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 年夏末,南国晚风热得发黏,如同一件无法脱下来的湿外套。
大金杜舞厅门口,霓虹灯在黑夜降临前先亮了起来,宛如这条老街临时戴上的宝石项链。门口的招牌稍显褪色了,可灯光一打,又俗艳得很有精神。
一辆火红色摩托车一路轰过去,在大金杜门口干脆利落来了个小甩尾。
骑手摘掉头盔,甩出一头蓬松的金棕色卷发。
路瑛,二十二岁,性格嚣张、长得嚣张,浓密的眉眼、花瓣似的嘴唇。
广府人眉眼都靓,她还兼具了她早逝母亲的秀美,作风却乍眼得很。
身上是中英街买回来的红色露肩衫,下面一条紧到破洞都似自主崩开一样的牛仔裤,手腕、耳垂、脖子,叮呤当啷一大串。
“肥强,帮我看好车。”
她把头盔和小费往泊车小弟怀里一塞,半威胁叮嘱:“刚买噶,日本原装,揩花咗车身,我拆咗你块牌照当杯垫啦!”(这是我刚买的日本原装车,要是刮花一点,我就把你的车牌拆下来当杯垫。)
小弟捏着钱,笑到见牙不见眼:“路小姐放心,你呢台当我老豆供住都得啦!”(路小姐你放心,这辆车我会当成我爸在供的一样小心看着)
路瑛哼了一声算是回应,从牛仔裤兜里摸出一包绿盒摩尔,抽一根叼上,啪地点燃。薄荷味的烟雾袅袅,她眯着眼打量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仿佛巡自家地盘,实则很注意来来往往路人身上衣着。
也是这时,旁边那条黑巷里传来吵闹声。
“哭咩哭啊?欠钱还钱好正常噶!死咗啦,这笔数唔轮到你还,轮到边个还?”
穿花衬衫、脖子上金链子被啤酒肚顶得快崩开的男人,正拽着一个厂妹的手臂往墙边压,甩手就是两个巴掌。
年轻女孩脸色白得吓人,抖抖索索,她还穿着制衣厂的工衣,哭腔明显:“虎哥,再俾几日啦,我下个月——”
“下个月?你当我银行咩?!”
虎哥扬起手,很快就要虎虎生风地甩过去。
有人小声嘀咕:“又系大只虎,成日系度追数!”
更多的人装没看见,闪身往舞厅里钻,灯光一闪,人就淹没在烟雾和音乐里了。
路瑛皱了皱眉,把烟含在唇边,踩着厚底鞋哒哒几声走过去:“喂!大只虎。”
虎哥回头,一看是她,先是愣了一下,马上把手放下来:“哎哟,路小姐,咁啱噶?”(路小姐这么巧)
路瑛冷笑,扫了他一眼:“几更天啊?系我门口扯晒旗,想点?”(喂,大只虎。你看看现在几点了?在我门口闹得这么大,你想干嘛)
虎哥陪笑:“小事小事,个妹仔屋企以前同我借咗笔钱……”
话还没说完,巷口又探出一个人影。
是个男人,看起来才二十出头,瘦高,戴着一副旧框眼镜,衬衫袖子挽得高高的,胳膊上夹着几本书,最上面一本封面上印着发展心理学几个字。裤脚有点褪色,帆布鞋鞋边磨白了,却洗得很干净。
他显然是刚路过,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走近两步:“这位先生,有话好说,别动手。”
虎哥瞄了他一眼,不耐烦:“关你咩事啊死书生?返去温书啦。呢度唔系你学校。”
男人被他推了一把,后背磕到墙上,他赶紧护住书,脸涨红,却没敢再往前。
路瑛没看任何人,把烟从嘴里拿下,问话清晰了很多:“欠你几多?”
