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对。尸体不可能会说话。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很快意识到,那声音跟我听过无数遍的盛安路录音很像,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僵硬感。
果然,下一秒,对方的声音又变了,是道男声,听不出起伏,却有居高临下、令人作呕的蔑视感。
“既然你想在这里待,就待到死吧。刚好,我不用费力气了。”
“对了,我们老板让我转告,这段时间以来,你一直路瑛路瑛,他都听烦了,你的癔症应该去治了。听说你知道很多路瑛才知道的事?是她地府里托梦告诉你的?等你跟路瑛在下面碰了头,顺便代我问个好。”
……
“不说话?呵,看来你真不知道。这个暗室当年是老板差我找人重做的设计,你知道一旦锁死,从里面单向打不开吗?祝你度过愉快的时间……不管你是谁。一路走好。”
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了。
从头到尾我都没有发出一点动静,并且找到个坚硬的小保险箱,抱在怀里,如果对方真进来,我打算直接把他敲晕!
总不能坐以待毙。
可等门外真的再没了声音,我确定了这一点后,试遍了所有开门的法子……
二十分钟后,我脱力地滑到地上,恐惧这下开了阀门,充盈着胸腔。
门外彻底没了声息,但那句“祝你和路瑛在下面碰头”像毒蛇一样钻进我耳朵,在狭小空间里嘶嘶作响。
我是路瑛。对,那又怎么了?!
一个所有人都认定已死的女人。我就是幽灵的锚,我会死死拖拽着现世的每一个漩涡,我会就这样存在着,即使,即使……
我抱着那个坚硬的保险箱。
刚才情急之下抓起的武器——
我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档案架,缓缓滑坐在地上。膝盖在发抖,手心全是黏腻的冷汗。不是因为门外那傻逼的威胁,而是因为路瑛这个名字被如此轻易地、充满恶意地提起。
他知道什么?他以为我是谁?
心脏在肋骨后面狂跳,撞得生疼。我低头看向怀里的保险箱。深绿色,老式转盘锁,表面有几道划痕。刚才本来短暂成为了我的凶器。
密码?
我的手指悬在冰冷的数字转盘上,犹豫了。
盛安路的生日?他和陈一文的结婚纪念日?盛家和的生日?这些我都试过,没一个对。
有个荒谬的直觉,仿若暗中的大手攫住了我。
我转动转盘。
先向左,拧到那个刻在我骨髓里的日期:我的生日。然后,停顿,指尖微微发颤,再向右,缓缓拧到另一个日期——2008年5月4日。我的忌日。
咔哒。
锁栓弹开的声音,在死寂的密室里异常清脆,带了点回音。
里面没有成捆的现金,没有金条,也没有想象中的机密文件。
只有几样东西躺在天鹅绒内衬上,如同被精心供奉的遗物。
最上面,是一个深色天鹅绒面的首饰盒,
我打开,里面有那张老照片。
夏日海边,明黄裙子,飞扬的笑。背面一行飞扬字迹:盛安路和小瑛。
的确像盛安路的字。
在首饰盒下面,压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墨绿色封面,没有任何花纹或字样,边角磨损得厉害,露出底下浅色的纸板。很老旧了,感觉反复摩挲、翻阅过无数次。
我把它拿了出来,拂去表面一层极细的浮灰。
翻开第一页,没有署名,只有一行用蓝色钢笔写下的字,墨水因年代久远而微微晕开:
我从没有见过这样阴郁而又光明的日子。
《麦克白》
字迹清秀,工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是陈一文的笔迹。我认得。
我随便翻开一页。
……
2005年4月9日
台风走后的第三天,城南的天空闷得像坏掉的电视机,雪花滋啦,云怎么可以是这么奇怪的形状?
你没去学校,来找我玩了。
我们小镇唯一那座露天泳池重新开放,一开始池水好浑的,池边的瓷砖缝里塞着香烟头,救生圈都晒得发白掉皮,这地方谁也不敢来。是我们一起努力投诉,让它变干净了。
你坐在池沿看你的书,偶尔看我玩水。
我只记得风一阵阵往这边推,吹得你长袖衬衫鼓起来,袖口卷到手肘,你的皮肤是那种晒深后,又慢慢褪回来的颜色。
以后,只要闻到消毒水和潮湿的游泳池味道,就会想到那天的你。
你是夏日的一角。
2005年7月18日
终于放暑假了!
