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音回荡在空旷的殿堂之中，那神像背后不再是纯粹明亮的金光，而泛起了阵阵黑紫之气。
金镀的塑像高耸入云，却在顷刻间倒塌，李凝心伸手去挡落下来的碎片，尘土四起，一片迷雾之中，她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
他盘踞在神龛之上，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却是龙尾。那双眼眸漠然无情，没有丝毫的情感波动，仍是把自己当作高台端坐的神明。
“你是妖。”李凝心道，“怎会居于神像之中？”
“误打误撞罢了。”到了这个地步，他已经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他要看的好戏，也已经看得差不多了。
“这里，原本是有神的。吾来到神庙之时，神的气息已十分微弱，只余残念。”
他道：“但即使是残念，威力也是巨大的。吾便在此栖息。”
“后来，那些祭拜祈求创世神的人，他们的念力增进了我的修行，吾就在此，过了很多很多年岁。”
想到什么，他话题一转：“你知道，为何吾说你是特别的吗？”
“不止因为你有趣，更因为你是这数万年来，唯一能撼动百姓祈求、被奉为神明的人。”
“这一切，还要多亏姓沈那个孩子。”他缓缓道，“你死后，他让人们记住你的功德，为你建造庙宇，供奉你……经历了五州动乱的人，心底最敬仰的，不是创世神，而是你这位神女娘娘。”
李凝心目光凛凛，很快想通了其中关窍：“所以你制造了妖人。”
他是大妖，吸收了这么多年的念力和神息，自然有大范围令普通人妖化的能力。引起众人的恐慌，让沈安晏无法全部顾及，也无法再把功德算到西山神女身上，这样，人们会继续信仰创世之神。
他的修为和法力，也就会源源不断了。
他是妖，又重导了她的复生，所以同为大妖的周灵泽才会感知到她，让九尾妖狐给她传信……所有的疑点，都解释得通了。
他做这些，只是为了仍高高坐在神台之上，受人尊敬和供奉。为此，他不惜制造更大的伤亡。
无论是五州动乱，还是妖人的出现，他都令五州陷于水火之中。对他而言，五州千万生命，渺小似露水，也脆弱似露水。让露水为他的道路铺垫，他并没有错。
但在李凝心心中，他们不是空空的躯壳，他们是有血有肉，有自己生活的人。他们是她的亲友、爱人，是她拼尽全力也要保护的人。
李凝心心间似有火烧：“你把人命当什么了？！”
面对她的恼怒，他并没有动容：“混乱是制造信仰的最好方法，世界的轨迹从不是一成不变，而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李凝心道：“我心中的神明，不会是这样。”
他轻轻一笑：“你心中的神明，是普度众生，慈悲为怀的，对吗？”
似乎在嘲笑她的天真，他继续道：“那吾来告诉你——”
“你口中真正的神，是不允许凡人登上仙阶，和他们比肩的。”
李凝心神色怔然，她看向他，也许是寄居在神像之中时间久了，他的龙尾愈发清晰，就连身后也有双翼的形状，倒真有几分传说中创世神应龙的样子。
但他身上浓重冲天的妖气，却怎么也掩盖不了他是妖的事实。
“什么意思？”
“你可想过，姓沈那个孩子百年前就已经渡劫期大圆满，为何迟迟不能登仙？你可想过，为何吾吸收神念多年，却仍是妖躯？”
“有修行天赋的人与妖，都盼着有修为圆满，大道得成的一日。为此，数不清的人与妖前仆后继。”
“可这数十万年来，有一个人成仙了吗？”
他朝她看来，那目光令李凝心心尖一颤。他继续道：“吾从前亦不信这些，认为是他们太过愚钝，才无缘仙途。”
“但吾亲身经历了一遭，方知这句话是对的。”
“无论是人是妖，修为再高超，也永远成不了仙，更遑论成神。”
他道：“这就是你口中的神明。给了冠冕堂皇的希望，让人奋力去追逐，不顾一切地追逐……最后告诉你，不过都是假的。”
“吾和他们相比，又有什么不同呢？”
李凝心没有辩解，沉声道：“所以祂消亡了。祂不配成为神。”
