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叫路瑛。
在审讯室里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也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周奕却示意我继续。
我:“你就当我是发神经吧。”
周奕只很有耐心道:“没事,请你尽量讲清楚一点。”
“那就从醒来的那天说起吧。”
*
四月十九号的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眼前是全然陌生的卧室。
墙是浅灰色,窗帘是米白色的,布料很厚,挡住大部分光源,只在边缘漏出了一条极细亮线。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
我第一反应是我跳舞到宿醉了。或者发烧晕了过去,被谁拖到宾馆。
当时我头很重,嗓子也疼。那种奇怪的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让我本能地害怕。
外面传来脚步声,我听见有人敲门,问我醒了没有。
那是道很陌生的声音,她又压得很轻,好像怕吵到我。
我愣了一秒,对方喊的人姓陈,可是我姓路啊?
于是我逃到了客卧。当时找了个小镜子,看到一个头发乱成一团,脸色苍白,眼眶发青的人。她三十多岁,五官清秀,看上去却比真实年龄要大一点。
那不是我的脸。
我人都傻了。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的她,十分陌生。
灵魂和身体之间跟隔了层界限。
我当时非常震惊。任谁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也不会马上冷静下来。
后来没多久,我听到一道男声说了什么——
他的声音不太真切,而且很快就离开了。
当时跟我说话的,是钟点阿姨阿眉。她本来也走了,后来又折返回来。
她端了杯热茶给我,好像看出了我的异样,安慰了我,又说盛教授去忙了,让我好好休息。
然后才离开的。
剩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对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我一直都在演戏。假装认识这个家,假装认识书架上那一排心理学专著,假装听得懂人们嘴里的称呼。假装跟盛安路的妈相处得来,假装对这里不陌生。
我花了很久才摸索出自己的手机……
不,是陈一文的手机。
还好解锁密码是指纹,我摁开后,看到很多信息。
聊天记录、通讯录、银行 App、购物软件。
每一个图标背后都是陈一文的生活轨迹,那里面没有路瑛。
*
周奕似乎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这么多废话,还有我为什么会这么快接受现实?”
我看向周奕,苦笑:“我没得选。因为很快,盛安路不见了。我害怕,只要我露出一点不对劲,就会万劫不复。”
“继续装下去,更安全一点。我告诉自己,必须要变成陈一文,最好别让别人看出来。”
周奕抬眼看了我一眼:“那你现在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很聪明啊。而且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心愿成真,回到我应有的生活轨道中去……这听上去是不是很离谱?明明我已经死了。”
我无奈地微微一笑。
周奕严肃望着我。
我:“你们现在看到的,是陈一文的脸,是她的身份,是她的生活没错。但在我这里,这一切的起点,一切的转折,只是从那一个早上开始的。”
我休息了几秒,垂眼望着桌面。
“周警官,我知道你最想知道什么,那两天晚上,我在家的。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回答你。可是,对于真正的我来说,从那天起,就没有一个地方算得上,在家了。”
说完这句,我才发现手心已经被自己抓出了一道红印。
周奕轻轻吐出一口气:“你说的这个我,是路瑛,对吧?”
“对。”
周奕接话极快:“那你记得自己是怎么发生意外的吗?2008年5月4日。”
我无奈至极:“抱歉,真的没印象。”
周奕:“所以,你现在到底是谁?是陈一文,还是路瑛?”
