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扰乱我心神的一切东西我都不会留。
我只是截了个图,没回,直接把那陌生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我沿人行道走着,脚步不自觉地快了些。身后有车在小心行驶,车灯在潮湿的路面上晕开两团模糊的光。
走了大概两个路口,手机又响了。
……这玩意儿买一次可算是用回本了。
我忍住扔到垃圾桶的冲动。
屏幕上跳着董秘书三个字。
“陈女士。”
董骏的声音还是那样,那种彬彬有礼、毫无起伏的调子。
“方便的话,我想请您喝杯茶。”
我:“不方便。”
正要挂电话,听见他说:“路总说,有些关于路瑛小姐的旧事,想托我跟您聊聊。也有想要告诉您的事情。”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董骏:“静庐茶室不远,拐过街角就是,我会在那儿等你的。”
茶室门面很隐蔽,木匾额,深色门帘,门口种着几丛瘦竹,被今日雨打得东倒西歪。
不透明的玻璃隐隐透出暖黄灯光,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乌龙,桌上有统一的木托盘和精巧茶杯,热气袅袅,还配了一份茶点,坚果、果干和云片糕。
董骏今天没穿跟踪套装,穿得像公司普通中层管理。
我一进来,他站起来跟我打了招呼:“陈女士。”
我看了看他,看脸想给一巴掌,看气质想给两巴掌。
“坐吧。”
我淡淡一抬下巴。
董骏也没客气,把茶杯推过来,开门见山直抒胸臆:“是这样,路总想跟您做二次确认。他说,真的假不了,你如果没有骗人,就会知道答案。”
我没喝他的茶。
怕下药。
我说:“问吧。”
董骏:“第一,你当年游泳池出事前,最后一次和路总单独说话,是在哪里?”
我:“厨房。他在厨房抽烟,我去提醒他。”
董骏:“第二个问题,当年老路总保险柜里的那块表,具体型号是?”
“……劳力士,16233。”
我深吸了一口气:“接下来都是这个水平的问题吗?”
董骏笑笑。
“路总说,那不是他偷的,那是父亲答应会给他的。第三件事……你就那么爱喝酒吗?那天为什么要喝那么多?后面让全家人都那么痛苦。”
说完,董骏自己大概也知道这很不礼貌,谦逊道:“抱歉,我只是原话转述,冒犯了。”
我面无表情看着他。
茶馆里有别桌客人高谈阔论,我们这桌则静得过分。
“路总的意思是——”
董骏慢慢组织语言,我截断了他。
我:“他想知道什么,你能直接点吗?”
董骏耸耸肩:“陈女士,你也知道的,不管是从法律角度,还是从社会舆论上,死而复生、什么灵魂重生这种事都很敏感。如果有人假扮路总姐姐,以她的名义去做些什么,抹黑什么……他是很难解释的,影响也会很大。毕竟,路总肩上是几千人的生计。”
我撑着下巴:“哦,听起来他其实也挺关心他姐,那他为什么不自己来?你也不能安排我跟他见面吗?为什么?愧疚啊?”
董骏仿佛听到什么幽默的事,抿了口茶,面上有股轻蔑一闪而过:“路总有什么好愧疚的?我只是传话的。不过路总让我多问一句,你到底有没有探究过,当年真正的原因是什么,有时候,人也要找找自己的问题。”
我沉吟了几秒:“我懂了。在你们那儿,我是个傻逼对吧?”
董骏依然是那种微笑。
我轻叹了口气:“路总确实很厉害。我相信,就算我真的发现什么,当年所有东西也会被你们……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路小姐,”
董骏首次使用了这个称呼。
董骏:“他并没有想害你的意思。”
“他不就是想看我还记不记得自己怎么死的,对吗?”
我忽然凑上前去,跃跃欲试地逗他:“如果我说,我记得呢?”
