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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浩杰刚出生半年的儿子,也叫这个名字。不过这个单字大众到一块砖头能砸死一片,并不稀奇。
“路总让你来的?”我问。
“对。”他微微欠身,“路总托我来找你。”
“他让你跟踪我?”我问。
“是保护。”
董骏微微笑了笑:“路总慈善做得多,见得多,担心你最近心理状态……嗯,可能会有点危险。”
“刚才那辆差点撞死我的车,是你解决问题的方式之一?”
我问。
董骏:“不管您相不相信,那不是我们的人。如果你刚才真出事,路总也会很遗憾。毕竟盛教授……您的儿子也不能没有母亲。”
“……”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一下:“年纪不大,屁话挺多。”
他没接,只是从内兜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小防水袋,里面夹着一张打印纸和一个U盘,递过来。
“路总让我交给你。”
我没接:“什么东西?”
董骏:“一点资料。他希望你看完之后,再决定要不要继续你的坚持。
他说话语调平平,人机感很重。
“你们路总手眼通天啊?”我冷笑一声:“连我什么时候来警察局都知道?”
董骏没理我,只是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句,路总让我原话带到。”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他说——你,绝不可能是路瑛。”
一瞬间,世界都静止了。
天幕低垂,雨点落下来,打在小区空地的铁皮棚上,哗哗作响。
“哦?”我淡淡道:“他怎么证明?”
“他不用证明。”
董骏笑了笑,一种近乎欠揍的平静:“他只让我把这句话带到。”
我从他指间把那袋子刷地抽走。
“那你也帮我带句话回去。”
我把袋子捏紧,一字一句:“去问问当年路子豪十三岁生日,偷了老路保险柜里的金表拿去当当,谁帮他去赎的?”
董骏面上闪过一丝迷茫。
我:“他还有个当宝的玩意,藏在我们家老宅后院第三棵桂花树底下,拿个瑞士饼干盒装着,一开始埋的不深,我们家猫还翻出来过,后来又重埋了一遍。我发现那天,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抱着我大腿求我别告状。你去问问他,这世界上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件事吗?”
他没说话,眼镜片上沾了几滴雨水,遮住了他镜片后的目光。
董骏喉结微动。
“还有三年前的春天,他跟人打架,被打断一根肋骨。因为对方说他是暴发户儿子,他躲在医院不敢回家,怕别人寻仇,是谁去接的他?谁路上给他买了冰淇淋,香草味,他说难吃还全吃完了!”
我往前一步,盯着他,气势凌人:“你那些破档案里有吗?”
董骏好像被点按了暂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几秒,他低声说:“我会原话转告路总。”
“顺便告诉他一句。”
我把小防水袋塞进背包拉链里:“如果他真觉得我不可能是路瑛,就别再派人跟着我。”
我转身刚走出小区,手机又响了。
来电显示是陈一文她妈。
我犹豫了一秒,接起来:“喂。”
“一文,你在哪儿?”她声音很着急,“我打你好多次都不通,快去找嘉嘉,他又不见了——”
有一股冲天的怒火不受控制地钻出来,似乎出自这具身体。它埋着一座令我感觉陌生的活火山。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已经脱口而出,阴沉至极:“嘉嘉、嘉嘉!你成天关心别人的孩子,你管过自己的孩子吗?!”
……
周围略带不解、责备的眼光让我清醒过来。
“晚点再说。”我迅速偃旗息鼓:“信号不好。”
“你别挂,”她压低了嗓子,“你姨父那边也听说了,你最近总去派出所,他在厂里都被人问。你到底怎么了?”
……这对母女关系可真够传奇的。
我的脚步慢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我没事。”
话刚说完,我突然注意到前面路口有人在看我。
有个瘦高清秀的身影缩在雨檐下,正冲这边探头。
对方穿很旧的高中校服外套,自己的运动裤,裤腿稍短一点,头发乱蓬蓬的,皮肤很白,长期睡眠不足、在日光底下一照就发青的那种苍白。
“行了,先这样。”我干脆挂断,走过去。
陈嘉嘉比我高一点,瘦得跟撑不住骨头,看见我双手绞绷在一起,整个人透着股莫名紧张:“……姐。”
这是陈一文的表弟,陈嘉嘉。我临时突击补课,在手机相册里翻到了他的存在,近几年几张家庭聚餐的合影里,永远缩在角落的身影。但合影时,他总站在陈一文附近。
“你怎么来了?”我问。
“姨妈叫我来的。”他搓着手,指尖因缺血而变色,“她说你电话老打不通,让我在过来转转,看这边能不能碰上你。你还好吧?”