“身份证上是陈一文。”
我说。
我:“对我来说,我的名字叫路瑛,这事说难证明,也确实难。但是……您知道路子豪吗?如果跟路子豪先生见面,也许可以佐证些什么——您肯定知道的,他是我的弟弟。”
周奕靠进椅子深处,眯眼望着我。
……
最后,我在笔录上签完名。
周奕把笔收走,低着头:“今天先到这儿。”
“那我可以走了吗?”我问。
“可以。但你最好暂时不要离开本市。有情况,我们需要再请你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淡静。可视线又如钉子一样钉牢我。
我只好点头,起身,往门口走。
走廊里有一股风,从尽头的窗子灌进来,吹得墙上的宣传海报哗啦哗啦响。
那几张海报很常见,关于未成年人保护的。
“让每个孩子都被看见”。色块鲜艳,配图是小孩儿们笑容灿烂的脸。
我挪开视线。
出大门的一瞬间,阳光有点刺眼。我半眯着眼,站在台阶上适应了一会儿,才慢慢往下走。
手机回到我这,开机的瞬间震动很多下,提醒接连亮起。
姨妈给我打了五通电话,两条语音。
盛安路她妈找我,想跟我见一面,问问最新进展。
……
我一条都不想回,只想喝水。
我去了便利店,拿了一瓶冰矿泉水,在收银台扫了码,坐到靠玻璃窗的位置。那位置正好能看到分局侧门。
周奕的背影背对着我,她正和另一个年轻警官边说话边往外走。
玻璃窗上反射出我的脸。
我忽然想到,刚才在讯问室里我说我是路瑛,她没有反驳,也没有相信。
根本没有回应我。
哎……
有种被放回棋盘上的感觉。
我现在不是证人,不是嫌疑人,也不是受害者,只是待定的棋子。
便利店的电视一直在播本地新闻,声音开得很小,我一开始没注意。直到屏幕上闪过河道和明黄警戒线,我才多看了眼。
【本台继续跟进城北垃圾场碎尸案。警方今日在城西污水处理厂下游河段打捞出疑似同一死者的部分组织,目前警方已送检……】
画面切到现场。岸边拉着黄色封锁线,有穿白色防护服的人在水里摸索。镜头抖了一下,扫过排排高架桥墩,还有远处工厂的烟囱。
电视里的画面离观众很遥远。可画面取景竟然还挺不错,那股潮湿的腥味似乎都能透过屏幕扑出,钻进我鼻腔。
字幕条往下滚,白底黑字:【有知情人透露,死者生前曾参与某高校与地方合作的春虎计划,具体情况警方尚未通报。】
我将水一饮而尽。
那些原本关在实验室、关在封闭营地里的东西,还有一些只在内部报告里的名字,迟早会变成搜索里的关键词。
我有一种被潮水推着往前走的感觉。
手机进了条新信息。是许清筱发来的,只有四个字:【在哪。聊聊。】
她也是祈使句教的。
我不喜欢这个教派,便没有马上回。
便利店门被推开,风带进来几滴雨点。今天是太阳雨。店员抬头骂了一句,说这鬼天气,好容易阳光出来一会儿!!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拿了一包饼干,吃完离开。
出门之前,我回头又看了一眼电视。河道那个镜头又被重播了一遍。白防护服的人弯腰,从水里抬起一个被塑料袋包裹起来的东西,沉甸甸的,看不出形状。
主持人:“……警方提醒市民,如近期有发现可疑丢弃物,请及时报警。”
其实事情本来不必这么复杂的。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双手插进外套兜里。
现在,我好像被迫走进了一条更长、更深的走廊。
这条走廊尽头的河里,打捞上来的名字有盛安路,路子豪,许清筱,被关在卷宗里的那些人,还有,死亡报道上我的名字。
我把伞撑开,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一声汽车发动的声音,有车默默、慢慢跟在我身后那条路上。
我没回头,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只是操心些别的问题。更重要的问题。
周警官会怎样看待我说的话?
什么时候会正式传讯我?会把我抓起来吗?
没有自由的话,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但我只知道,从今天开始,她一定会盯死陈一文的。
刚走下台阶,我兜里的手机忽然一震。
我点开,看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消息。
[你是路瑛?]
这种试探的无聊短信,又在我出警局的时候发来了。不用想,除了路子豪,谁会这么关注我?
我打算删掉,却在指腹按下前一秒,看到新信息。
对方的下一条又弹了出来。
[你是路瑛,那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