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城春天雨水极多。
雨是后半夜停的。
陈一文睁着眼躺到天色泛鱼肚白,才起身换了衣服。厨房水槽里还泡着昨晚没洗的碗。她打开水龙头,冷水冲下来,让自己更加清醒。
现在一个人住,空空旷旷的,只有水流声。
手机在餐桌震动起来,是姨妈。
她擦干手接听:“喂。”
姨妈:“一文,你在家吗?我、我得过来一趟。”
陈一文:“现在?”
“对,对,现在!”
姨妈吸了吸鼻子,竭力抑制住话里的颤抖和恐惧。
“我熬不住了,我太害怕了,嘉嘉他这两天已经好点了……我得去找你。”
陈一文看了眼窗外。
清晨六点十分。楼下有打扫卫生的在扫落叶,竹帚刮过,带起沙沙声。
陈一文:“来吧,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她走到阳台上。
清晨,雨后的空气湿漉漉的,混合着泥土和树叶腐烂的气味。楼下那棵树愈发茂盛,枝叶间有坠下的雨珠。
她又接了钟点阿姨的电话。
“今天我要去做早餐吗,小陈?”
“……不用了。”
陈一文声音微哑道。
“好。”阿姨说话很干脆:“今天天气凉,气温比昨天低了两三度,您照顾好自己。”
“嗯,你也是。”
收了线,陈一文从阳台转身离开。
她烧水泡了壶茶,茶叶是柜子里翻出来的,装在铁罐里很久了,过期半年,所以冲出来颜色发黄,味道有些寡淡。
陈一文没在意,泡好就坐在沙发上等,中间一度差点睡过去。
七点一过,门铃响了。
陈一文去开门,姨妈站在门口,黑发混着几缕细细银丝,头发乱糟糟地挽在脑后,身上穿的还是上次医院那件外套,袖口磨出毛边。她脸色蜡黄,眼袋肿得发亮,跟哭过一样,黑眼圈也很明显。
她看见陈一文,嘴唇哆嗦了两下:“一文,一文你不害怕吗——”
“行了,进来说。”
陈一文及时拉住了姨妈,把人拽了进来,同时警惕地环视了一圈,反手把门关上。
姨妈脱力地抵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一文,我们完了吧?这次真的完了……”
“先坐。”
陈一文冷静指了指沙发。
姨妈没动,她所有的力气都好像被抽走了。
她盯着陈一文,眼里全是血丝:“现在事情闹成这样,警察也找你了,是不是查到什么了?他们是不是知道?肯定知道是我……”
“知道是你什么?”陈一文反问。
姨妈张了张嘴,复又闭上。她低下头,像个犯了大错的孩子,魂魄被抽走了一半。手指绞着衣服,什么也说不出来。
“行了,天大的事,先喝点水。”
陈一文递给她一杯茶,把人往沙发上带。
姨妈这才慢慢挪过去坐下。她端起茶杯,手抖得厉害,牙齿甚至磕到了杯沿上。
陈一文在她对面坐下。
姨妈终于勉强镇定心神,继续道:“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警察来抓我,给我戴手铐,嘉嘉在旁边哭,我吓醒了,一身冷汗,再睡不着了。”
她抬起头,眼里蓄泪。
“一文,你说实话,警察到底查到哪一步了?他们是不是,是不是已经知道那个人……是谁切的?”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
陈一文吹走浮在茶杯上面的茶叶梗,眼睫微垂。
“你还记得吗?那天晚上具体怎么回事?”
姨妈手里的杯子一晃,茶水泼溅在手背上,被烫得猛然缩回手,茶杯哐当一声滚到了茶几上,这似是某种不详的预兆,让她的反应更加应激。
“我不是故意的!”
她语无伦次。
“我就是,就是忍不住!那个畜生!他……他毁了嘉嘉,死了活该!可是,可是我……”
她捂住脸,肩膀发抖,压抑的呜咽声漏出来。
陈一文无奈地抬手搓了把脸,声音透着疲累:“姨妈,那天晚上,的确是我通知你他死了,我只是想让你看到恶有恶报,但我走了以后,我以为你也走了,你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明明——”
她斟酌了几秒,最终只是长叹了口气。
如果不是时间限制,她怀疑姨妈姨夫恨不得将人剁成臊子。
“我知道!我知道!”姨妈猛地抬抬起头,脸上被怒火点燃:“你就跟警察说,是我自己去的,跟别人无关!我就是恨!我好好的儿子,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这几年怎么过来的,一文你是最清楚的……那个畜生,背着你干这些丧尽天良的事,还能活得好好的,他凭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尖叫。
陈一文等她发泄完,才问:“你是怎么处理的?”
