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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是有重量的。
它像湿透的拉舍尔毛毯,压下来,死死堵住我的鼻子和嘴。
一开始,我还能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一百多下,数不动了。
氧气有这么少吗?
我告诉自己,放缓呼吸。可越怕,呼吸越急促。空气湿又闷,嗓子完全卡住,胸口难受,太阳穴也隐隐作痛。
镜子。
会不会这后面还有逃生通道呢?
如果是盛安路……他那人心思缜密,应该会为自己一条逃跑的路。
我试着扶墙摸过去,手指蹭到光滑的镜面。
凉。
指尖发麻。
就算现在只是错觉,可这里既不是地下室,也不属于正经结构,没有窗户,再这样下去,我真会闷死。
脑子发胀,人反而冷静了。
我摸到个沉甸甸的玩意儿,边角有点割手,也懒得分辨是什么,我一把抄起来,冲着左面那面镜子砸过去。
砰——!!
巨响瞬间炸开,震得我虎口发麻。
镜面竟纹丝不动!连一条裂缝都没有!该死的,现在什么破东西都质量堪忧,大楼一堆豆腐渣工程,这破镜子怎么那么结实?
胸口越来越闷,眼前开始冒出细小的星点。那种感觉很奇怪,也不是缺氧,是什么呢?
我靠在墙根,整个人滑坐下来,手心都是汗。意识到那也许是恐惧。
脑子嗡嗡的,好多噪点。
紧接着,梦与黑暗翻上来,将我的意识彻底吞灭。
*
一个很深的梦,拽着我无限下落。
梦中,我变成了陈一文,站在交错的路口,身上穿着橙灰交错的校服,书包重得要命。
正值冬日,天色很阴。
市场门口非常热闹。
斜招牌上有黑色手写字:农副产品区。
这是我们家好容易换来的新机会,不用像以前那么辛苦了。今日下过一场雨,地上有很多烂菜叶,一脚踩上去很容易滑个狗吃屎。
我越往里走,声响越大,吆喝声、砍价声、塑料袋摩擦声挤在一起。
最后,我停在一个香料摊位附近,低头假装系鞋带。
肉摊就在左侧,第二排一眼就能看到。我爸的摊就在中间,他远远背对着我,穿一件起了毛边的围裙,腰有点弯,一条腿站得直,另一条稍跛,站久了就会微微发抖,老毛病了。
案板上铺着白布,血水从布边缘渗出来,颜色那样暗,顺着案台流进排水沟。
剁骨刀举起来、落下去。
咚、咚!
骨头和砧板撞的声音,很熟悉。
小时候我就常趴在案板下玩耍,觉得这声音有点闷,又很脆,特别帅,像鼓。
现在我快升初一了,我不再喜欢这个声音。
“来来,阿嫲!看一下啦,这块瘦一点,新鲜!”
他声音还是那么洪亮,带着乡下口音。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直没动。
隔壁卖菜的阿姨率先看见我:“哎哟,小文!你来啦?听说你最近又考了前五名呀?学习这么好,你爸以后可有福了!”
很快,她冲我爸那边喊:“老陈,你女儿回来了!”
我下意识往后挪了一步。
我妈让我少来找我爸,说最好别被同学们看见。我妈妈是家里飞出去的铁凤凰——金凤凰太夸张,铁的刚刚好。她这样讲。
从屠宰场、养殖户的“家族”漩涡内离开,我妈妈做了中学语文老师。最后兜兜转转还是找了我姨妈介绍的人,原因无他,据说我爸年轻时长得像明星狄龙。她一时昏了头。
——人有时候,跟喝了假酒一样!陈一文,你给我听话一点,以后给我留点体面,听见了没?
她经常这么说。
体面肯定不包括猪肉摊,不包括蹲在旁边帮忙爱玩骨头的女儿。
大概,这也是我往后挪了一步的理由。
紧接着,我被一股巨大的羞愧笼罩住了,心头压了铅块:我正在干什么呢?