董骏:……
我们之间的气氛一下子冷下去。
我看向董骏。
“放心吧,不多。你可以告诉路总。我记得的,比他希望我记得的,会少一点。”
“少到他不至于报警……”
我话头一顿,微微笑了笑:“也不至于觉都睡不好。”
董骏这死机器人终于有反应了,他的脸色沉了下去。
“路总说,如果你不想卷进来,他自然会想办法把你摘出去。你跟你丈夫的事,也不是问题。前提是,你不要过线。否则就抱歉了。”
我疑惑道:“我跟我丈夫有什么问题?比起这个,不如路总先摸着胸口问问自己,18号晚上到19号早上,他人在哪里吧。”
董骏:“我只负责转达。路总也只是怕您犯错。”
“说得好像他这辈子没犯过错一样。”
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董骏也很快站起来,镜片下的目光终于露出一点新的情绪——
不是同情或敌意,是种近乎阴鸷的审视。
董骏:“我需要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我:“放。”
董骏:“如果当年不是意外,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先活着吧,争取活得比他久。”
我捻了颗坚果吃,又指了指另一个盘子里的果干:“你要给路总打包一份回去吗?不要我都装走了。”
董骏脸色绷得死紧,似乎不大愿意搭理我了。
“不需要。路总芒果过敏。”
我耸耸肩:“行吧。”
跟董骏擦身而过时,我在他耳边轻轻丢下一句话。
“你回去告诉路子豪,以后别派你来了……我很讨厌你,和你的声音。你还不如一直用变声器,像那天在2902一样。”
董骏浑身一震。
我没理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人的声音或许会改变,说话的语音、语调、习惯、口癖却很难变……
很难说清楚的感觉。
但我能分辨。
我在路边拦了车,跟出租车司机说去鹭城。他本来想拒绝,不过听说我出空车回来的费用,立刻狂踩油门。
*
两个半小时后,我站在了鹭城的海边。
这里变成一片荒废的旧码头。二十多年前,这块区域还算热闹,后来新港建成,这儿也就渐渐废弃了。锈蚀的铁架、断裂的水泥墩、丛生的杂草,仿佛巨兽的骨架。
2008年5月4日,车从这里冲进海中。
酒后驾驶,意外坠海。车子打捞上来了,人没找到。
我沿着破败的堤岸往前走,脚下都是碎石和贝壳的碎片,还有很多垃圾,踩上去嘎吱作响。
可恶,人类越来越没公德心了。
海风很大,带着咸腥的湿气,无孔不入地灌入领口,春风刺骨。
远处灯塔的光扫过漆黑的海面。
我走到堤岸尽头,那里立着一块锈蚀的警示牌,字迹早已模糊不清。我蹲下身,用手摸了摸牌子下的水泥地。粗糙,硌手,裂缝里长了点暗绿色的苔藓。
就是这里。
引擎的轰鸣,扭曲的金属,玻璃砰然暴裂,海水灌入。
接着,是无边的黑暗和寂静。
我闭上眼,试着想象那一刻的感觉,但脑子里什么也没有。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我警惕地飞快回头,看见许清筱站在我对面。
她穿一身昂贵的混纺马海毛,长发被海风吹得凌乱,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尊被遗忘在岸边的瓷偶,却有对令人过目难忘的黑眼珠,此刻她在这儿,给人以塞壬的错觉。迷惑人心,使人丧命的海妖。
我注意到,她手里有一沓明黄纸钱。
许清筱:“这么巧,你也在。”
我:“这种开场白我以为你会觉得很无聊。世界上并没有那么多巧合,许小姐……不过,今天忌日已经过了,你这是?”
她跟我擦肩而过,越过了我,蹲了下来,掏出打火机点燃。
“每年我都会来看看。”
许清筱的声音几乎被风声盖过:“五月吧,不一定有具体日期。”
我问:“你认识路瑛?”
“见过几次。”
她说:“盛安路跟她还在一起的时候,那时候我远远看过他们。她很漂亮,也很耀眼。我一看就知道,我们不是同类。”
我席地而坐,盯着火焰在深蓝的夜中燃烧:“谢谢。你也很漂亮。”
许清筱不置可否地笑笑。
我看着纸钱烧成灰烬。
又从兜里掏出来一个护手霜,在给我烧的灰烬前护理起干燥的手来。
“你跟盛安路,不只是师生和夫妻吧?”
许清筱沉默了很久。海风把她额前的刘海吹乱,我看不清她眼里的情绪。正当我以为她不愿回答,打算离开之时,才听到她开口。
“我是他的第一个信任过的合作者。可能也是第一个,看到他本质的人。”
许清筱讲述的语气有一种优雅,又娓娓道来的感觉。
2006年,盛安路在鹭大刚开始试着做青少年行为干预的项目,她是他的研究生,盛安路对学术有一种纯粹的追求。
这让她怀着满心崇拜。项目里有些孩子来自问题家庭,有些是司法系统转介的,盛安路对他们很上心,不止是引导他们回到正道,还私下资助、帮扶一些困难的对象,带他们参加活动。
“一开始,我相信他是个好人,想救人的好人……直到实验室那起意外。”
她停下来,过了快一分钟,深吸了一口气,才重新道。
“那次他要做测试,想看人在极端压力下,会不会突破生理极限。那个少年……有哮喘,那过程中刚好发病了,盛安路没及时叫停,他想要濒临界限的数据,等回过头来,才发现人不行了,他才慌了。”
“然后呢?”
“然后他找了关系,帮他的人也是神通广大,赔了很多钱,可也待不下去了。他引咎辞职,离开鹭城。”
许清筱无力地扯了扯唇,黑眸中浮上悲哀:“而我,一直在场。他让我在整理数据,写报告,抹掉所有测试痕迹,却没能赶上……那时候我才明白,他的拯救,本质就是狂热的控制。而且,你知道的,他那个不太——不太能用得上。所以晚上也经常工作,去学校,或者去物色新实验室。有时我觉得,全世界都可以是他的实验场地。”
我沉吟几秒:“你为什么不揭发?”