姨妈愣住了。她看着陈一文。
陈一文一字一句地问:“骨头,内脏……你和姨夫是怎么分开的?用什么工具?装在哪里?扔到什么地方?具体扔了多少?”
这些问题非常具体。
具体的问话会催生出具体的回忆。
姨妈的脸色惨白。
“你……问这么详细有什么用——”
“我需要知道。而且警察也会问。”
陈一文轻声道:“他们的速度会比你想象的更快,监控、购买记录、运输路线,只要花费时间,不难的。你真的想好怎么回答了吗?”
姨妈的身体开始发抖。
她抱住自己的胳膊。
“我,我们用的是新刀。”
她喃喃道:“专门剔骨的,很锋利,骨头就从关节那儿分开。”
姨妈说得很慢。
“怎么放的我忘了,我们都没特地再管,只丢了两袋匆忙走了。就头单独么,不好弄,我带着……就,从你说得那个小区西门进来,我那天早上还来找你了一趟啊!那个我不知道怎么处理,但你在睡觉,有人说不要打扰你,可以帮我处理,其他我就,就不记得了……”
姨妈似乎耗尽了全部力气。
陈一文也按住了突突直跳的眼窝。
19号早上。那中午……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鱼被片了是鱼生,人被片了是人生。
这就是人生吗。
陈一文:“所以,你和姨夫没有去抛尸?”
姨妈扯了扯嘴角,笑比哭还难看:“我当时回过神来,吓得都快尿裤子了,哪还管的上,还好那边偏僻,只扔了一点,我们就——”
陈一文:“行,我知道了。”
也就是说,凶手那边最后善后处理了一切。
陈一文轻拍了拍姨妈的肩:“会过去的,不管多糟糕的事情。”
“过去?”
姨妈喃喃道:“真的能过去吗?”
陈一文低声道:“至少要抱着希望。”
“为什么……”
姨妈又哭起来:“我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
陈一文:“警方为了杜绝模仿,一般不会公布太多细节。但这次是有人不想让它过去,把案子捅到网上,闹得沸沸扬扬,舆论猜测也会倒逼警方缩短破案时间。”
姨妈的眼神迷茫了一瞬:“谁?”
“你也认识的。”
陈一文苦笑了下。
“恨盛安路入骨的人很多,有这个劲儿追查的人不多。”
姨妈想了很久,忽地瞪大了眼睛:“阿冼?!”
邱冼跟陈嘉嘉是穿一条裤衩长大的发小,两人本来说好一起考去鹭城的,后来陈嘉嘉十七岁遇到意外休学,第一次自杀还是邱冼救下来的。
他为了朋友,也就在本地报考了警官学院。
见她沉默,姨妈着急起来:“是不是他?我就知道,那个小子一定会乱来的,我都喊他别管、别管了!嘉嘉也是,什么事都跟他说!他肯定是觉得……他误会你了吧?”
“所以,”
陈一文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早就知道邱冼在查这件事,也知道他在网上以我的口吻发帖子,对不对?”
姨妈的表情僵住了:“这个我不知道。”
陈一文站起来:“姨妈,邱冼是警校生,他比普通人更懂得怎么制造舆论,怎么给警方施压,甚至内部也会有认识的人。那些细节,很多不是凭空编出来的。有些事,自己人知道。”
她转过身,目光悲戚。
“他以为我是帮凶,所以把我发上了网。而你默认了这件事?”
姨妈的脸瞬间涨红:“我没有!是阿冼他太偏激了!他要是知道你也恨盛安路,肯定会把你拉进去,让你帮着一起报仇,我不想让你左右为难,错过了跟小冼解释的机会……一文,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爸爸死了以后,姨夫跟我就把你当亲女儿看!”
她瘫倒在沙发上。
“我就是想保护嘉嘉,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已经被毁了一次了,我不想再在他面前提起这些事。”
陈一文:“姨妈,你真的这么恨吗?”
