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R 路瑛】
六点十分,闹钟响了。
我按掉它。起床,刷牙,洗脸。
六点半,我去客厅烧了壶水泡咖啡,本打算热点面包,今天是周六,按理说阿姨不会来。但她来了,又悄然离开了,餐桌上已然摆好了丰盛的早餐:虾饺、萝卜糕、捞河粉和皮蛋瘦肉粥。
我环视了一圈,客厅整洁安静。
七点,我叫盛家和起床,帮他收拾书包。等会儿要送去老师家里补习。
家里只有两个人,没人说话,冷冷清清。吃饭的时候,盛家和踌躇半天,还是小声问出了口:“妈妈,爸爸还会回来吗?警察叔叔警察阿姨来找过我,他们说……”
“不会了。”
我说得很平静。
盛家和一下子呆若木鸡。
最近他乖了很多,再没有跟我对着干过。不过我本来也不在意。海啸之下的小小浪花,打在身上谁会有任何感觉呢。
我:“吃一吃,书包记得拿,等下给你打车,最近你去奶奶那住一阵。”
离开之前,电梯口,盛家和犹豫半天,回过头来像颗小炮弹一样抱住我,压抑着情绪,声音哼哼唧唧的:“我会乖乖的,我会——”
“啊!”
对面邻居阿林妹刚好迈出门口,看到这一幕,保养得宜的小脸立刻皱了起来,又捂住了嘴,眼圈微微泛红。等盛家和走了,她才堵住我,小声关心道。
“一文姐,盛老师的事……我听说了,我都不敢多问你,怕你伤心。但你要有什么需要,你就张口吧,小和也是,这么小就——”
她没再说下去,蹬蹬跑回屋里,蹬蹬又跑回来,往我手里塞了张卡。我瞥了眼,看到1000元面值的超市礼品卡。
人还真挺不错的。
“谢谢你,其他的改天再说好吗?”
我疲累地道过谢,转身回了家。
说起来,自从图书馆那日后,整整四天,我的睡眠质量前所未有的高。
可能因为死人的睡眠会比较香甜?
我知道现在情势不太妙。
陈一文的老公已死;幼子彷徨;他妈几欲晕厥;整个家风雨飘摇。警方那边估计也会重点调查我,还有不知道谁是否暗中盯着我。当然,也许令人背脊发毛的阴冷感只是我神经质的错觉,谁让我是一个死人呢——
回想一下,从4月19号开始,我既觉得整个世界熟悉,又透着一股怪异。
怪异原来脱胎于陌生。
我路过的商场大屏,上面的广告有宏洋集团出境,还有他们爱做慈善的老板;在网上查过后,才发现那中年老板是路子豪。所以我查不到兴伊服饰,厂子也早就没了。因为早就不存在了。
我一直以为董秘书是董浩杰,对方却自称董骏,我参加过满月酒的董骏。因为他真系董骏!
还有,其实我从第一天开始就觉得手机好难用,去盛安路他妈那里,连语音留言都翻了半天。电脑也不好用,每次翻陈一文的文件,我都是硬着头皮,好像在重新训练这具身体。
原来我根本不属于这里。
回到家,我打开音响,音乐很快流淌出来。漫过所有角落。
春夏交接的当时 蝉声哀啼响上天 蝴蝶折翅落大水……
下埔雷雨落满墘 日头犹原光晴晴
……
青春青春渡时机
孤船有岸等何时
风雨停了愈空虚
茫茫人生佗位去
这是我曾经喜欢的伍佰《树枝孤鸟》中的一首歌。其实对我来说,《树枝》仍是一张很新的专辑。第一次听到它,是我22岁。
1998。2024。
26年。
茫茫然的漫长命运真似一场错位洪水。
我恍惚地望着天花板。
现在的我什么都不在意。自从那天之后,我只觉得活着很麻烦。可是既然在呼吸,又有不得不做的事情。这样一来,连呼吸都变成累赘了。
路瑛,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问自己。
音响播到了《再度重相逢》。
……你说人生如梦 我说人生如秀
那有什么不同 不都一样朦胧
朦胧中有你……
我不想听,便又关了音响。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我走到书房的书桌前。笔记本电脑还开着,屏幕保护程序是随机切换的世界名画,此刻停在《星月夜》扭转漩涡上。我动了动鼠标,漩涡消失,露出排列整齐的文件夹。