“因为我也是共犯。”
她看向海面,眼神空洞:“那几年,我跟他携手并肩——如果犯罪也算携手并肩的话。而且……那时候我爱他。很可笑吧?明知他是什么人,还是陷进去了。”
后来,他们结了婚。盛安路来到陵城,继续他忙碌的事业。只不过规模变得更大,牵扯的人更多。许清筱帮他打理关系,疏通环节,看着那些训练营建起来,看着更多边缘少年被送进去。
她的精神被吸干了。
“有段时间我受不了了,想起路瑛,才去查了她。因为我想起当年,她在盛安路身边,怎么能那么鲜活,那么有力量,我觉得她或许能把他拉出来,至少能让他不要再那样钻牛角尖……然后我才发现,她死了。”
许清筱抱住胳膊,似乎还能回忆起那时的惊悸。
“2008年。你已经是他的学生了,你记得路瑛出意外的时候,盛安路在哪吗?”
即使知道不可能,我还是问了一遍。
许清筱摇头:“我不知道。那一年我们还没有……不过那两年,盛安路情绪都不太高,一直闷头学术。我在新闻里看到,是车祸,也许真是天意吧。”
我轻笑一声:“天意。”
这是个死循环话题。
无论如何讨论,都得不到答案。
我不再纠结:“那你为什么在美容院的时候,是那个状态?你妈妈知道你骗她,会很伤心的。”
她忽地勾唇,那笑容很淡,满是自嘲。
“我妈妈觉得我婚姻失败太丢人了,你知道拆屋顶理论吗?折中最不讨好。我成为一个彻底的废人,对她来说反而更好一点。她不需要再摇摆了。不用在高知女儿和婚姻不幸的可怜虫之间尴尬、为难。一个精神病女儿,被糟糕的男人折磨过头了……没有比这个更简单的答案,对她来说。”
我看着她。风将她的发丝吹到有几缕粘在面颊上。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像在讲别人的事。还吐槽了会儿盛安路。
可我敏锐发现,她的话里,有什么被轻轻揭过。
只是我没力气追问了。
太累了。
真相像夜里的海一样,深不见底,又冷又咸腥。
潜下去,再浮不上来。
我站起身,走到堤岸最边缘。脚下翻涌着黑色海水,在礁石上冲击出浪花。
许清筱也跟着站起来:“是不是很有吸引力?”
我没回答。
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想自由。
跳吧。
心里有一个声音蛊惑着我。
沉下去,让海水灌满肺叶,让黑暗吞没所有记忆。不用再扮演陈一文,不用再纠结路瑛是谁,我是谁。不用再面对路子豪、警察、还有一团乱麻的过去。
轻松。
许清筱的声音在身后淡淡响起:“你死了,别人以为你畏罪自杀。到时候盛安路说不定成你杀的了。”
我知道。
只是想感受一下。
悬空,是什么滋味?
我插着兜,往前走了几步,一只脚踏出去,身体前倾。
一阵海风吹来,我身形晃荡。
试探被风破坏,砂石吱嘎掉落,我整个人将要失衡之际——
许清筱冲上来拽住了我。
手掌相触,她温热的掌心紧紧贴住我的。
我借力站稳,惊魂未定地喘息,另一只手悄然握紧。
“你怎么吓成这样?手这么湿?”
许清筱可能有洁癖,迅速松开了我的手,在身上直接抹掉了。
“不好意思。”
我无奈地笑了笑。
预先涂在掌心里的那层特制透明凝胶,已将她手心纹路的每一个起伏,都完整拓印了下来。那触感跟护手霜很像,微凉而粘腻。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谁都没再说话。快到分叉口时,许清筱停下脚步。
“陈一文。”
她叫住我。
我回头。
许清筱开口:“警方知道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多,那个镜子后面,你都没来得及去看过吧?那后面藏了很多……很多你想不到的东西。”
…… !
一个石头害我,我差点摔成狗吃屎,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我大骇,看向她。
“什么……你什么意思?!”
那天暗室她也在?小小的暗室竟然承受了这么多人!
许清筱可有可无地笑笑,望向我。
深色的海上,月光比平时更亮,流淌在她身上,照出许清筱的慢条斯理来。
“你这个人,没有干坏事儿的天分,做事太粗糙了,就忙着在里头跟无头苍蝇似得,奔来忙去,资料没带走多少,还被人摆了一道,对吧?”
许清筱丢给我一枚足量N炸弹,炸得我沉默当场。
“那是单向镜,往里几公分有一个藏身空间,我那天在对面镜中,能看到你。”
她笑笑,捉住我的手腕,跟我的手机碰了一碰,屏幕一震。
“有些你没来得及看的,有电子版,送你了。”
说完,她很快转身离开,在大雾夜风中,消失不见了。
我站在路边,迷茫了很久。
周奕发给我的信息,我也只看了一眼,没去管。
【明天上午九点。】
现在去警局都快跟回家一样了。
我垂下眼。
手机里,有一份刚才许清筱传输给我的新文件,大小很可观。
想必,也会躺在周警官的办案桌上。
我不知该不该看。
最后还是咬咬牙,等到了回程车,把手机收到了外套兜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