——每一个为自己生活负责的人,不管做着什么工作,不管看起来多么狼狈。他赚着钱,便就脱离了精神巨婴,而非一个满地打滚、咒骂上天不给自己机会的软蛋!给劳动人民分高低贵贱,是可耻的!
这是我的语文老师说的,他也算是性情中人。
想起这番话,很快,我又高高扬起手,扬起笑容。
我看见中年男人开心地抬头,手里还抓着刀,冲我挥了挥,又跟旁边的人炫耀:“看,我女儿回来了!”
我突然腿发软。
菜市场的味道一下子重起来。潮湿、泥土味、血腥味、菜叶腐烂味裹在一块,扑面而来。
——我……我还有事,晚点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绕过摊位,从蔬菜区后面的小路溜走了。
脚下的水泥地湿湿的,一踩一个脚印。
我没回头。
我知道他会一直在那儿,举刀、落刀,帮别人切走一块一块又一块鲜红的肉。我会错觉自己也是一块被命运放在粘板上的肉。
而我不想把这些气味、声音再带走了。我不想让班里的人凑在我身上闻,说你怎么一股猪味。
十二岁的陈一文,是个可耻的,虚荣的懦夫。
*
——哗!
耳边那一声,把我从水底一样的梦里炸醒。
没什么菜市场,我也不是陈一文。
我听见附近……附近有轻响!
又一声。
嗒、嗒、嗒——嗒——嗒、嗒、嗒。
间隔固定,很机械。我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摩斯密码?
不是幻听。
“谁?!”
我一开口,自己也吓了一跳,好沙哑的声音。
我贴近自己这边的镜子,试着重复了一轮刚才细微的敲击声。
几秒钟后,镜子竟传来微震——
墙体内部发出一声很轻的动静。
如旧弹簧被掰开。紧接着,镜面连着后面那一整块墙,往里退了几公分,露出一条窄缝。
不是门,似乎是与墙之间预留的检修夹层。缝很窄,只能侧身挤过去。
缝隙里有风。夹着灰尘和水泥味。
但明显,有更鲜活的空气丝丝缕缕地飘来。
没时间犹豫,我把几页文件夹进日记本,挑了点东西塞进外套里,拍一拍口袋,确保它们贴着我。又抓了桌上的几页银行流水,然后侧过身,慢慢往里头去。
水泥触感粗糙,磨得皮肤生疼。
生存还是死亡,在此一搏了。
人还是需要逼一逼,此时此刻,我连恐惧都戒掉了。也没有别的路了。
我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夹层狭窄到只能斜着站,脚下是铁梯。往下一看,黑得看不见底,只能感觉到有风从下面往上涌。
很像……检修井结构?
我猜测这栋楼当初装修的事候,可能偷偷把这口竖井截了一段过来做暗室,外表是镜子,后面才会连着通道。
我咬咬牙,踩着梯子往下爬。也不知过了多久,大概爬了十几米,脚踩到了实地。
环顾四周,是个半废弃的管道间,四周有水泥墙,堆着旧木板和线缆。右边有一扇半开的矮门,门框上贴着“非工作人员勿入”的标签。
门后则有消防楼梯间。安全出口的绿灯在黑暗里闪烁。
看到幽幽绿光的一瞬,很难形容那种心情。
我的心脏从嗓子眼落回了肚子里。
我走出去,靠在冷冰冰的水泥台阶上,大口喘气,嗓子火辣辣地疼,眼睛被日光刺得发酸。
我还活着。
但我没敢多待,之前那个把我锁进暗室的人,也许还在附近。
我强迫自己站起来,两条腿就算抖到跟面条似得,也要扶着扶手一层层走下去。
从单元门走出来时,下午的太阳白得狠,小区空空荡荡,我的车安安静静停在老位置。
我直接钻进车里,打火打了三次才成功。
我没回家,反正一路开一路换车道,我疑神疑鬼,感觉后视镜里每辆车都像跟踪犯。
过了好几条主干道,我才缓过神,随手打了转弯,把车拐进城西一个大型超市的停车场。
那里人多车多,监控也多。混进人里,比待在空地方安全。
我进超市走了一圈,随便拿了两样东西当掩护,然后往厕所去,在最里面的隔间锁上门,坐在马桶盖上,才敢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日记本,账单,几张胡乱抓来的文件。
……还有那张黄裙照片。
我暗自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拿这照片干嘛,怀念我自己的青春年华吗?