我必须做事,把脑子占满。
我重新打开那个存放着盛安路工作文件的文件夹,不再看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论文,而是点开了标着【个案咨询备份】的子文件夹。里面按照姓名和日期排列,有很多很多人。
我找到了肖凯的名字。最早的一份,是肖凯第一次被送来辅导中心的评估报告,签发人是盛安路。报告写得详尽、专业,用词客观。结论倾向性也很明显:……此案为家庭环境导致的行为偏差,冲动控制障碍,但主观恶性不深……仍有较强的可塑性……建议以社区矫正和心理干预为主。
我翻了翻他的卷宗。看得眉头紧锁。这结论,温良得很,不像是描述一个把同学打到颅内出血、差点出了人命的当事人。不知道还以为他偷了别人的方便面调料包。
我点开下一个文件,时间在法院开庭前。这是一份提交给法庭的《心理状态及再犯风险补充评估报告》。结论比上一份更积极:经阶段性干预,认知有改善,悔意明显,对后果有一定认识。风险等级评估的结果……很幽默。
我关掉,又点开另一个不起眼的文本文件,没有正式标题,是草稿或笔记,里面记录了一些语音转文字的零碎对话片段,来自肖凯。
[算什么?算他倒霉呗!]
[我说了,我也没办法,我他妈控制不住。]
[行行行我保证下次不会惹这么大麻烦了。]
这些片段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正式报告里。
我的鼠标滚轮继续往下滑,在一个隐蔽的路径里,我发现了一个加密压缩包。密码试了几次都不对。我盯着屏幕,忽然想起陈一文某个笔记本扉页写着一行小字,是句诗:安得促席,说彼平生。
《停云》陶渊明
我输入了新密码。
解压成功。
里面有几份扫描件。一份是肖凯完整的原始访谈笔录,上面有红笔批注,字迹清秀工整,看着是陈一文的笔迹,她不写连笔字。批注很简洁:[避重就轻]、[对暴力缺乏真正认知,危害风险极大]、[……当事人习惯性将责任外推至家庭及同伴]。
另一份,是陈一文自己撰写的评估意见的草稿,标题是《对肖凯个案的三点不同看法》。她引用了更多数据,分析了行为模式,结论则与盛安路的版本相反:……肖某具有隐蔽的攻击性和操纵性,缺乏共情能力,再犯风险极高,建议未来在保护受害者前提下进行更具约束力的矫正。
两份报告,两种结论。
盛安路当然选择了自己的结果,递给了法庭。而陈一文的这份原始件,则在这里。
我靠在椅背上,桌上手机一震,我拿起来,看到无数安慰和伤心的未读信息中,多了一个群,给盛安路教授祈福的,群里还有自制网站点蜡的,烛光接力接盛教授回归的。
很快群里刷满了500+条消息出来。
嗯……怎么说。回来了5kg,算回来吗?
警方还没有公布,但这一切还是太荒谬了。只能暂时祝福对方下辈子投个好胎了。
死者目前情绪稳定——我是说我自己。
我将手机扣在桌面上,按了静音。盯着屏幕上那泾渭分明的两份文件。窗外的天光透过玻璃,在桌面上投下一小块光斑。
陈一文。这就是你们并肩的学术生活。
我心里没什么波澜,甚至有点想笑。最后自嘲地笑出了声。
路瑛,你以前眼光的确不怎么样。
我关掉所有窗口,随手点开了浏览器。陵城本地有个挺火的论坛,叫陵江风声。
首页灌水帖居多,求职租房,美食吐槽。我漫无目的地翻着,换着法地搜路子豪、盛安路、陈一文这几个名字,一无所获。
忽然,我想起历史记录和收藏夹这回事。很快,历史记录里,一个刺眼的标题跳进我视线中。
《八一下师院那个道貌岸然的s教授,沽名钓誉,误人子弟!》
发帖时间是一个半月前,帖子内容不长,措辞激烈但含糊。
[sal你这些年干了什么你自己清楚,你***会下地狱的]
下面有零星几个回帖。
——sal是谁?说清楚啊
——板凳瓜子备好了,就给我看这个?
——现在还带这种爆料的,屁都没有,哪个s啊?说清楚?
