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R路瑛】
路、瑛。
这两个字,周奕警官咬得极其清晰,几乎没有听错的余地。
我:“……哪个路,哪个瑛。”
毫无意义地拖着时间。尽管大脑一片空白,我依然回望着她,没有半分躲闪的意思。
周奕目测超过一米七,穿着深蓝警服,站在那看着我:“道路的路,王字旁的瑛。”
我小声喃喃道:“噢。神瑛侍者的瑛?”
系我!
我怎么可能不认识呢?
但我怎么能说我认识?
“我……”我努力了半天,满脸通红。
周奕:“路瑛,是盛安路的第一任妻子。”
一颗原子弹沉默地轰然降临。
……晴天霹雳不过如此。
在那以刹那,万事万物的存在和意义离我远去。我仿佛被彻底地抛弃了。大脑内有一根链条彻底崩断,逻辑、理性、道德,不再起效。命运将我残忍地扔进了深海。
周奕:“你不知道吗?”
我:“我……不知道。”
过了好几秒,我为这荒谬的情形挤出了一丝笑意,有时候笑比哭更接近痛苦:“所以,我是……我是第二任?”
“你是第三任。”
周奕看着我,神色极其严肃,也透着股审视和疑惑:“路瑛是盛安路第一任妻子,他们结婚时间很短,大概只有两个月左右,就离婚了。许清筱是第二任。”
这些字眼像硌人的石子,投入我早已麻木的心湖,激不起半点涟漪。我仿佛在听别人的事。
“第一任时间比较早,2007年底登记,2008年初就离了。”周奕笔尖在纸上点了点,“我们调查这位路瑛时,发现她在2008年五月就因意外去世了。”
我面无表情,也不知道该有些什么表情:“真是不幸。”
路瑛是第一任。死了。
许清筱是第二任。那是谁?
陈一文是第三任。
一个荒谬的序列和谜题,终于得出了滑稽而残酷的解。
“不清楚。”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回答,平静得像是来自外太空:“他没说。我也没问过。”
周奕看了我几秒,没再追问。
“今天先到这里。”周奕说,“我们可能还会再来。如果你想起任何关于路瑛,或者盛安路其他过往的事情,随时联系我们。”
“好。”
送他们到门口。周奕在踏出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陈一文,”她说,“保重。”
门关上了。
我背靠着门板,无力滑坐在地上。
高新区。河湾CBD一期。2902。
该去看看吗?
我抬起头,望向窗外。今天阳光很好,但没什么暖意。
我不想卷进这个漩涡的。我已经是无处栖身的孤魂了,就算我真的变成嫌疑人,那也是没有办法的。
可是……
可是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这个念头浮起来,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其实,早没有了。
早就没有了,从我莫名其妙变成陈一文的那天开始。
*
河湾一期当年差点烂尾,网上有很多维权帖子。进来时,我发现整个小区入住率不高,还有很多红色横幅挂在阳台上。
而我来的这栋估计只有20%的住户。
站在2902门口,我有点说不出来的紧张。待能转动钥匙,门锁动了,才微微松了口气。
我踏进去,入目的是典型的次新精装房。开发商统一装修,米色地砖、白色乳胶漆墙面,浅木色大门,跟网上的图一模一样,非常标准,标准到毫无记忆点。
从玄关望进去,户型方正,三室两厅,朝南的客厅连接一个小型阳台,厨房是半开放式的,冰箱用的也是牌子货。
空气里有股极淡的、长期无人居住的灰尘味。
我在房间里走了两圈,主卧、次卧、书房、洗手间,依次摸索了一圈。
最后站定在走廊内。
我下载了这个户型的扫描图,128平米,去掉公摊,实际上感觉……
小了点。
我走向书房,用脚步丈量着面积。
这书房大约二十平,整面墙都是定制书柜,但只稀疏摆着些心理学教材、学术期刊合订本,几盆早已枯死的绿植。一张宽大的胡桃木书桌摆在中央,配把人体工学椅。桌上除了两个牛皮笔记本,空无一物。
我走到书柜前,拂过书柜上的教材,出乎意料,竟没摸到灰尘。
我又蹲下身,看向书柜与地面的缝隙,又起身,用手指关节轻轻叩击书柜背板。
声音沉闷,是实墙。
我退后几步,目光在房间里缓缓移动。南面是窗,东面是书柜,西面是空白墙面,挂着一幅复印名画。
画是梵高的《星月夜》,粗糙的仿制品。画框边缘与墙壁贴合得很紧密。
我伸手摸了摸画框旁边的墙面。乳胶漆的纹理没有接缝。于是我试着将画框轻轻向上托起,也纹丝不动。向左推,向右挪,都跟焊死在墙上一样。
我又在空墙上仔仔细细摸索了一遍,什么也没发现。
少那几个平方,凭空消失了?