没空伤春悲秋了,很快,我把文件摊在腿上。
它将我从厕所柠檬香精味里拽出来,一把子丢回那间暗室。
春虎心理发展中心的名单,有些名字后面用红笔画勾、备注。
几页论文草稿。看不懂。
几页大额转账流水,金额很大,陈一文和盛安路的名字都有出现。收款方则五花八门,有教育咨询公司,什么心理工作室,出现次数最多的是一个公司名字:明晖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还有内部讨论纪要,标题是《春虎Springiger阶段性讨论与计划》,下面是几行潦草的要点:服从性测试需要量化;路总给的渠道资源要注意路径,需要背调巴拉巴拉……
角落签名:盛安路。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其实这世上大部分事,都可以自圆其说。只要不是被人拍到杀人抛尸,什么都可以解释。
项目合作、学术研究、社会实践报告,哪怕是大额流水,以盛安路目前的身份,也没什么好藏的。
但它们被锁在那儿,只能说明一点:这些东西的主人不想让它见光。
我靠在隔板上。旁边厕所冲水的声音传来,还有人跟朋友碰面聊天的声音,她们在抱怨草莓蛋糕和鸡翅涨价了。我轻叹了口气,有点羡慕,可以为这种小事烦恼的日常。
盛安路跟路子豪,他们在合作些什么,我不知道,但我有一种预感,他们这样,通常叫狼狈为奸。
我把文件整理好,用刚买的保鲜膜一层层裹上,塞进新买的帆布袋底部,上面用日用品压住。
那老照片,我则放进了贴近衬衫胸口口袋里。
那么,下一步……
我要不要报警?
我陷入了彻底的两难。
我现在的身份,可是碎尸案死者的妻子,是那个破项目的转账人之一,是住在他家里、跟他同床共枕的人。
拿着一堆莫名其妙的东西冲进派出所,说“警官啊你们调查他一下吧再跟我说说怎么回事好吗好的谢谢!”?
警察会怎么看?会觉得我也是一伙的,装傻甩锅吗?
……我绝望地发现,百分之一万。
那周奕,我可以相信她吗?
我觉得她还蛮可靠的,可她毕竟也是警察。
我想要知道真相,总得先活下来,然后不要铁窗泪。
或者,至少不能那么快铁窗泪。
两个小时后,我去到周奕所在的分局,把一部分复印好的材料塞进意见箱,匿名投递。
说真的,我做投递这个动作时,还有种悲壮的感觉。
我知道警察很快会再度上门。
*
两天后,门铃响了。
我透过猫眼看见周奕。
她看起来状态也一般,眼下有休息不够的乌青。
我打开门。
“方便吗?”
她开门见山。
这种情况,方不方便都不是我说了算的。
我让开路,她进来随手把门关上。客厅里电视还开着,我正在放邓丽君的老歌MV,日语版的《任时光匆匆流去》。
周奕抬眼扫了一下,又快速打量过整片客厅空间,随口跟我寒暄了一句:“你好像很喜欢老歌。”
我呵呵一笑:“是的。”
她看着我:“河湾一期2902,那套房子最近你去了?”
我坦然承认:“我才发现的。偶然间翻到钥匙,很好奇,所以就去了。”
“你之前没去过吗?”周警官反应很快,迅速问道:“那是你丈夫名下的房产。还有,那个暗室……你也是第一次发现吗?”
我没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真的不知道。”
我的声音低了几分。
好在,周奕也没再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
“那你那天为什么那么久才出来?陈女士……陈一文,你那天在里面发生了什么?”
她话音一落,我意识到他们那天绝对也在。盯梢我很正常。
我也早该知道的,我能找到的,他们警方估计只会更快。九成九早都去2902翻了N遍了。
“有人把我反锁在里面了。”我说。
“他说祝我和路瑛下面碰头。警官,我有个请求。”
我平静道:“你一定要抓住那个混蛋。”
周奕陷入沉思,眼睛却犀利地一亮:“锁在哪?你有看到他的脸吗?”