“而你，也会如此。”
剑已出鞘，泛起冷色的灵力，照亮她眼底的坚定。他看着她，像是看着自己一手栽培的花朵，终于能独当一面一样满意。
“这是吾给你上的最后一课。”
他语气释然：“吾和你，还没真真正正的一试高下。”
“即使知道会输，为什么还是如此执着？”
“和你说了你也不懂。”李凝心道，“不过你只需要知道，我会祓除你。”
他道：“那就来吧，徒弟。”
浩大的风阵卷起散落在地上的碎片，他眼中散发出妖异的光芒，双手在空中结印，一道盛大的灵力缓缓凝聚在胸前，犹如凶恶的猛兽，蓄势待发。
剑立在李凝心的身前，冷色的光辉照不尽她眼底的寒意，法力汇聚在指尖，渡劫期圆满的实力让她浑身上下都十分轻松。
她身后是数千数万把灵气所化的剑，嗡鸣声阵阵不绝，带着决绝的杀意和一往无前的执着，倒像是天罚一样浩大。
这是她的本命剑阵。
“剑，开阵。”
话音落下，两道攻击在空中相碰，四遭风声不断，铃铛瓷器叮当作响，又被挥落在地上，和倒下的木桩支架一起滚到角落里。
神庙也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波动，开始摇摇欲坠，轰响在她耳边炸开，李凝心却无心去管。剑刃缓慢地想要刺进他的攻击，却始终停滞不前。
灵力爆开的瞬间，她被一片白光吞噬。
世界安静了下来，她微微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是处在一片纯白中。
这是……死了吗？
不行，她不能死。她死了沈安晏也会死……她说好不留他一个人的……
她迈步朝前走，想快点逃离这个地方。看见前方一个模糊却熟悉的身影，她的脚步一顿，停在了原地。
“……娘？”
一声很轻很柔的呼唤，她歪了歪头，声音似乎有些颤抖。
她不会认错的，李平芜的身形，她从不会认错。
那女子转过头来，朝李凝心笑了：“昭昭！”
“见到娘，怎么不开心呀？”李平芜牵起她的手，往前边走边说。
李凝心不知道自己在她眼中是什么神情，只是抿了抿唇，问道：“我是死了吗？”
“嗯……也不算。”李平芜解释道，“你很快就会回去了。”
“我们昭昭这么厉害啊，现在都敢和那——么厉害的妖单挑了！”李平芜爱怜地揉了揉她的脸蛋，掀过了这个话题。
李凝心眼眶一酸，却忍住没有掉泪。她仔细地看着李平芜，这个记忆中很少对她笑的母亲，她一直都很爱她，只是她很晚才知道。
李平芜好奇道：“你打算怎么赢他？”
李凝心心虚地摸了摸鼻尖，支吾道：“我、我也没想好……”
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祓除他，毕竟，没有谁知道他的实力如何。
李平芜的无语透过眼睛传出来，但却让李凝心感到无比的安心。她还是那个活泼的李平芜，不是被重重枷锁加身的李氏族长。
她还是爱她的。
“笨啊你，”李平芜宠溺地点了点她的脑袋，“娘不是告诉过你，不上没有准备的战场吗？”
“活了两世还这么莽撞……”她悠悠叹道，想到什么，又笑了，“不过你娘我也是这样，哈哈……”
李凝心和她一起笑了，在这里，好像一切苦痛都远离她了，她还是那个西山之上的昭昭。放松从指尖蔓延开来，她整个人像在云里漂浮。
李平芜晃了晃牵着她的手：“不过有娘在，你不用担心。”
“娘，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去见见大家呀。他们都想你了。”
话音落下，已有不少人在前方等着她们。李凝心的脚步慢了下来，看见李平芜朝那些人挥手：“大家看，我把谁带来了？”
许多道目光落在她身上，熟悉的人纷纷簇拥上前，把她围了个严实。
“哎呦这是昭昭啊……我都差点没认出来！长这么大了！”
“出落得这么水灵！比阿芜还漂亮呢！”
“昭昭咋这么瘦啊，在外面受苦了是不是……”
“我听族长说，昭昭现在可厉害了……比我们都厉害……”
有人想到什么，焦急道：“阿芜你怎么把孩子带到这儿来了？！我们都是死过的……她怎么回去呀？！”
李平芜摆了摆手：“没什么，昭昭她还活着呢，待会儿就能回去。”