正转身准备离开时,眼角余光瞥见书柜,我突发奇想,福至心灵,蹲下来查看:靠近踢脚线的地方,有一道极其细微的、不足半毫米的阴影缝隙,似乎本身比旁边的墙面凸出一点点。
我把书柜挪开,蹲下身,用手指探进去摸索。指甲碰到的地方,踢脚线纹丝不动。但顺着那道缝隙向右,大约在更深处下方五厘米的位置,碰到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轻微的凹陷。
没有按钮,没有锁孔。只是一个在反复触摸下,被磨得略微光滑的微小凹陷。
我没有犹豫,用力按下去。
——咔哒。
一声轻响,机械传动的声音,轻微而短促。
紧接着,整面墙体如同门一般,竟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不见天光的暗室。
我目瞪口呆。
一股陈旧的、混杂着纸张、灰尘、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冷冽气息,从黑暗中涌了出来。
暗门后的空间,才是真正的书房。
或者说,巢穴。
这里没有窗户,只靠几盏嵌入式的冷白光LED灯提供照明。空间比我预估的大点,像被彻底掏空后、再重新填满的小型暗室。温度明显比外面低几度。
我极力稳住心神,环顾这片空间。
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一个迷你书房和仓库。
房间墙面的南北两侧,各镶嵌着一面等身高的宽幅落地镜,镜子没有边框,擦得很亮,互相映照出无数个我。
这空间延伸感,怪吓人的。
至于剩下的地方,放置了金属档案架,塞满了颜色、厚度不一的文件夹、档案盒,很多已经卷边发黄。
我站在入口,有好几秒钟只是呼吸,冷凝而陈腐的空气被我全数深度过肺,呛得连咳了几声。
做好心理准备后,我走进了暗室深处。
有两张拼接起来的长条桌,桌上堆满了散乱的文件、打印稿、笔记本,还有几台旧型号的笔记本电脑和移动硬盘。地面也堆着纸箱,有些敞开着,露出散乱的纸张。
我左手边是记录本、右边是流水账本和几本厚得要命的项目总结。还有许多转账记录。单页数字高得惊人,款项去向隐蔽,有些被拆分成七八笔、打入不同账户。
我翻了一翻项目总结,翻到最厚的一部分,上面写着:义晖五人案|内部材料。
边角的红油印显示是非对外公示文件,
一、案情概况(简要)
“义晖五人案”系指师附二中初三年级五名男生对同班同学林某(男,15 岁)实施持续性校园欺凌,并于 2014年 6月 12 日在学校实验楼顶层惩罚过程中导致林某坠楼重伤的案件。
根据公安机关侦查材料及学校调查,五名涉案学生在近一年内,对林某实施了多种形式的羞辱与暴力,包括但不限于:经济勒索、殴打、精神侮辱、强迫服务及拍摄并传播侮辱性影像等。
林某家庭经济困难、性格内向、自我防御能力弱,长期处于单向受害状态,未向家长及教师求助。案发当日,五人以私人解决为由,将其诱至无监控的楼顶平台,对其实施集中惩戒,期间发生身体冲突,林某坠落平台外侧,造成高位截瘫,后多脏器衰竭死亡。
二、涉案五人基本情况(摘要)
为保护未成年人隐私,本报告将使用代称。
许某:男,15 岁,班干部,成绩中上,家中经营建材公司,家庭经济条件优越,对弱势同学存在歧视与轻蔑。
何某:男,15 岁,体育特长生,身体条件优秀,多次在冲突中习惯性使用暴力。
王某:男,14 岁半,母亲为B品牌大中华区代理。学习成绩一般,善于用拍摄、剪辑视频,在团体中负责记录、传播部分羞辱性视频。
丁某:男,15 岁,父亲为当地公务员,善于与老师沟通,事件发生前是老师印象内的好学生。在集体欺凌中负责出主意、制定规则。
