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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一开始是杂音,有人捂着话筒跑动,噪音在背景里乱七八糟。
然后是姨妈的哭声。
“一文,你快回来,出事了,你快回来——”
“好,你别着急。”
我一下子坐起来,开了免提换衣服。
“你现在在哪儿?”
“第三人民医院,急诊……他药吃多了,又自杀了……!”她话说到一半,背景里是走廊里乱七八糟的喊声。
我没有再多问,抓了包飞快出门。
从家到医院这段路,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开的。一路红灯都觉得在拖时间。车里的速度提示音一直叮叮响。
急诊大厅里一股消毒水味,菜市场一样拥挤。
我远远认出中年女人的身影,她整个人蜷在长椅上,手还在抖。
她看到我,在溺水中看到浮木一样,冲过来抓住我。
“嘉嘉呢?”
我问。
“抢救室,刚转出来,说稳定了。”她抓着我的手,语无伦次:“医生说,还是,还是老毛病又犯了,想不开,一定要看好,最近……”
我安抚地拍拍她,朝病房里走去。
嘉嘉躺在床上,头偏向一侧,下巴缠着绷带,嘴角有擦过的血痕。胳膊上扎着针,针管里的液体滴下去。心电监护仪一直跳,稳定又刺耳。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可嘴唇微微翕动。
我靠近一点,依稀竟能听出来几个字。
“老师……别……求你了……求你了……”
声音轻的像在梦里的呓语。
我不知道该不该握住他的手,我手心都是汗。
最后只能抬手,轻轻抚上他汗湿的黑发。他的脸色比上次还要惨白许多。
护士推门进来,看了我们一眼:“家属在这边吗?”
“是。”
姨妈忙怯怯问道:“请问医生怎么说?”
“现在生命体征稳定,洗过胃了,观察一下吧。”护士翻了翻病历,“还是老问题,最近是不是又遇到什么刺激?”
姨妈眼圈红得厉害,说不出话。
我扭头看着陈嘉嘉,开了口:“他刚说梦话,好像说什么……没听清。”
我低声道。
护士低头在病历上写了几笔:“那还是建议后续尽快去精神科复诊,药不能断的,这种情况一定要有人盯着啊。”
“他才二十一,是药三分毒,我就想着……”
姨妈反射性地解释,“而且前面那段时间都挺好的,我姐是老师呢,也说其实孩子可以自愈……”
“姨妈。”我脸色一沉,截住她话头:“别拿外行人扯淡当真!”
她话头这才打住。
护士点点头,让我们给病人留出点空间,说需要多休息。
走出病房的时候,从安静回到吵闹。
我像是从另一个时空里走出来,外面的人有插队吵架的、喊号交费的、抱着孩子低声哭泣的。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
我站在人堆里,感到迷茫。
姨妈拽着我抹眼泪:“一文,你说嘉嘉会不会永远都好不了了?这次看住了,下次呢?”
我的安慰很苍白:“不会的。现在医学这么发达。”
“你也去检查一下吧。”
姨妈泪眼朦胧看着我,说:“一文,我觉得你最近变了很多。”
我看了看时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好,那你先看着嘉嘉吧,我离开一下。”
*
精神科在隔壁大楼的4楼,单独一层,电梯出来就是一条狭长的走廊。
缴费排队后,我坐在候诊区,低头翻手机,把这段时间反复看过的截图又看了一遍。
就诊记录、处方笺、挂号短信提醒,主治医生名下都是同一个名字,陈一文还有他的微信,从聊天记录来看,对方还挺有耐心的。
我点开微信,几个月前,陈一文和这位医生发过消息,问复查时间。对方头像看起来是蛮可靠的,我判断他们较为相熟。
轮到我时,医生果然认出了我,跟我打了个招呼:“陈女士,你又好久没来了。”
他看了眼电脑屏幕,又关切地望向我:“最近情绪怎么样?睡眠食欲……”
我说:“还行吧。最近事情比较多,睡眠挺好的,食欲一般。”
他又问了几句常规的,聊到一半我打断了他,打开手机,推到他那边。
“医生,我今天来,主要是想咨询一下别的事,你帮我看看这个号码?”
手机屏幕里有一份截过图的论文草稿。
《he Preconscious Consrucion of Obedien Personaliy: An Empirical Sudy Based on Psychoanalyic heory》
盛安路已经写完初稿的论文。
医生没想到我有这个要求,视线在屏幕我脸上来回几趟,有点迷惑,又慢半拍地问:“什么意思……你在哪儿看到的?”