“这不是她也想你们了吗，所以带她回来看看。”李平芜笑着揽过她，“你说是不是，昭昭？”
李凝心喉间哽咽，开口声音是出乎意料的嘶哑。
“嗯，我也很想大家。”
族灭后的那些年，她总梦见过往的时光。她骑在大叔的脖子上，或者拉着哪个哥哥的衣角，求他下山回来时给她捎点糖。那时天是蓝的，水是清的，她尚活在幸福之中。
但梦醒了，什么都散了。族人和母亲早已离她而去，只留她一个人背负着责任，在这世间踽踽独行。
“乖囡囡……”
“看见你过得好，我们就放心了！”
“是啊昭昭……”
鸣玉走上前，像小时候一样摸了摸她的发顶：“少主，你都长这么大了……”
她还是李凝心记忆中的样子，不曾老去。李凝心喃喃道：“鸣玉姨……”
“你看见了，大家都很想你，想知道你过得如何……”李鸣玉和李平芜相视一笑，又看向李凝心。
“昭昭，你走了很远的路，已经很厉害了，不需再苛责自己。我们都没有怨过你，恨过你。”
她的神女身份，招来了灭族之祸，所有的族人因她、因“神女”而死。李凝心总会想，当初死的为什么不是她自己？为什么，要让爱她的人承受这个代价？
如今，她听见他们说，你还是我们心中的小女孩，我们从没有责怪过你。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过，被李平芜轻轻拭去。鸣玉继续道。
“好孩子，我们不怪你，灭族一事，不是你的错。”她笑，“我们是家人呀，家人是无需计较这么多的。”
是呀，李氏一族的人，都把她当作孩子看。在外人面前，她是顶天立地、救赎五州生灵于危难之间的神女，但在他们心里，她还是那个小小的昭昭，被他们疼宠着的昭昭。
他们没有血缘之亲，却早已经是彼此的家人。
终于，在数百年后的今天，终于，她的家人告诉她，他们爱她，她要好好生活，不要再怨自己。
李平芜道：“好了，没多少时间了，说正事吧。”
“昭昭，我们是来帮你的。李氏一族有神脉的影响，能为你助力不少。”
“还能调动这些年信仰你的念力，足够战胜那个‘神明’了。”
“毕竟，我的女儿才不会输呢！”
顿了顿，李平芜放缓了声音：“昭昭，娘真的很开心。”
“你找到了你爱的人、爱你的人，也有心中要坚守的事情……这是很多人一生都无法拥有的好事。”
“不过，这是我们最后一面了。”
李凝心去抓李平芜的衣袖，微微摇头：“娘……”
“我们停留得太久，也是时候离开了。”她道，“你也要有自己的生活呀！”
不少熟悉的面孔开始附和：“是啊昭昭！替我们好好活！”
“昭昭姐，西山以外的地方是什么样的啊？我还没去看过呢……”
“姐姐，你去别的地方、吃到别的好吃的，记得想着我！”
“还有我！这样我也算去过了、吃过了……嘿嘿……”
最后一次，李平芜轻轻抱了抱她，如同目送骨肉离家一样，不舍又不得不放手。她道：“去吧，回到你的世界。我们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照顾好自己啊！昭昭！”
“别忘了大叔我的糖人！”
“去去去，孩子哪儿还记得你那破糖人……”
“昭昭，有缘我们来世再见！”
李平芜把她往回推，眸色的眷恋满溢出来。她动了动嘴唇，嗫嚅道：“……当年的事，别怪娘，好吗？”
她当年那么冷漠对待李凝心，仿佛她不是她的亲生骨肉一样。
知道真相前，李凝心很想真正问问李平芜，在她心里，她到底算什么？她有没有爱过她，像一个母亲爱女儿一样，爱过她？
李平芜低垂着眉眼，捧着李凝心的头，在她额心落下一吻。
“我的宝贝女儿，娘一直，都很爱你。”
她终于得到了答案。
李平芜和族人的身影在白雾间逐渐朦胧，那道俏丽的身影在她的泪水中晕开，她看到他们朝她挥手，化成了点点灵息，带着更多的灵力，缠绕在她周身。
灵脉前所未有地充盈，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用此生最大的力气，将剑狠狠向前插去——
那冷色的剑光破开黑紫的妖气，顿时将那不详的气息消弭。慢慢的，剑身散发的灵力覆盖了整个庙宇，再也无法看见别的存在。
