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脸色巨变:“什么情况?你说清楚一点!”
姨妈已经听不清我说话了,只顾着喃喃:“完蛋了、完蛋了。”
我痛苦地大喊:“不要打哑谜好不好!我根本没有陈一文的记忆,你们懂不懂啊?!”
她后退了一步,不知是被我吓的,还是想到什么可怕的东西,脸色白得吓人。
“算了,算了。”
姨妈说了两遍。
说完,她转身蹒跚往医院大楼走,几步过后,腿一软,她扶住了自行车棚旁边的栏杆,缓了会儿才离开。
我站在原地,感觉风一下子大了起来。猎猎风声,搅得我心乱如麻。
我根本不想细想。
谁杀了盛安路?
警方迫切想知道的事,也是我迫切想知道的。
哪怕是我杀的,也得让我知道,总比这样乱猜好。
这迟迟落不下来的第二只靴子,实在太折磨人了。
……
我在长椅上缓了很久,离开医院已经快傍晚了。快走到公交站,又想起今天开了车,再折返回去。
天空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开出医院停车场,顺着导航往家方向走。现在是高峰期,很快,车流开始变密。
刚出了主干道,我在后视镜里看见一辆车。
灰色大众,跟在两车之后,不远不近。
我一开始没在意,路上大众多得很。
直到那辆车在第三个路口还跟着我转弯。
不对。
我把车速降下来,换了右道行驶。想让它超过去。
它竟也跟着慢下来,始终保持一个暧昧的距离。
车里放着伍佰的歌,太激昂了,我伸手把音量调到最小。车里一下子静下来。
红灯。我停下。
那辆车停在更后面一点的位置,但始终在,确实是跟踪我。
我拿起手机装作看导航,屏幕上的路线线条弯弯绕绕。下一步该往哪里去?返回医院?回家?要去警局?要么干脆把车停在路边,下去正面单挑……这个念头冒出的第一时间,我想起我手无缚鸡之力的事实,立刻pass了。
红灯变绿。
前面的车走了,我却没动。
后面有车狂按喇叭。我深吸一口气,最终踩下油门。
去你的!爱跟跟着。
我心说。
我往市郊西边的方向开,绕了一圈,看见那辆大众依旧不远不近地在我身后。
天色更暗了。路边的行道树被风吹得一片晃动。这边路灯稀疏,照在地上波纹盈盈,如平静水纹。
我攥紧方向盘。
从城里到市郊那段路,我的肢体记忆似乎很熟。
白天这条路两边都是物流园、厂房,晚上就变成灯色稀疏的长廊。
道路笔直,车少,人也少。对不想走大路堵住的司机来说,这里很省事。
我把车速控制在不快不慢的区间,留意着后视镜。
那辆灰色大众跟死皮膏药一样。
我发现经过某个路口后,对方已经懒得装了,离我越来越近。不知怎的,我忽然凑前去,观察了下这块儿路口的监控,心不受控制的一沉。
是坏了吗?
为什么他们敢在这时候贴上来?
前方有个小十字路口,左边通往开发了一半的小区,夜色中静然鬼立;
我朝右边打了方向盘,无语地闭了闭眼:
要死,这边是荒了一半的空地!几乎没有车流了!
好多路灯也不太行,甚至有几盏坏了,亮度堪忧。
我突然打起右转向灯,又在最后一秒把方向盘往左拧,车子划弧,冲进那条半荒的新路。
轮胎压过路肩,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
后面的车显然没想到我会突然变向,晚了一拍,但还是硬生生跟上了。
我将油门踩到底。
这条路没完全修好,旁边有一块施工区域,堆着黄沙和钢筋,路面则坑坑洼洼。陈一文的车不贵,白色丰田。总之车子受苦了,我更是受苦了,颠得厉害。
有人玩命儿追原来是这种感觉。比恋爱刺激,呵呵。
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几乎要从嗓子口蹦出来。
瞥向后视镜,那灰色大众猛冲上来,想截我胡——
我又注意到再往前,是个还没通车的大回弯,路边画着黄黑相间的警示线,右侧则是略陡的土坡,再往下有条半死不活的小河,夜色中显得暗不见底。
回转弯前,我不得不狠踩下了刹车。
车子一阵剧烈的抖动,轮胎在地上擦出一股焦味,最后横停在警示线之前。
安全带把我狠命一拽,胸骨勒得生疼!
跟踪我的车速度没来得及降下来,紧急控制了方向盘,一整个飞偏到了路中间!
两车之间的距离终于拉开了。
那辆灰色大众停在原地,车灯亮着,白光打在路面上,照得灰尘四起。
一时之间,周围静得出奇。
施工牌被风吹得发出吱呀的轻响,远处不知哪传来狗叫声。更远的地方是一片还没盖完的楼,黑洞洞的,屹立在一起。
我没有熄,推到P档,双闪打开。
跟到这儿了,还不下来?