姨妈猛地抬起头,眼里焰光冲天,脸上涕泪横流,“那个畜生!他对嘉嘉做的那些事……那些事我说不出口!我每次想起来,我都想把他千刀万剐!”
“嘉嘉只是想见义勇为,他什么都不懂!只是想帮人家——”
她说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门再度被敲响了。
陈一文浑身紧绷,警惕地看向门口,冲姨妈嘘了一声。
她透过猫眼看过去。
陈嘉嘉站在门口。
他那把瘦骨头在卫衣里晃荡,脸色苍白,眼睛又红又肿。显然已经听了一会儿了。
陈一文打开门:“你怎么来了。”
“妈,别说了。”
陈嘉嘉直接道。
姨妈看见他,像被雷劈了一样弹起来:“嘉嘉!你怎么自己来了?快回去休息!”
她冲过来,要把陈嘉嘉拉走,陈嘉嘉却没动,他扶着门框,抵抗着母亲的力量,看向陈一文。
陈嘉嘉:“姐,对不起。”
陈一文:“你对不起什么?”
“我,不该跟邱冼说那些。”
陈嘉嘉低下头,
“我不知道他会查那么细,还会发到网上……我真的——”
陈一文:“你说了什么?”
陈嘉嘉:“我说,盛老师跟我的事。他问我你跟盛老师关系好不好,我说好。”
“还有呢?”
“还有,有一次,你跟我说,让我离盛老师远一点……我那时候老想起以前,晚上睡不着,我也告诉阿冼了,说你很关心我,没有因为结婚就只向着——然后,阿冼后来让我问了你一些关于盛老师的事,我也问了。”
陈嘉嘉声音嘶哑。
陈一文轻叹了口气,这听起来的确挺像帮凶提醒下一个受害者的。
“我知道错了。”
陈嘉嘉的眼泪掉下来。
“对不起,你别生我的气,你们别吵了。”
他想拉陈一文的手,却被陈一文反握住手臂:“你没错,道什么歉?”
知道陈嘉嘉也跟盛安路产生过交集,已经是婚后了,当时陈一文几乎要昏厥过去。
陈嘉嘉当年急转直下的状态,全家人都记得很清。他怎么从原来温柔活泼的性格,变成重度抑郁、重度焦虑,数次寻死,人生全废的。
陈一文:“嘉嘉,2015年你本来想见义勇为,因为丁晓峰正在殴打别人,还随身带了小瓶汽油,你阻止了他,但盛安路过来阻止了你,后来带你去了一个月春虎中心,对吧?”
陈嘉嘉面色死灰。他点了点头。
那时候也不知道是什么,不知道那是青少年矫治为主的,只以为是暑假营一样的地方,还是父母签字送进去的。
姨妈冲过来抱住他:“别问了!一文,不要再让他回忆这些了不行吗?!”
陈一文定定地看着她:“那要躲一辈子吗?”
姨妈尖叫起来:“你要逼死他吗?他是你弟弟!”
