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师姐死前告诉我,她说,她从没怨过你。”
谢映雪意味不明地看向卫苍:“她死的时候啊,什么怨恨都没有,就像在睡梦中逝去了一样。我那一剑穿透她的身体,她就轻飘飘地倒下去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即使为师弟抗下滥杀无辜的罪责,即使遭到了亲眼看大的小辈虐杀,也没有怨气,你说,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一派胡言……”
一向胸有成竹的卫苍,也露出迷茫的神色。他和师姐师弟的感情冷淡,从少年时期便是如此,所以他才那么怨恨师姐师弟对他的漠不关心,他们和师父一样,无论他做的是对是错,都得不到他们更多的关注。
他恨透了这种漠然,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修行、一个人解决困难……外界也仿佛遗忘了他一样。这种恨意直到师父羽化,师弟继任成为灵剑宗掌门后更为显著。
他不要这样被掩埋在历史的尘沙之下,他要被世人敬仰、信服,要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向他下跪。
他原以为,师姐是看不起他的,但她明明知道是自己给了她另外半块玉佩,又为何一言不发?
他不明白,谢映雪却笑了:“卫苍,你是咎由自取啊。”
“你说沉檀和相澄怨恨你,可沉檀却在最后一刻也在掩护你,她真的看不起你吗?”
“这一切,不过是你自怨自艾罢了。你师姐师弟若真存了半分恨意,你焉能做到今天这个位置?怕是早用一千种法子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了。”
是了,沉檀散人和相澄真人并未对他存疑,不论过去还是现在,他们都把他当作同门的家人看待,至于那些年岁,卫苍变得孤僻、醉心于修炼,他们二人都看在眼里,只是不知道从何去开导他。
却没想到这段沉默,成了师门反目的最大根源。
昔人的笑颜还历历在目,师姐带他一步一步走过灵剑宗的长阶,和他一起修炼,后面又有了师弟……而这一切,本可以有个完美的结局,但都被卫苍的自苦和恨意断送了。
心脏迟钝地传来密密麻麻的痛感,正是这意料之外的真相,让卫苍错过了传唤弟子拿下谢映雪的最佳时机,在回过神来,大殿中门窗紧闭,除了他们二人,任何人都无法靠近此地分毫。
卫苍痴痴地笑了,他震声道:“那又如何?!他们的漠视是真的,带给我的伤害也是真的!”
“我曾经多么渴望他们和我搭话、和我一起执行任务……可他们呢?他们明明知道一切,却仍旧放任我在苦海里挣扎!”
“凭什么?!凭什么就因为这件事,就要我忘记多年的痛苦,就要我原谅她?凭什么?!”
谢映雪道:“……你有句话说得很对,我们是一样的人。”
“一样的执拗、一样的狠厉、一样的不后悔自己所做……我也不后悔复仇以来做过的任何事,那是我自己的选择,只悔自己杀错了无辜之人,幽冥之下无颜面见爹娘。”
她继续道:“我恨错了人,你也恨错了人。恨来恨去发现是一场空,还有什么必要活在这个世上呢?”
谢映雪转动手中的玲珑塔,灵力映出她娇艳的面庞,只是那神情中的决绝令人后怕。
“哦,你好像还不知道。”似乎是想起来什么,她笑了笑,左眼下的泪痣愈发动人,“五州五大镇守妖兽的封印同出一脉,有高人告知我了一个法子,我便将玲珑塔和其余四州的封印联系了起来。”
“你猜,如果我现在把它毁掉,五州会变成什么样呢?”
五方镇守的妖兽乃是上古时期作乱人间的大妖,一只出世,顷刻间便生灵涂炭。五州封印一旦悉数被破,大妖纷纷临世,届时人间将沦为炼狱。
卫苍惊讶道:“!你……”
她这是想要五州所有生灵去死啊!
“很不错吧,这个办法。”谢映雪道,“凭什么只有我,日日铭记着杀父杀母之仇,从不敢有半分懈怠修炼,好不容易报了仇,又杀错了人?!”
“其他人为什么能有美好的生活,能自由自在地和父母生活在阳光下?!我偏不让他们如愿。”
“哈……哈哈……”
她掩着嘴笑了,那笑声似欢愉似凄惨,谢映雪眼中泛起异样的光彩。她道:“一起去死吧,大家。”
玲珑塔转得愈来愈快,灵力逐渐覆盖了大殿。她这种玉石俱焚的行为,卫苍震惊地说不出话,半天才怒道:“你疯了!”
“我早就疯了!!我所求的不过好好待我的家人,就连这点愿望,老天都要剥夺……既然如此,谁都别想好过!!今日,我要五州所有人为我陪葬!!”
她不惜命,不代表卫苍不惜命。他咽了咽口水,放缓了语气:“想想你弟弟,你平日最疼爱他,你若让五州陷于水火,他怎么办?他也要跟你一起去死吗?”