我紧紧凝视着对方。
几秒钟后,那辆灰色大众的车门终于打开。
下来两个男人,黑色帽衫、口罩,一高一矮,动作熟练,他们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分开走,一左一右,慢慢向我逼近。
我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深吸一口气,没有动。
其中一个走到我驾驶位车窗旁停下,拎起手里的玩意,冲我扬了扬。
有点类似棒球棍,不过顶端有金属头。另一个是空手,则绕到了侧面,停在我右侧后门的位置。
这场景我在电影里看过无数次。曾经约会高峰期会把同一部警匪片看上五六次,跟不同的人。港片超爱演绑架的。
我伸手摸了摸手机,现在想起打110了。可惜垂眸一扫,信号只有可怜的一格。
“下来聊聊。”
前面那个男人是个吊梢眼,他拳头咣一下!敲在车窗上,力道之大,车窗都震了两震。
对方口罩遮住了一半脸,眼神阴鸷:“陈小姐,我们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问完,你就能走了。”
车窗隔音好,我听不清所有细节,但看懂了。
我没有下车。傻逼才会下车吧?
他走前几步,抬起手里的棍子,轻轻敲了敲车盖。
“别让我们为难。”
他的声音透过玻璃隐隐传进来,
“识点时务不是坏事,我只讲一次——”
我靠进椅背深处,侧头仔细看着他。
那天,暗室外面,会是这个人吗?
对方突然提高音量吼,吓人得很:“你他妈以为报警了就没事了?你以为跟条子一起你又行了?我告诉你,陈一文,你跟你男人是一条船上的,谁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知道吗?!”
我深吸一口气,把车门解锁又锁上,反复按了一遍,锁死了。确认锁死了。
右侧那个人身形稍胖一些,则已走到我车门旁边,抬手去猛拉门把手——
好吧。
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正准备换挡启动,撞了再说。
突然之间,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刺耳的引擎声穿风而来,轰然炸开!
这辆车没打灯,直接从主路飞冲下来,转瞬之间,已然抵达!
车头在离我们不远的位置漂亮甩尾!轮胎摩擦地面发出昂贵的噪音。
这是一辆银色阿斯顿马丁——
那天警局门口,跟黑色suv发生碰撞的车型!我当时不认识那车型,回去后才翻图片找到的。唉。我本来也会有跑车的。那时查出来心情郁闷,把这事忘到脑后去了。
我看着车灯,流线型的车身,又看向从驾驶座那边推门出来的人。
高个子,黑长直,脚下蹬了一双干干净净的勃肯鞋。
她走下来的姿势……真的蛮装的。跟我以前很像。
来逛街扫货一样。
“别他妈的不识相。”
这吊梢眼说。
她没有搭话,只伸手关上车门,动作轻而熟练,走近。
“道路施工,禁止停车。压线了!”
她指了指路边那块牌子:“你们没看见吗?”
吊梢眼没理她,我判断出来,他在思考这个女人是哪里冒出来的,能不能暴力解决,注意力分散了一瞬。
这一瞬就够了。
她的动作很快,我压根儿看不清。
这女人忽然鬼魅一样贴近,一把抓扣住他拿棍子的那只手腕,往后一扭,顺势沿着关节反方向狠狠用力,对方没有防备,棍子掉在地上,随即发出饱含怒火的痛叫!
她理也没理,提起右腿,一个势如闪电的膝撞,直直顶上对方脆弱的大腿内侧,男人痛叫一声,腿软得顷刻间半跪在地上!
右侧的人愣住了,几秒后反应过来,立刻从腰后摸着什么东西,冲着女人大喊着冲过来。
这女的翩然侧身,身形轻盈,砸出去的肘击却准头极高,不偏不倚,正中肘窝!
第二个炮灰明显反应速度不行,手腕被人踢中,手里握着的东西一下飞了出去,掉在地上,发出清脆响声,那是把折叠刀!
全程不超过十秒。
我好像看了场4D电影,在车里麻木地看着这一切。
生活这种东西,一旦魔幻起来,果然是会突破人的下限的。
我习惯了。
窗外,她没有追击,只是后退一步,站在两个警惕又气喘吁吁的男人中间,脚尖踩住地上的刀。
我偷偷把车窗落了一条缝,这样听得清楚一些。
“我不想报警。”
她说。
“回去告诉你们路老板,下次再这样,我会给他看个好东西。”
“你……”
前面那个男人死死盯着她:“你是谁?!”
她笑了一下,黑夜中,艳煞一般:“你自己回去问他。对了,顺便帮我转告路老板,他的提议,我拒绝了。”
那两个男人面面相觑,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反应快一点,拽住同伴:“走!”
他们退回灰色大众,发动车子掉头离开。经过我车旁边时,那个瘦点儿的吊梢眼看向我,目光阴冷,手指在喉咙边一划,随即扬长而去!