“没看到。声音是从暗室外边传来的,压着嗓子讲话。”
我仔细回忆后道:“我听不太清楚。”
周奕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递材料的是你吗?”
我犹豫了下,还是点头。“是。”
她说:“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的配合。”
我问:“周警官,我可以问下你,盛安路到底……”
“很抱歉,我不能透露任何信息。”
周奕说。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
“这件事,比想象的要复杂一点。”周奕深深看着我,“无论如何,你这样有消息及时告知我们警方是对的。你要注意保护自己。”
“什么意思?”
我问。
“尽量不要单独行动,尽量不要接陌生电话,有情况随时联系我。”她停了一下,“还有一件事,我得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
我:“嗯,你说。”
“舆论上面……可能挡不住了。”她说,“最近不要上网比较好,遇到任何需要帮助的紧急情况,你再找我,我让技侦看看能不能帮得上。”
她说完这句,就起身走了。门关上的一瞬间,我飞快点开手机。
什么叫喜马拉雅山上的猴子——周警官难道没听说过吗?
我不是个纯净的炼金术师,一定会想起这只猴子。
我以为要翻一会儿,结果根本不用。
《学术大拿太搞笑了 恶魔推手还差不多》《高校的瓜我吃的要吐了》《听说敛财敛了8位数啊某位失踪教授》……
配图全是案件截图、局部报告,还有张拍得模糊却能看出轮廓的照片。
评论区已经炸开了。
——他参与那个案子在我这很有名,我真吐了。
——什么狗屁心理专家,笑死,现在谁还敢信砖家?
——不会真死了吧?那个什么碎尸是他吗?还是他杀了人家躲起来啊。
……
哪来的内鬼?这些爆料里怎么会有我前天提交的一张资料?
我面无表情刷到一半,突然看见一行留言。
——他老婆叫陈一文吧?在师院也经常出现。
——不会是帮凶吧,谁知道她现在在哪?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机震动个不停,微信、电话、短信一起涌进来。学生、同事、以前的同学,还有几个我压根不记得怎么加上的联系人。每个人都在疯狂询问我。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桌上。
屏幕一亮,继而灭了。
我不知道是谁把这些东西爆出来的,对方知道多少?唯一能肯定的是,这不是谁能一手遮天的局面了。
水被搅浑了。
我靠在椅背上,慢慢吐了一口气,心里某个地方反而变成宁静湖泊。
好。
我倒要看看这个事的走向。
我的脑子越来越清晰,想到眼下第一件事情应该是——
打开微信,找到钟点工阿姨。
上善若水。
我给她发消息:[你不用再来了。]
阿姨大概很错愕,很快回我:[为什么?陈小姐,我们签的是一年的合同呀]
这阿姨很勤快,干活也利索,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跟别人出卖我的信息。
这一切稍微想想就能想通:网上那个奇怪的帖子,很大可能跟暗室内恐吓我的人扯不开关系,再进一步,或许是路子豪,或许是我还不知道的第三方。
但无论是谁,谁也没有神通广大一双眼,除非这双眼就在身边。
阿姨辩解了半天,说没有,她真的没有。
我没回她信息,将她利索拖进了黑名单。
晚上我打算大睡一场,修补我破破烂烂的神经。
睡到半夜三点多,却被电话铃声吵醒了,我迅速按掉,拿枕头捂住了我自己的耳朵,这四件套真的好香啊,不是家里的任何一种洗衣凝珠,我应该问一下那阿姨再拉黑的……
被阳光晒过的味道。真想在这种馨香中,沉睡到永远。
……
沉睡是不可能了。
电话铃不依不饶,一直响一直响。
最后我受不了了。
愤而接起。
“干嘛啊?看看时间行不行?就算监狱也得给人睡觉吧?!”
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女人慌乱崩溃的声音。
“嘉嘉死了!又……又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