——我就是师院的,你想说谁?
帖子很快沉了,没掀起半星水花。
我正要关掉,手指滑了一下,页面跳转到论坛的生活随拍版块。
一个醒目标题:《记录我最后的时光》。
发帖人匿名。一个月前的帖子,最新发布时间:昨天。
我点进去。
整个帖子都是生活记录,每一楼都是随笔,毫无章法,有的才一两句话。
起床,刷牙用了薄荷味的牙膏,窗户玻璃上有水痕,擦了好几遍。热了牛奶,冰箱里剩的吐司有点干,抹了花生酱。下楼倒垃圾,接孩子,穿米色方根鞋,鞋跟有点磨损。在小区门口便利店买了瓶农夫山泉。用现金,店员找零时多给了一块,还回去了。午睡后喉咙有点干。喝了半杯凉白开。出门,去邮局,寄了快递。单子填到一半笔没水了,换了一支。去了妈家。小崽子很调皮,没吃饭就走了。回家,电梯里遇到隔壁邻居。听伍佰。准备睡觉,检查了两次门锁。
刚关上帖子,我的手指忽地僵在鼠标上。
后背倏地窜起一层细密的寒意,顺着脊椎彻底冻住。
薄荷牙膏。磨损的米色方根鞋。便利店。这些姑且当做巧合。
邮局寄快递?笔没水?我那支笔当时确实没水了,用力划了好几下,才在单据上留下浅浅的痕。
我猛地看向窗外。老小区对面密密麻麻的窗户,像无数黑洞洞的眼睛。婆娑树影在风里轻轻摇晃。
有人在看着我。那是人,不是鬼影或我的错觉。
一股强烈的反胃感涌上来。我捂住嘴,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不行。不能僵在这里。
我需要动,需要找点什么,需要抓住什么。
我站起来,几乎是冲进了主卧。目光扫过那张两米的大床,梳妆台,最后定格在靠墙的衣柜上。那是盛安路的衣柜,陈一文的衣物在另一侧更小的柜子里。
我拉开柜门。一股淡淡的樟木球和旧织物的味道扑面而来,他衣服不多,按季节和类别挂得整齐,大多是衬衫、休闲裤、几件外套。下面抽屉里是内衣袜子和领带。
我蹲下来,开始翻下面的抽屉。袜子卷成团,内裤叠放整齐,没什么特别的。
手指碰到最底层抽屉的底板时,感觉有点松。我用力一抬,底板竟被掀了起来,下面露出一小截空隙。
里面放着一个深色文件袋,里面只有单薄的纸张。
是一张购房合同的复印件,物业地址:陵城市高新区河湾CBD一期综合项目,7栋2902室。买方签名:盛安路。日期:2017年12月。
河湾……2902?
合同下面,用回形针别着一把崭新的钥匙和一张卡,还配有小小的塑料牌,牌子上的数字:2902。
他背着人买了一套新房。在哪儿?用来做什么?难道连他儿子和他妈都不知道?
叮——
门铃响了。
突兀尖锐,刺破屋里和我心中的死寂。我惊得一颤,钥匙差点脱手,我飞速把合同和钥匙塞回文件袋,将抽屉底板按回原处,关上柜门。
走到客厅,我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两个人,周奕警官,还有那个男警,好像姓余。周奕的表情很平静,男警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箱子。
我深吸一口气,拧开门锁。
“陈女士,打扰了。”周奕讲话一向如此,公事公办的平稳,“有些情况需要再向你了解一下,另外,按程序,我们需要对住宅进行一下现场勘查。这是搜查证。”
她出示了一张盖着红印的文件。
我侧身让开:“请进。”
不知道该庆幸还是什么,我把那个……嗯,手工艺品前几天就藏到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
男警提着箱子进来,戴上手套鞋套。周奕则示意我坐到沙发上。
“想跟你核实一些问题,还需要了解一下你丈夫平时学术工作中、生活上有没有跟人产生过摩擦、吵过架之类的,希望你能把想到的都跟我详细讲一遍。”
……
对话持续了快一小时。我精疲力竭之际,终于到了尾声,周奕和同事也要离开了。
临走前,周奕忽然回过头:“对了,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
我:“你说。”
她紧盯着我的眼睛,问得很平和:“你认识路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