车开远了,尾灯沿着路线拉出道光,很快消失了。
又恢复成一片暗色。
耳边嘈杂翻涌的声音消失了
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声。
我这才发现手还攥在方向盘上,都僵住了。
她转身,朝我走过来。
我看着这个女人,确定,我们以前肯定在什么地方见过。
她走到车门外,敲了敲窗玻璃。
我手还发抖,按了几次才按到解锁键。
车门拉开的一瞬间,一股冷风灌进车里,把粘稠紧张的空气吹散了一点。
她说:“下来透个气吧。你脸色很难看。”
我脚踩在地上,腿还是绵绵发软的。
她得比我高小半个头,眉眼很深,近看还是瓷器一样美丽,也没怎么化妆,但嘴唇涂得很红,跟她的气质倒很一致。整个人像被灯光雕刻过,那长发发质一看就是精心护理过的,亮得惊人,有几缕碎发掉下来贴在脖子边。
——美容院!
——筱筱?
我忽然想起了一个名字,周奕警官提过的。
许清筱。
她现在哪还有半分破碎的样子?
我盯了她几秒,没过脑子脱口而出:“是你……你不是那天还精神有点——”
话一出口,我感觉不太礼貌。人家毕竟刚刚救了我!又沉默地止住话头。
她愣住,随即一笑,笑意从眼尾慢慢荡开:“你没有吗?”
我苦笑:“可能比你严重点儿。”
“这点我们意见统一。”
她说。
我问她:“你是许清筱吗?”
许清筱点点头,直接承认了。神色平淡道:“陈一文,你看到这个了吗?”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摁亮屏幕,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篇匿名长帖,标题很吸眼:
《一个妻子的自白》。
我往下滑了几行。
[我性格温和,话不多,做事细致,总是站在人群最后面。我是前途光明的硕士,结婚后立刻辞掉了本来不错的工作,成了你背后的助手。你比我大十七岁,鹭城大学前途最光明的大学讲师。我帮你收集资料、整理报告、联系一切,我是你的秘书、也是你的太太、儿子的母亲。我帮你操持家里家外。你被鹭城大学开除,来到陵城,我陪你来了陵城。
我给你我全部的爱和关怀。我陪你经历坎坷,我允许你对我行使一切规则之外的权利。
……
可是你是怎么对待我的?
你有两任妻子,你对她们都那么好。离婚时,你放第一个爱的人自由,净身出户。她死后,你为她多年不娶。第二任你给她无数资源,你们是风光无限的贤伉俪。我却只能做你背后的影子吗?!
还有,你为什么那么不知餍足,为什么要回应他们的爱?
为什么你要对无辜的人下手?!
为什么,为什么有这么多人爱你?意外真是意外吗?我还要帮你瞒下去吗?有时候,我想,是不是你死了,我的爱与恨才能中止。]
我把屏幕滑到最下面。最后一句话用红色字体标出来:
——如果你是她,你会怎么做?
我关掉屏幕。
“谁发的?”
我问。其实不是问她,也许是问我自己,我知道没人有答案。
“重要吗?”
许清筱反问,又说:“重要的是,你已经被彻底拖下水了。”
亮光的屏幕。仿佛无形的绞刑架。我根本没敢往评论区滑。现在的人都那么聪明,碎尸案和盛安路失踪早被人放在一起联想了,讨论满城风雨。
这几乎就是带我实名上网。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她的问题来得很直接,没有任何缓冲。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远处渐渐黑下去的路,盯着路灯下飞舞的蚊虫。
“还能怎么办?先活下去再说吧。”
我镇定地说。其实没招了。
“活下去,没有错。但你得想清楚,当缩头乌龟是没有用的。”
许清筱讲。
夜风凛凛。
她看人的眼神,有一种极致的冷静。
许清筱顿了顿,继续道:“陈一文……”
“路小姐。”
我忍无可忍打断她:“你可以这样称呼我吗?”
许清筱微微眯眼看向我,眼里有许多复杂情绪一闪而过:“……”
也许十几秒,也许更久。
他还真成功了?
许清筱似乎低低说了句什么。
我听不清,追问她:“你说什么?”
许清筱摇头:“没什么。”
她又把手机拿回来,手指调出一个二维码,说话干脆利落。
“这是我小号。你如果不想莫名其妙在哪里被意外死亡了,可以提前点给我发个定位。我不保证能赶到,但你如果要有什么好歹,看在我们嫁过同一个人的缘分上,总有一个人能帮着送你上路。”
我:“……谢谢啊。”
但我还是拿出自己的手机,扫了她的二维码。
“我有个问题。我想确认一下我是不是穿到平行时空来了。”我说。
“前几天……”
我看向她的车,缓缓开口。
“这不是撞了那个黑色suv的阿斯顿马丁吗?修得这么快吗?”
她说:“还在修。喜欢的我会收集同款。”
她又反问道:“你不会吗?”
……
可恶!以前说这种话的是我,我仇富了!
“哎。你为什么救我?”
最后时刻,我喊住她。
“有人想你死。”
她头也不回,黑发被夜风猛然卷起。声音跟黑夜融合成一道。
“而我暂时需要你活着。”
她说完这句话,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上车。跑车发动机轰然一声响起来,她落下车窗看着我:“走吧。自己注意点,今天不会再来,以后就不好说了。”
她的车疾驰而去,很快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冷风从衣领灌进去,后背反渗出凉意。
春天的夜,好冷。
……下次得多穿两件衣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