了他一下，“快去呀。”
谢逾白看了看她，又看看李凝心，才道：“那劳烦李师姐了……”
“无事。”
谢逾白这才掀起帘子，走了出去，他背对她二人，李凝心轻易就看见了他身后那道已经开裂的伤口，正汩汩往外渗血。
顿时，她也明白了江曜灵的用意，只见她注视着谢逾白的背影，缓缓道：“他也受了伤，还要分心照顾我，让他早点休息吧……”
李凝心揽过她的肩，寻了个姿势，让她更舒服地靠在自己身上。
喂她喝下药，她问道：“伤在哪里了？我看是在左手。”
“啊……是……”江曜灵有些支吾，她道，“多亏了那位前辈，听说是你们紫霄宫的呢，一下就治好了，不然大抵是要断了。”
李凝心的动作一僵，好半天没说话，她这样的神情，和谢逾白听见她左手要断时一模一样。
江曜灵急忙开口：“这不是接回来了吗？别担心呀，何况是左手，以后提剑什么的都不妨事的……”
李凝心没再说什么，心底却压着块石头，连吐气都放轻了不少。她四下巡视了一圈，想起什么，问道：“小四呢，怎么最近没看见他？”
小四年纪不大，八九岁的样子，即使是战时也很闹腾，每天跑上跑下的，也不怕人，像只猴儿似的。
李凝心冷着脸，他也不怕，还把自己珍藏了很久的糖给她吃。
小四说：“爹娘告诉我，多亏哥哥姐姐们，不然我们早就没了家，他们说要我知恩图报。”
“姐姐，这是我之前买的糖，好久舍不得吃，给你吃！”
说罢，他又神神秘秘地对李凝心道：“不过姐姐得答应我，别告诉我娘……”
他扁了扁嘴：“买糖的钱是我从她那儿偷偷拿的……就一点！买完我就把剩下的钱放回去了！”
李凝心哭笑不得，拗不过他，最终收下了糖，又好好告诉他下次不能这样做了。她的语气向来比较生硬，那孩子也不讨厌，朝她扬起一个大大的笑。
“姐姐，我知道啦！！”
这两日，她都没看见他的身影，往日那孩子总是安静不下来，后厨做饭的大娘，是公认的脾气最好，也被他闹得受不了，活说他是话唠精转世。
也不知道是不是出去侦查妖兽踪迹了……
江曜灵默了默，分出一缕发丝，在胸前绕着。灯火昏暗，看不清她的神色，李凝心听见她的声音落下，和灯花一起爆开。
“他死了。”
“前天，还是昨天……”江曜灵回忆着，“有只三头鸟过来，你记得吗？”
“他应该是看见了那只鸟，要回来报信的，但是被它发现，一脚下去踩死了。”
“是我和小木头去找的他，碎成一块一块了，我们俩把他一点点捡起来，找个地方埋了。”她有些哽咽，“今天又碰上五脚兽，太乱了……还没来得及告诉他爹他娘……”
谁都没再说话，除了身边伤患的呼吸声，只剩一室沉默。
自抵御妖兽以来，不断地有人逝去，或是在探查踪迹的路途上失足，或是在以血肉之躯攻击妖兽的时候被杀害，或是为了保卫家人而死……小四的死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能见到的人越来越少，但已经没有时间给他们悲伤，下一个妖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也不知道实力如何，他们能否抵抗得过去。这样的日子，也许才仅仅只是开始。
江曜灵低声道：“小四不该死，他们也不该死的……”
她的话音散在空气里，让李凝心想起很多人的面庞：跟着他们的阿婆，丢了孙女，经常把李凝心和江曜灵认出她的孙女，给她们塞吃的，最后为了护下一个小女孩，挡在了妖兽面前；
姓张的大叔，他大儿子刚成家，砍完柴下山的路上被妖怪吃了。他和小儿子立志要杀光作恶的妖兽，最后双双葬入兽口。
他们做错什么了呢？
可他们还是死了。
夜色里，江曜灵的眸子被烛火映出点点光临亮，她对李凝心道：“我是无所谓啦，我们修道的，从小就被告诫为生民死，死得其所。”
“有多大的能力，就要承担多大的责任。师兄和师弟，应该都是这样想的吧。”
“若真有那么一天，倒也算不负这一身功法修为，我可以安心去见师父了。”她故作轻松道。
“只是，你记得每年来看看我呀。我的真心朋友不多，你在我墓前陪我说说话，我就不孤单了。”
李凝心点了点她的唇：“别瞎说。”
江曜灵低低笑了，又靠在她怀中，死亡被她们轻轻揭过，宛如在讨论明天是晴是雨一样平常。
李凝心的思绪飘来飘去，终于在某个瞬间意识到，她根本没有想过，江曜灵会死。
这个念头让她如坠冰窖。江曜灵会死，谢逾白会死，陆停云会死，也许沈安晏也会死……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巨大的恐惧将她包裹，李凝心努力克制着发颤的指尖，不去惊醒已经熟睡的江曜灵。
世间的一切痛苦折磨，她都可以咬牙挺下，只是不要、不要再让她失去重要的人。
她见证过母亲的逝去、她师父的逝去。她本以为世界是一片灰暗，再也不会明亮。
偏偏她下山遇见了沈安晏，遇见了他们，他们把她当作朋友，他们携手走过北域的幻境，一起杀过敌……
是他们，让她的世界再次明亮起来，让她知道，这生活不止一种活法。
而今又要让她承担这份幸福的逝去吗？她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才感觉到眼角的湿润。即使是可能，她也要完全抹杀。
她要为沈安晏，为朋友们去争一个未来。
有什么……有什么办法……
直到烛芯燃尽，整个室内沉入一片夜色，李凝心像想明白了什么，放下江曜灵，掖了掖她的被角，低声说了句什么。
“阿灵……”她的话语散在一室静谧中，“我们自始至终都希望你好好的……你们都会平安的……”
她口中吐出两句无甚关联的话，悄悄推开门，离开了这里。
迎着萧瑟的秋风，她没有回头。李凝心释然一笑，她怎么差点忘了……她一直都有这个能力。
她背负这个秘密太久了，也许是时候，让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