虎哥立刻换了副笑脸,比了个数字:“嗱,连本带利,五千。路小姐,你知啦,呢排利息都——”
“收声。”她看眼虎哥那条金链子,又看了一眼他衬衫底下鼓起的肚腩,“条链仲细过我屋企狗绳,都好意思出来追数。”
巷子里有人憋笑,赶紧低头。
虎哥脸一青,终究还是笑:“路小姐讲笑,讲笑……”
“妹仔叫咩名?”路瑛偏头问。
那姑娘哽咽着,小声回答:“阿萍。”
路瑛:“系边个厂做嘢?”
“兴……兴伊,三车间。”
路瑛哦了一声,从腰间印着大大 LV 老花、怎么看都像假货但其实是真的——漂亮腰包里掏出一叠刚从银行取的现金,她随手抽出半叠,看都没看,往虎哥胸口猛地一拍:“五千五。票攞出嚟!”(票拿出来)
虎哥忙不迭接住钱,飞快数了几下,眼神发亮,连声说:“够够够,多谢路小姐,多谢路小姐。”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欠条递过去。
欠条刚递来,旁戴眼镜的男人突然开口:“等一下。”
路瑛挑眉看向他:“你想帮人还?”
他摇头:“我是她表哥,在鹭大念书,这趟来看她……谢谢你出手。不过欠条可不可以借我看一眼?我怕有诈,以后再被人拿着做文章。”
虎哥不爽:“喂,你——”
“收声。”
路瑛懒得抬眼,鲜艳的红指甲捏住纸条递过去:“俾佢睇。”
男人把欠条接过去,认认真真看完,把上面的名字、金额、日期默背了一遍,又从裤兜里掏出一支快没墨的圆珠笔,在纸角写了两个小字:作废。写完才把欠条交回给路瑛:“会保险一点。”
她看着那两个细细的字,嘴角轻勾:“读点书就系唔同喔,识得玩细路把戏,不过……”
“要这样写啦!”
路瑛抽走他的笔,写了个放大无数倍的【作废】!
男人愣了下, 有点不好意思,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我叫盛子军,是鹭大在读心理系硕士。”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如果阿萍有问题,可以打电话给我。”
“心理系?”路瑛打量了一眼他怀里的书。
“哦,系能读人心噶?”
她把欠条递给阿萍:“数清咗。以后再有人同你提呢笔钱,你就拎我个名出去讲。知不知?”
阿萍连连点头,眼泪一滴滴往下掉:“路小姐……盛哥……多谢,多谢你……”
“行啦,唔好成日喺人面前喊。”
路瑛烦躁地摆摆手,又往盛子军那边瞥了一眼,“你啲书,小心啲揸啦。摔烂咗,读书人咪冇命啦?”
盛子军愣了愣,随即笑了一下,那笑有点局促,却不俗气,用蹩脚的粤语说:“摔烂咗,就打工再买一本。”
“咁就睇你几叻(多能干)啦。”她把烟叼回嘴里,转身往舞厅走。门一开,港乐的鼓点立刻砸出来,灯光与音乐是一方魔界,将她松散笼罩托住,又哗一下拽进去。
身后巷子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阿萍捏紧那张百元大钞,和盛子军手里那几本旧书。
那一晚,对路瑛来说不过是出门前顺手掸走的一只苍蝇。她不是见闲事都要管一管的。
不过今日下午刚帮了个走丢的八岁小女孩找到家,要不是她出手,小孩差点被人贩子拐走,小孩哭得鼻涕眼泪横飞,她也不会安慰秀气的白玉团子,只得请对方吃了雪糕,哄了大半天,被人家父母千恩万谢。
正沉浸在自己高道德的飘飘然中。
晚上这出么,纯属上午大发善心的惯性。
在这个躁动的年代,万物蓬勃竞发,蠢蠢欲动,道路是模糊的,也是宽广的,人也是多种多样的。
她习惯用钱和脾气把路轰开。
至于那个戴旧眼镜、自称心理系的穷学生,她只当是一面之缘。
很多年以后,她才发现,那平平无奇的一天,对于她路瑛整个人生来说……
是如此浓墨重彩,惊天动地的一日。
只是那时,她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