“他?我管不了他了。”谢映雪冷笑道,“他有他的命数,造化如何,我死后一身轻,再也无法插手。我只要我的爹娘,为了他们,我可以付出一切。”
“他死了也好,总归有我先探探路,逾白他入了幽冥司不至于没个归处,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就能永永远远地在一起了……”
卫苍没想到在谢映雪心中,谢逾白的分量不及她的养父母,一时没了辙。她已经疯了,她是铁了心要毁灭五州了。
卫苍扑身上前,想要夺过谢映雪手中的玲珑塔,被她轻巧地闪身而过。谢映雪执剑,霜寒剑的剑刃映出她坚毅如冰的目光。她道:“你我,总要有个了断。今日,我就要亲手报仇。”
剑刃碰撞声响彻这方天地,灵力的波动震碎器皿法器,不知何时,这师徒二人已经是双双负伤。
有了法器的加持,谢映雪也能和她师父打得有来有往,她揩去唇边的血迹,大喝一声,用尽全力挥动剑柄,霜寒剑刺入卫苍的身体,他不甘的神色定格在面上,双目欲眦,已然没了声息。
玲珑塔落地而碎,内里流出的灵息和大殿中打斗的灵息交缠,燃起了火,火势愈演愈烈,无情吞噬着帘幕和柱木。一片火海里,谢映雪的眸中空洞,宛如朽木。
火焰吞噬了她的身影,所有的怨怼、仇恨、依恋、向往,都在这片火海中付之一炬。
灵剑宗有弟子看见这一幕,唤人来救火,却怎么也无法靠近大殿。有个弟子望向天空,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同伴,喃喃道。
“师弟……那是……”
青白的天空中,成百上千身长数米的大雕覆盖了烈日,它们伸展双翅,口中鸣叫似婴儿啼哭,直冲云端。
那是南疆镇守的上古妖兽,蛊雕。
南疆的封印,破了。
此时他们还不知道,随后五方妖兽尽数出世。五州最大的浩劫,就要来了。
—
云阳镇。
屋内榻上,沈安晏半褪上衣,李凝心用指腹抹匀了药膏,正在给他上药。
沈安晏束起的马尾垂落到身前,露出坚实的背肌,他常年修习剑道,手臂线条也十分明显。李凝心第一次观察男子的身体,不由脸颊发热。
等她仔细为他绑好了伤口,沈安晏迫不及待地转过身,看见她脸色泛红,眼神懵懵的样子,心尖一软,一把把李凝心揽进怀里,啄了啄她的脸颊。
“不好意思啦?没什么的,你想看就看,我也只会让你一个人看。”
李凝心微微侧开了头,轻推了推他:“……把衣服穿好。”
他们近日关系又亲密了不少,可没到可以赤诚相见的地步。莫说李凝心对此不甚了解,便是沈安晏,也不会在时局动荡之时早早让她以身相许。这对她而言,太过轻浮。
等到她成为他的妻,尘埃落定,他们会像很多道侣一样,携手共赴一生……
沈安晏拢上了衣衫,李凝心这才敢去看他,她道:“拿好伤药,我们准备走吧?”
他们回自己的院中,是为了取伤药。沈安晏旧伤未好,又添新伤,他是队伍主力之一,伤不容马虎,是以回了院中细细包扎。
沈安晏也知道,目下这种情况,妖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犯,他们不宜久留,于是没再和她调笑。他和李凝心照例检查了家中常备的东西,走到门口时,李凝心牵着他的衣袖,一字一句道。
“家里的米粮不够了,等最近没什么要忙的,你记得添一点。”
“还有被褥,天气转凉,快要入冬了,要换成厚的。”
“最近我们不在这儿,那些花草都有些枯萎了。不过你很会养它们,之后应该会照顾得很好吧……”
沈安晏无奈地笑笑,指节蹭了蹭她的鼻梁:“怎么操心起这些事了?”
“说得好像你不回来了一样,女主人。”他道,“等不忙了,这些事我们一起去做,一定会把家收拾得妥妥当当的。”
怕是等不到一起了。
李凝心也向他笑笑,她没由来地感到一阵心慌,像是想抓住什么,但只能任由它在指缝溜走。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要说这些,明明家中的大小事务都是沈安晏操办的,生活一事上,她懂得远不如他多。
说完才觉得没什么用,她大概只是想让他好过一点。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献祭,又要在何时献祭。他那么喜欢她,如果她死了,一定会很难过的吧。
她想告诉他,不要为她伤心,要好好生活。但她现在不能说,她说了,沈安晏一定会竭尽全力阻止她去献祭,可妖兽横出,他们不是祓除妖兽,就是被妖兽杀害,一旦有朋友因为她的犹豫而死,李凝心这一生都无法放过自己。
她不能再保护不好自己重要的人了。
沈安晏全然不知她的想法,对她道:“等安定下来,到时候,我们可以去游历五州。听陆停云说,你从前一直待在紫霄宫修行,但之后就不一样了,我们可以把天下的景色都看个遍。”
“去看雪、去看海……有次我和师父去东海面见裴家主,见过一次海,那可真漂亮啊……我一定要和你去看看……”
沈安晏望向她,眸光灿灿,李凝心恍然,她想,海是什么样子?会比他的眼睛更清澈吗?
他扣着她的手,在吻在了李凝心的手背上,虔诚非凡。
“我洗刷了冤屈,就去紫霄宫提亲,我们生生世世,再也不分开。”
那真是个很好的以后啊。
李凝心想,如果、如果能和他一起看看那样的以后的话……
然而……然而……
她移开了眼睛,如同曾经一样,把所有彷徨、恐惧、不甘都咽了下去,再抬眼看他时,仍是温婉的笑意。而沈安晏此时也未曾发觉,命运的剑刃已经横亘在他的脖颈上,痛彻心扉的生离死别不过离他一步之遥。
那时年少,总爱说“永远”“一直”,仿佛许下了,就真能不再经受离别之苦一样,却不想这些字眼一点点割离他们的缘分,让她沦入死亡的幕帘,让他饱经折磨,求死不得。
真像一个诅咒啊。
一道符咒落定在他们面前,谢逾白的声音有些焦急:“师兄,李师姐,有人发现了南疆蛊雕的踪迹,也有妖兽朝镇子附近袭来了,你们现在在哪?”
沈安晏道:“我们马上赶过去。”
感受到地面的震动,李凝心向远处看去,依稀能看见一只盘桓着前进的大蛇,它身后的四只翅膀在天光下朦胧难辨,很像沈安晏所言,中州镇守的上古大妖,鸣蛇。
中州的妖兽封印,怎么会失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