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阳镇难得平静了一段时日,没有大型的妖兽侵袭,有了紫霄宫的援助,沈安晏他们身上的担子也减轻了不少。
几日过后,收到别处的情报,陆停云要带领紫霄宫到弟子前去支援,不日就离开。
“师兄这一走,不知何时再能与你相见。”不少紫霄宫的人在清点行李,陆停云看着前来送她的李凝心,眸中隐有不舍,“师弟师妹之中,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李凝心一愣,似乎没想到陆停云会这么说:“……我给师兄添了很多麻烦吗?”
“当然不是。”陆停云道,“恰恰相反,你比他们省心多了……但就是因为你太懂事、太善良了,才容易被别人欺负,把麻烦一股脑儿地塞给你;你又是个不爱说话的性子,什么苦难都一个人咽下。”
“总之,以后照顾好自己,别让自己受委屈,嗯?”
李凝心觉得师兄说得不对,她没受过什么难堪,敢挑衅她的,都败在她的剑招下了。
但她知道陆停云是关心她,便未反驳,点了点头,道:“师兄也是。”
陆停云朝她粲然一笑,又转头凝视着一旁跟随李凝心而来的沈安晏,收了轻松的神色。
他道:“沈安晏,你我相交多年,该说的不该说的,那晚我都说过了。”
“护好我师妹,不然纵使你我交情再深,我也饶不了你。”
李凝心去给江曜灵送药的那晚,沈安晏也和陆停云谈到深夜,说了什么,大抵只有他二人知晓。
沈安晏对上他的视线,没有丝毫闪躲:“放心吧,就算是付出这条命,我也不会让她有丝毫闪失。”
李凝心微微瞪大了眼睛,惊讶地望向他。少年的神情郑重,做不得假,仿佛说了就会用一生来证明这个承诺。陆停云锤了他一下,似乎终于放下心来。
“大师兄,可以启程了。”
身后弟子的通报传来,陆停云对沈安晏道:“等事情结束了,你我再一起喝酒。”
“就送到这儿吧,你们早些回去!”
沈安晏执起李凝心的手,往回去的路走了没几步,李凝心却突然停下了,她轻咬着唇,低声对沈安晏说道:“……我有些话,忘了告诉师兄。”
她并不是个急性子,只是这些话现在不说,她一定会后悔的。二人又原路返回,怕陆停云离开,李凝心几乎拉着沈安晏小跑起来。赶到的时候,陆停云已经乘上了剑。
“师、师兄!”
李凝心朝空中喊道,引得紫霄宫的弟子纷纷侧目,陆停云回首,示意他们先走一步,自己踏剑而下。他不解道:“怎么了,师妹?”
李凝心站定在陆停云几步之外,她仔细端详着他,他比几年前更加高挑,脸庞也褪去了青涩,但她还记得第一次见他时的场景。
那是一个晴天,掌门殿下,陆停云朝她伸出手,他笑着对她道。
“以后我就是你师兄了,发生任何事,师兄都会护着你。”
后来也真如他所言,他带着她下山完成任务,关心她有没有吃好,有没有受伤;
她不懂人情世故,给他添了很多麻烦,陆停云也没有厌烦她,还会在别人出言不逊时维护她。
即使他对紫霄宫的师弟师妹们都是这样的好,即使她不是独一份的,李凝心也还是无法忘怀。
那时师父刚逝世,她复活师父的办法被阻拦,严加看管了一两年,才允许和外界接触。
陆停云没有过问这些,他只是把她当作师妹——一个尚还年轻、还需要师兄关照的小师妹来看。他不知道,这对李凝心而言,已然足够。
李凝心朝他跑去,踮起脚尖,轻轻地抱了一下他。这个拥抱轻得像羽毛,又承载了她未曾出口的深深情谊,重如泰山。
“师兄,一直以来,谢谢你。”
李凝心轻轻笑了,她看到陆停云的眼中泛起惊讶的光,转而又十分欣喜。
她一向冷淡,更是鲜少有人和她产生肢体接触,陆停云着实没想到她会给自己一个拥抱。
“又说什么傻话?你是我师妹,不关心你关心谁啊。”
他心里感动得一塌糊涂,面上还要端着师兄的庄严,他装作无事地深吸了口气:“……等这边无事了,我就来找你们,到那时,五州应该已经重新安定下来了。”
到那时吗……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李凝心不由想到,如果她真的去献祭,消亡在这个世间,师兄是会难过的吧?
他会在见到新的师弟师妹的时候,想起来他曾有个小师妹,总是不苟言笑,一个人独来独往吗?
到那时,五州就会安定下来了,到那时,他们都不会死,他、穆家姐妹、江曜灵、谢逾白、沈安晏……除了她都不会死。
他们也许不会再见了。
她垂下眸子,把所有的情绪压回心底。沈安晏揽过她的肩膀,对她道:“还会再见的。”
见李凝心脸上没有郁色,他松了一口气,转了转眼睛,下一瞬故作委屈道:“还抱了抱他,你都没有主动抱过我呢……”
李凝心有些无奈:“那是师兄……”
言下之意就是她把他当兄长看。不知道沈安晏有没有解读出来李凝心的意思,他微微弯身,眼睛看着她时亮亮的。
他用食指指着自己:“那我也是师兄啊,我比你大,你是不是也该唤我一声师兄啊,师、妹?”