韩某:男,14 岁,随迁子女,家庭控制力弱,渴望融入以许某带头的核心小群体,在多次欺凌中充当打手角色。
五人共同特征:同理心水平低,权责意识模糊,对玩笑与暴力的边界判断能力差,有明显团体同谋心理,即在一起时比单独行动更容易采取极端行为,且事后互相为对方行为开脱,证言互不冲突。
三、校园欺凌经过摘要(根据多份证言整合版本)
1. 日常称呼与语言羞辱
五人长期以“助学金死狗”“穷傻逼”“臭寄生虫”等绰号称呼林某,在教室、走廊、食堂等公共场合大声呼喊对方,要求当事人五秒内应声,否则会加重责罚。
多名同学证实,老师不在场时,韩某会让林某站起来大声报出自己的绰号,以此活跃气氛。
2. 强迫劳动与经济勒索
许某、王某多次在周末要求林某代为完成学生日常,如代跑步、代做值日、代做作业等,并以此换取短暂安全区。
五人曾多次借钱为名向林某索要生活费,累计金额约 2970 余元,林某未曾向父母说明,靠节省饭钱及打零工补足。
3. 暴力行为与身体伤害
监控显示,五人多次在楼梯拐角、厕所死角对林某实施集体推搡、用拳脚多次击打其腹部和胸口。
林某生前曾向寝室同学抱怨其肋骨疼、入睡困难,但对原因含糊其辞。
4. 侮辱性拍摄与传播
王某多次使用手机拍摄林某被殴打、被罚站、被踢翻书包的画面,并在小范围微信群中转发。
一段已被恢复的视频中,有林某被迫在男厕所内用拖把刷鞋、舔掉尿渍,期间将其校服外套扔进便池等内容。
案发后,从王某手机残留缓存中仍可恢复部分缩略图,证实以上行为存在。
5. 案发当日经过(综合五人供述与现场勘验)
6 月 12 日下午自习课前,许某以缓和关系为借口,将林某叫出教室,何某、王某、韩某、丁某尾随,将其带至实验楼顶层无人平台。
丁某提出玩个游戏,要求林某单脚站在平台边缘,双手举着装满水的1.5升矿泉水瓶。
期间,韩某多次出脚,踢向林某小腿,造成林某身体失衡,林某曾一度抓住栏杆缓冲并求饶。
王某负责录像,口头指挥。据丁某供述,最后一次推搡时,林某自己失去平衡,身体冲出栏杆外侧,试图抓住栏杆、后失败坠落。
值班老师赶到时,五人已集体返回教室,后统一口径称林某自己爬上去挑战,失足滑落。
从目前掌握证据看,意外说法与多名目击证言、自身供述存在明显矛盾。五人均有主动施力行为,主观上对后果具有一定预见性,但在供述中普遍降低自身责任,给出的证言口径一致。
四、2016年封闭式行为矫治营工作过程(春虎计划#1)
……
我看不下去了。视线变得模糊,干涩,暗黄,像在水下。
看时间,这几个人很快就离开了少管所,被家长送去了教育营,加入了所谓的矫治计划。
我望向镜子,盯着镜子中的我自己发呆。好像回到了更久远的以前。
呼吸不畅。
咚。
一声极轻微、难以察觉的闷响传来。
我浑身一僵,飞快从眩晕中抽离。所有的情绪刹那间冻结,只余高度戒备的冰冷。
我确定自己刚刚进来把门……不,墙关闭过了。
便即刻熄灭了密室里的灯,悄无声息地退到边缘,侧耳倾听。
外面一片死寂。
可绝不是幻听。
在黑暗中,我稍一抬眼,就看到那两面相对的、巨大而诡异的全身镜。它们光滑的镜面,此刻几乎变成了单向窥视的眼睛。
暗室不新鲜的空气包裹住我。
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我等待着,呼吸轻不可闻。
我听到了自己如擂鼓的心跳声。屏息等待。
一门之隔的外面,那间空旷的书房里,响起了脚步声。
有人站在了暗室门口。
——咚。
——咚。
那沉闷的扣响声,鬼魅一样出现了。
“陈一文。”
“陈一文。”
声音闷闷地从门后传来。
那种温和、上扬的语调。
很像……
盛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