陈一文一字一句道:“所以我才要知道。”
陈嘉嘉推开了姨妈:“妈。没关系。”
他垂着头:“姐,我可以单独跟你说吗。”
两人去了书房。
陈嘉嘉沉默了很久。
“有一次心理课之后,我被几个男生按在窗上打了一顿。盛教授过来阻止了他们。然后带我去了辅导室,说跟我聊聊,最近有没有做噩梦什么的,我……”
他话头顿住,呼吸变得急促。
“那个屋子有单人床。他让我躺平,帮我按摩,按摩肩胛,说要改正呼吸的方式,对心理也有好处。”
“他还说,单独训练是在帮我。说我的头发很软——然后手就伸下去,他说……很正常,男生之间会互相帮忙,他还收集了——”
陈嘉嘉声线微微发抖,眼里尽是恐惧。
陈一文极轻地吐出一口气,拍拍他肩膀,语气温和:“没事。实在不想说就不要说了。我只是想让姨妈和你分开冷静一下。”
她突然有点后悔。
“没事,没事。”
陈嘉嘉好像在安抚自己。
又继续道:“有一次罚跑后我感冒了,他也来宿舍看我,坐在我床边,摸我的额头,说我很烫,他的手很凉,一直从额头摸到脖子,再往下——”
“后来,后来他拿出剪刀,”
陈嘉嘉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了,“他说,我出汗了,头发都黏在脖子上,他要帮我剪掉一点。”
“剪下来的头发,他就用手帕包起来了。说留个纪念,我很快就会长大,就不再会有这么好的头发了。还有,他会脱了我……”
“好了。可以了。”
陈一文轻轻拥住他。
最后,陈嘉嘉平静乐意带你,想起什么,坚持说完了。
“对了,他喜欢说,年轻真好,他要是再活一遍,怎么怎么样的。”
陈一文低声安慰:“我知道,我知道。”
【盛安路,弱精持有者,阳痿现行犯,无法被万艾可拯救之人,试个管代个孕都忙活了一年半的可怜虫。】
许清筱那晚说话也是真够难听的。在海边,许只有提起来这个事时几乎难掩盈盈笑意,说你知道他有多少‘珍藏’?他珍藏属于他们的一部分,当做自己的精神阳具。对擅长犯下罪行的少年,他为他们开脱最深处的理由,大概有一条连他自己也发现不了。
他嫉妒,迷恋,崇拜那样的暴力,那代表着原始、粗野、生殖般的力量。
*
窗外天色大亮。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光斑里浮动着微尘。
陈一文走到窗边,大力推开窗户。
新鲜空气争先恐后地涌进来,染着雨后草木清新的气息。
楼下开始有人上班、上学,孩子的笑声,车辆发动的声音,一切如常。
叮——
手机首页忽然弹出来的短视频链接。标题惊悚:
陈一文想不看都不行。
【x市心理学教授惨遭分尸!娇妻竟是帮凶?最新爆料!】
视频用了夸张配音和阴间特效。画面里闪过盛安路生前的照片,闪过市局大楼,最后定格在一张偷拍照上。
她从警局走出来时的照片。
谁他妈瞎拍!?清晰的截个图都能当两寸照了。
小视频旁白用故作神秘的语气说:“据悉,死者妻子陈某目前已被警方多次传唤,案情或有重大突破……老k在这不多说啊,懂的都懂。”
下面的评论已经刷了几千条: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听说她之前也是学心理的,找老婆可不敢找这种。
——谁懂,我吓得睡不着,她是我师母,追了她老公很久,还专门去听课!结婚以后也特别贤惠,我们私下都说娶老婆得娶cyw这样的。
——这种女人最可怕了,表面上温温柔柔的,吐了。
——分尸……吓死,多大仇,一日夫妻百日恩啊。
——肯定不止她一个人,背后绝对有团伙好吧。
陈一文关掉视频。
姨妈还在发呆,陈嘉嘉抱着她,两个人有种相依为命、灵魂出窍的感觉。
她拿了三千现金递给姨妈。
“收拾东西,带嘉嘉出去转转,周边这几天别出门,别接陌生电话,有人问起,就说什么都不知道。”
姨妈愣愣地看着她:“那你呢?”
“我留下。”陈一文说。
“可是,可是警察?”
“别管了,我会处理。这事你们现在别管了,警察也暂时查不到你们头上。”
她已经能确定,那一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一文。”
姨妈站起来拉她的手:“那我们一起走,一起逃吧。”
“逃?”
陈一文被逗笑了:“我能逃到哪里去?姨妈,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了。”
“不过,我现在觉得,你做了该做的。你感觉好点了吗?”
陈一文问得很温和。
姨妈嗫嚅了下,心底绞得七上八下。但最终还是咬咬牙,理智战胜了感情。
“好!”
感觉真好。
举刀是这种感觉。将这几年的混沌、苦厄、痛不欲生的情绪发泄出来,并没有彻底解脱的可能,但是肩上不堪重负的痛楚,终于减轻了。
陈一文:“那就行,剩下是我的事。”
姨妈还想说什么,但陈一文已经转过身,走向卧室。
“半小时后我要出趟门。”
她头也不回:“你们先休息,要走的话把门带上。”
卧室门合上。
客厅里只剩下姨妈和陈嘉嘉。阳光越来越亮,地板反射出明亮的光源,也照在母子俩茫然失措的脸上。
楼下传来收破烂的吆喝声:
“旧报纸、旧书本、旧家电——收嘞——”
悠长,嘶哑,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