她缓缓睁开了眼。
一片废墟中，他的身形开始化作灵息，渐渐消散，胜负已分。李凝心收剑入鞘，指尖却还有几分颤抖，灵气充盈又亏损的落差让她心跳加速，撑着剑跪坐在地上。
“昭昭！”
熟悉的声音传来，染上了几分急切。沈安晏的身影朝她跑来，一如从前很多次，他携人世温暖，却为她一人而来。
李凝心看着他，缓缓笑了。
这一切，终于结束了。
—
几日后，灵剑宗。
李凝心一大早就不见了身影，说是要做一件秘密的事。沈安晏原本好性儿地坐在院中等她，苦等不来，也不由心焦。
虽说是在天衍山，不会出什么事，他还是一间间屋子地找过去，最后这座山快被他翻了个遍，还是没发现她的身影。
只有那里……他还没去找过。
已是初夏，满山的无尽夏争向开放，连成一片美丽的花海。风拂过，花叶轻轻摇晃，吹起不远处那人的衣摆。
“你来啦。”
李凝心转过身，手背在身后，像藏着什么东西，眸色一派温柔。
他只是这么看着她，就已经不自觉挂上了笑容。沈安晏问道：“怎么跑来这里了？”
“有些话向跟你说，”她道，“但还没告诉你，你就先找来了。”
“沈安晏。”
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像是等待宣判的囚徒，她的一句话，就能决定他的生死。但李凝心柔柔笑着，卸下了过去的平静冷漠，整个人被热烈的阳光包裹。
“以前，我不知道怎么去爱一个人，也不知道爱是什么样的。但是，和你重新遇见后，我知道了。”
“仔细想来，好像你总是跟我坦明你的心意，但我却很少说出口。”
“沈安晏。”她把身后的花捧到他身前，也把自己这颗终于明白爱的心，捧到他面前。
“我爱你。”
轻轻的三个字，却一下一下击打在他的心上，久久不能平静。那双清澈的眼睛，没有装世间万物，而是装下了他。
这一幕和很多年前，一梦浮生鉴中的画面重合。他的爱人仍是出尘的气质，却独独倾洒了一份温柔给他，让他此生此世，永生永世都无法移开目光。
他追寻、守望、爱慕的人，站在他面前，告诉他，她也爱他。
那一刻，他听见心愿破土而出，开出花朵的声音。
他去握她的指尖，像是渴极的旅人，终于找到了栖息的绿洲，急切地把她揽入怀中，真挚又虔诚地吻了下来。沈安晏的眼中映出繁花，也映出她的神色。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的呢？
蓦地，李凝心想到初遇那天，在中州边境，她遇见了一个骄傲自信的少年，他唇下有颗小痣，马尾晃起来一荡一荡，荡在她心上。
他扯下了她的面纱，她望见了他眼中的惊讶与怔愣，那双澄澈的眼睛，宛如世间最灿烂的宝石，永远不会褪色。
当时她想，他的眼睛真好看，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眼睛。
不过以后，她还可以看很多年。
三百年后，他们终于走向了拥有彼此的未来。
—
后记
“哎，你听说了吗？各地的神女庙突然都封闭，不让别人参拜了！”
茶楼中人声阵阵，几个茶客闲聊地正畅快。
“听说是神女娘娘下凡，亲自祓除了伪装神明的妖邪，然后和钦慕她已久的剑尊大人在一起云游五州去了……”
“神女说，她不想再做神了，于是才封闭神女庙，不用别人信仰供奉她了。”
有人嗑着瓜子，不解道：“要我说，真是不值当。”
“做神仙不好吗，何苦来当个凡人？”
一声轻笑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几人望去，只见是一个戴着幕篱的年轻姑娘，腰间的玉牌微微晃动，隐隐可见“温霁”二字。她呷了口茶，悠悠开口。
“大叔，也不一定吧。”她掀开幕篱一角，勾起唇角，“做神仙是高高在上，俯瞰众生。”
“但神仙独坐高台，清冷无情，难免孤寂，未必是这天下一等一的好事。”
她把细碎的灵石放在桌上，起身离开，唯有话语散在风里，穿堂而过。
“在这红尘里生了牵挂，热热闹闹地滚过一遭，才不枉费活着嘛。”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