刻意加重了“师妹”这两个字,他轻轻挑眉,得意的神情看得李凝心忍不住发笑,仿佛存心逗弄她似的。
心底有一个声音叫嚣着,促使她做点什么,甚至没来得及用大脑思考。
她吻上了他的唇,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学着他的样子,用生涩的技巧描摹他的唇形。
她没有闭眼,清楚地看见沈安晏的眼神,仿佛蕴藏着千万种情绪,微微僵住了一瞬,那双眸子就带上了深沉的欲念,和喷薄而出的喜悦。
他反客为主,扶住她的腰,尽情地掠夺她的一切,李凝心被他吻得想后撤喘口气,又被他的双手抵住了去路,他像只粘人的大型宠,又凑上来亲吻舔舐她。
只有这样,才能让她知道他有多欢喜、多快乐。
在这片刻的欢愉当中,李凝心却没有沉溺过去。在那晚想过献祭的念头后,做的所有事情都像是弥补她的遗憾。
她紧紧攥着沈安晏胸前的衣领,心尖却传来细细密密的痛感。
她真的要去死吗?
那还能怎么办?大家已经负了不少伤,全身而退的几率很小,她不能抱着侥幸心理。
陆停云不能死,江曜灵不能死,沈安晏不能死,只有她了。
如果她不去献祭,未来就要看见他们被妖兽杀害的尸身,她不可能承受得住的。
她圈住沈安晏的脖颈,热情地回吻他,仿佛要把自己的生命都燃尽在这一个吻中。
她不想死,她不是为献祭而生的器具,她是有血有肉的人,她有兄长,有朋友,有爱人……有珍惜的事物。
她不想死。
曾经为了复活师父,她无数次期盼死亡的降临;如今她拥有了所珍惜的一切,体会到了生命的美好,却又要迈向死亡。
任谁看了也不由深深叹息,感叹一句命运真是造化弄人。
眼角好像有湿润划过,又消散在风里,没有任何人发觉。李凝心心底无言呐喊着,叫嚣着恐惧,在沈安晏停下动作的那一刻鸣金收兵。
他掰开她紧攥着的十指,一点点把自己的手指插入她的指缝,爱怜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沈安晏,”她轻声道,“我好像,明白什么是喜欢了。我好像,是喜欢你的。”
她没有躲闪地注视着他的眼睛,看见那双宝石一样的眼睛中泛上了水光。沈安晏压低了声音,故意掩饰嗓音中的泪意。
他道:“……你太可恶了,竟然才喜欢上我,你必须要好好补偿我。”
李凝心问他:“怎么补偿?”
他晃了晃他们紧握的十指,宛如两棵紧紧缠绕的树,再也无法分开。
他的神色庄重又浪漫,李凝心也描述不出来,但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现在的样子。
他道:“那你以后要牵好我的手,一辈子也别放开。”
李凝心没有说话,她只是笑,沈安晏把头靠在她的肩窝,也看不见她眉下的淡淡郁色。
她能补偿他的,只有一个没有灾祸的未来,他会好好生活下去的,和师弟师妹,和朋友一起。
只要这个责任担在肩上一天,她就一天无法放任自己眼睁睁看着更多的人去死,也就一天无法做自己,做回真正的昭昭。
她背负这个责任太久了,久到她放弃了很多,失去了很多,再肩负下去,她就一无所有了。
她要用这个方法解决一切,让五州重新安定。
—
灵剑宗。
“你回来了。”
大殿内,谢映雪收剑入鞘,霜寒剑的剑刃映出她风尘仆仆的暗沉脸色。
她从南疆回程,一路上故意多停留了些时日,才在这时抵达灵剑宗。
四下无人,玉阶之上,卫苍身着掌门道服,落座于首座,谢映雪朝他行了弟子礼:“见过师父。”
见礼之后,她问道:“师父为何要通缉逾白?”
“做做样子罢了,”卫苍满不在乎,“他和江曜灵素日里与沈安晏交好,沈安晏弑师叛逃,他二人总要有所牵连,给下面的人看看。”
“毕竟有你这个亲姐姐在,我不会拿他怎么样的。”
卫苍悠悠问道:“你的仇,可亲自报了?”
“是,我亲手杀了她。”谢映雪面上冷然,左眼下的泪痣衬得她更加冰冷,出尘不染,“多谢师父相助,徒弟才能有此机会,手刃沉檀。”
若此时有第三人在场,必定会因此言惊讶不已。谢映雪是灵剑宗的大师姐,与沈安晏辈分齐平,平日也受沉檀散人照拂不少,怎会与她有仇,还从未叫人发觉?
卫苍笑道:“外界皆传我那师姐是和南疆世家起了争执,自相残杀,我却晓得,那是你使了魅术,混淆了他们的认知吧……把自己撇的干净,映雪,你这招用得好啊。”
谢映雪道:“不敢居功,是师父教导得好。”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为何你从不告诉你弟弟这份恩怨,毕竟多一个人多一份助力。”
谢映雪低垂着眼眸,不去看他:“……他不用知道这些,所有仇怨,我自会了结。”
“真是个好姐姐,宁愿自己手染鲜血,也要护好弟弟啊……”卫苍拍了拍手,似乎很欣赏她的做派。
谢映雪顺势道:“师父,您已如愿当上掌门,谢逾白不过小小弟子,对您造不成威胁。弟子请您撤了他的通缉令,以后,我会看好他,不会让他给您添任何麻烦。”
谢映雪横剑于胸前,霜寒剑发出淡淡光亮。她朝卫苍跪下,似弟子感念师恩,也似俯首臣服。她道:“我会成为您手下最称职的一把刀,为您扫平一切障碍。”
“最称职的一把刀?”卫苍喃喃道,不知想到什么,突然笑了,他拾阶而下,站定在谢映雪身侧,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映雪,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我还能不知道吗?”他道,“你根本没想过一直听我的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