“家里。我先生电脑里有一份,还没发表。”
我说。
医生沉吟半天,像是在权衡纠结什么:“这好像跟治疗无关,要不我们还是下班后……”
我跟他说:“我现在求知若渴。知识就是我的良药。我的症状会转好的,如果你愿意回答我的话。”
又继续往后翻了一页,问他:“中文名是这个吧?”
《基于精神分析理论的服从性人格前意识建构:一项实证研究》。
医生点点头对我表示肯定:“你英文不错。”
我:“谢谢。有个东西叫翻译软件。”
我:“我是想问你,这主要在讲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接过手机仔细看了起来。
“严格来说,这只是一个预实验的设计,”
医生说:“主要还是理论探讨吧,做了一些问卷和访谈,把人的服从倾向放在前意识层面去观察,看能不能通过暗示、日常行为引导,去调整一个人的决策模式。”
“听起来挺吓人的,就是把人变成听自己话的工具?”
我说。
“不是这么简单。”
医生扶扶眼镜:“你现在看到的也只是 absrac?对吧?只看摘要其实不够完全。”
我想到一个问题,便直接问道:“你要看全文啊?那你会不会剽窃走自己发啊?”
他噎住了:“陈女士,你太敏感了。学术论文要走很多流程,现在这也不会通过伦理审核,只能算一个设想。顶多会用虚拟被试做的模型,不可能针对具体个人做什么操作。”
我问:“虚拟?只是纸上推演,不能用真人?”
“至少,从伦理上讲,不能。我们更多是想解释一些现象,比如家庭里、组织里,为什么有的人更容易服从权威,有的人会本能反抗……大概是这样。”
他说到这里,语速不自觉放慢,想着怎么解释似得。
我点点头,把打印稿收回包里:“那我放心了。我还以为有谁打算拿我做实验。对了,医生,”
我不经意地问道:“你觉得我跟之前相比,有变化吗?”
医没正面回答。眼神落在我身上,似乎在探究什么,最后颇为严肃道。
“你如果真觉得有人在对你做什么实验,那要继续来随访,也许是需要服药的症状,或者……需要外界帮助。”
我起身,礼貌道谢:“以后再说吧。”
我打算回去再看看陈嘉嘉情况。
走到4楼,我一时迷了路,没分清方向。
正好,看到有个年轻男生迎面走过来,对方面孔有点眼熟。我定睛一看,他穿着警校的实习制服,短发刺猬头,是上次车站旁……那个跟陈嘉嘉站在一起的人!
我愣了愣,不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他。只是没想到,他是个警校生?
目光撞在一起,对方目不斜视,似乎完全不认识我。
他与我擦身而过,朝走廊尽头的病房走去。
病房门框上挂着一个名字牌:陈嘉嘉。
“哎,他现在还在休息!”
我大步走过去,阻止他要开门的动作。
几乎是一瞬间,他狠狠甩开了我的手,反应速度快得吓人,戾气冲天,用只有我们俩听到的声音说:“……你脸皮真厚啊陈一文,你他妈一点都不羞愧吗?”
他推了我一把,大力拉开门,又放轻动作关上,最后关门之前,对我做了个口型。
——滚。
看着那扇门关上,我心一沉,有种把对方拉出来对峙的冲动。可最后考虑到陈嘉嘉的情况,还是转身离开了。
*
医院大门口,姨妈竟然在大门口堵住了我。
她递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饼干、面包和牛奶。
“谢谢。”
我说。
姨妈忽然抓住我手腕,力气出奇地大,将我拉到了无人的角落,自行车棚附近:“一文,你看着我。”
我抬头看向她。
她盯着我,眼底的红血丝很明显,看起来也没睡好:“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什么?”
我无力地问道。
——禁哑谜!
我恨不得把这三个字刺到额头上。
请全世界将我当做弱智和脑残来看待好吗?
我受不了这种痛苦的抽丝剥茧了。
“我最近……最近事情太多,脑子不太灵光了。你直接说。”
我叹了口气。
“那,那怎么办啊?”
姨妈脸上忽然出现一股极深的绝望,龙卷风一样,把她的脸都吹刮到扭曲、变形了。
我研究过陈一文家里的关系,她跟去世的爸爸比较亲;爸爸则跟姨妈家算同行,姨妈和姨夫都是乡下出身的老实人,陈一文跟他们走得近,所以跟表弟陈嘉嘉关系才不错。
我看着对方憔悴的、发皴了的朴实脸庞,说不出什么重话。便顺口安慰道:“发生什么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我们又不是杀人了放火了,天大的事,也得走一步看一步。”
也就是那一秒,姨妈脸色刷地一下——
顷刻之间,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 ???
一阵微风卷过。
吹得我心脏拔凉拔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