你第一次来肉铺这边等我,小姨还让我慢点,我没法儿慢。下过雨,地上全是反光的积水。我滑了一跤,真狼狈。
我有手机了,短信一毛一条,我给你了号码,你说你第一个手机也赚的很艰难,你恭喜我。我是打算用它给你发信息。
我挤出菜摊,远远就看到你站在卖西瓜的小货车旁边。你穿一件普通的白恤和牛仔裤,仍然像少年人,又好像跟周围的人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你更好看,也不属于这里。
我姨夫在摊位后面剁骨头,剁骨刀一下下落在砧板上,他抬头看了你一眼,又低头装作忙生意,耳朵竖起来听我们讲话。
你好有礼貌,那么温和,跟我姨夫也好好打招呼,一点也不嫌弃,临走还买了一块大棒骨。跟我说,走,今天带你去个新地方。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一摊灰尘。没有人满意的烂肉。我是陈一文,整个宇宙有人等我。你那么成熟,那么耀眼,我不敢踏入你的世界。
2005年8月8日
从镇上到海堤要坐二十多分钟的摩托,司机穿着雨衣,你坚持把我夹在你和司机中间,说这样安全一点。一路上风把你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司机也被吹惨了,一直在狂骂,好搞笑。
海堤那边的天比镇里亮,天边挤出最后一点明橙。
浪不大,一下一下拍堤岸,喷出来白色的浪尖水沫。你掏出一听汽水,假装拧不开,递给我,嘴角挑着笑:我力气太小了,帮帮我咯。
拉环被我一扯开,汽水冲出来,喷湿了你手背。你又大笑,说今天算命的说我有好事发生,果然如此。你的眼睛好温柔。
我偷偷留下了我们出来玩的那张票据。
那张塞进钱包里,被汗水和盐汽粘在一起的旧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日期:2005.8.8。好吉利的数字。
我很少记日期,却记得今天回家时,破旧的街道依然如常,街灯很暗,只有你是天地之间唯一的光明与新颜色。
……今天又看到你和那个人走在一起。你们在讨论什么,你笑得很开怀。
……人家都说你是天才,前途无量。你也这么觉得,对吧?你看着那个人的时候,会像我看着你一样吗。你会结婚吗?你是年轻有为的,光明万丈的,我无法阻止你。
……今天我去警局了。当年我爸爸的事,有了新线索。我很想找你聊聊,可是我现在不敢了。
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页,只有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墨水颜色很深,像是用力刻上去的:
如果必须靠近火焰才能看清它的形状,那么被灼伤,也是应该的。
我合上日记本,指尖冰凉。
暗室内,LED灯的白光逐渐变暗,冷冰冰地照着小屋,照着我怀中这本滚烫的,充满少女感情的日记。
我的呼吸沉重了许多。
他们年龄差可不小。
如果我跟盛安路结过婚,中间又隔了一个人,那他们至少差十五岁以上!以日记来看,盛安路对她的感情并不知情。
不过要是真回应了,那才值得千刀万剐。
我心思纷乱的要命。
就在这时——
嗒。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融进背景电流声的响动,从不知名的方向传来。
我脆弱的神经已经经不起任何一点波动了。
我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头,看向那两面一直安静矗立、互相映照出无数个我的等身镜。
镜面光滑,映出我苍白面孔,映出我身后堆积如山的档案箱,映出这个充满秘密的暗室。
一切如常。
可刚才那声音……
我不得不想起那个想杀我的人的话。
我是不是真的疯了。
双重人格,解离?
因为婚姻失败?
这个认知像冰水兜头浇下。
我僵硬地转过头,不再去看镜子。
眼角的余光里,那两面镜子的映像,又似活了过来。无数个陈一文在镜中回望我,眼神空洞,又那样释然。
——你是不是不愿意成为陈一文?
你爱的人,他真的爱你吗?
我撑着地板,站起身,将日记本紧紧攥在手里,背上贴住坚硬的档案架,决定再睡一觉。
氧气会越来越稀薄,在那之前,会有人发现我吗?
寂静重新降临。
黑暗震耳欲聋。
死亡像温柔的海浪,冲刷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