他抬头,小心翼翼打量我,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秒,又迅速收回去:“姐,你脸色好难看。”
说着,他顿了几秒,往我手里塞了个什么。定睛一看竟是一包提子饼干。动作速度很快,生怕我拒绝似得。
我没有推拒:“我没事。你怎么来的?公交还是地铁?”
陈嘉嘉声音很紧张,视线也始终下意识回避:“地铁。我妈……听说了姐夫的事,让我来找你,说看看你有什么帮得上的……”
“你现在能帮我的,就是马上回家。”
我把话说得很重:“不许跟我!别管那么多了。出这个小区,直接回地铁站。一路上如果有人问你什么,就说没见到我。”
“姐,我……还有个问题,你跟姐夫——”
“听话。”我紧紧盯着他,脸一沉,“你现在听不听我的?”
他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听。”
“那赶紧走。回家去给姨妈报个平安。说我没什么事。”
他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担心,最后还是转身跑进小雨里。
我注视着他的背影,这才注意到,雨幕外面那头的路口公交站牌下,还立着一道人影。
对方个子比陈嘉嘉高一截,背脊笔直,寸头,被雨线勾勒出硬朗的轮廓,黑色恤、深色外套,显得很利落。那人正低头看手机。
陈嘉嘉跑过去,快步迈进对方伞下,像钻进安全区,紧绷的背影都松快了几分。
那人见他来了,两人交流了几句什么,陈嘉嘉一怔,他们同时朝我的方向看过来,陈嘉嘉的目光里总有种失神的、轻飘飘的东西。
而那男生却相反,眼神锐利,透着股说不出来的厌恶。
我看见两个身影并排往地铁站方向走,越走越远,最后连轮廓都糊在雨里。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才松了一口气。
不把新的人再卷进来,今天也是功德一件。
我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确定周围没有人再盯着我,才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市图书馆。”我说。
网吧当然也可以,但图书馆听上去更像优等生。我对好学生这个身份是有执念的。
市图书馆三楼的报刊阅览室没什么人。老式空调噪音还挺大,吹出来一股子陈年霉味儿,呛死了。
我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拉链拉开一点。
董骏给的那个防水袋乖乖躺在角落,里面一张打印纸,一个U盘。纸上是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说明,上面只有两行字:
【文件备份在U盘内。原报道已从公开网络删除。】
落款俩字:
【董骏】
我把U盘插进阅览室的电脑。屏幕一闪,跳出一个对话框:需要输入解锁密码。
密码。 !
他怎么没说有密码?!
我试了一堆,全错!
我正准备随便乱输一个日期,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莫名念头——
游泳池意外过后,我们家聚会喝酒庆祝我出院,上桌之前路建国拍着桌子说:“来来,今天是我女儿新生的日子!”
那日子我当然还记得。
我鬼使神差地输入:970607。
屏幕转了一下,密码通过。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点开,里头有个PDF。
我手心有点出汗,鼠标点下去的时候,差点滑偏。
PDF打开得很慢。这里网速不快,扫描文件又大。
进度条缓慢,屏幕一点一点被填满,仿佛正拉开一张陈年帷幕。
终于,画面完全弹出来。
左上角印着报纸的logo:《鹭城晚报》。
右上角是报纸日期:2008年5月6日。
中间最大的标题,用黑体写着——
【富家女凌晨坠海失踪 疑为酒后意外】
“……据悉,死者路某系本市企业家路建国之女。5月4日凌晨,路某与友人在滨海大道某酒吧聚会,二时许独自离开。驾车失控坠海。……
……警方初步调查显示,当事人当日饮酒过量,事故现场未发现明显打斗痕迹。现阶段暂排除他杀可能,初步认定为酒后驾驶……”
照片是夜里海边的现场图,像素很糊。
警戒线、礁石、海浪。
我继续往下翻。
下一页,是一周后的后续报道:
【坠海案结案 家属无异议】
正文简单得可怜,就说警方再次调查,没有发现新的线索,发现了报废的车子,虽然还在打捞遗体,但基本确认人已意外死亡。家属表示接受。
最下面附了一张很小的黑白照片。
葬礼现场,人堆里一张遗像。
那个女孩笑得肆意夸张,眼睛弯成月牙,头发披着,比记忆中的我更瘦一点。
我知道那张照片的原版。
家庭日的时候,烧烤派对,那天我穿了一件白恤,一手叉腰一手举着啤酒,被人突然叫名字,一回头就被拍了照。
遗照?!
我瞪大眼睛,大脑一片空白。我盯着屏幕,它开始变形,我的视线发飘。这些汉字一个一个往后退,像被大水漫过。
又极速退潮,最后只剩一片废墟。
我站在废墟中央,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种灭顶的寒意。
它从脚底升起,顺着脊椎缓慢往上爬,最后死死扼住了我的喉咙。
路瑛,已经死了。
在200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