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是上午十点把报告送过来的。
周奕熬了通宵,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报告装在牛皮纸档案袋里,封口盖着刑事技术的红章。她拆开,抽出最上面一页:物证清单。
清单列了十七项。
从暗室带回来的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经过分装、编号、拍照。1号证物:胡桃木空标本盒,内衬黑色丝绒。2至7号证物:透明证物袋封存的人体组织样本,包括毛发、皮肤、指甲。8号证物:一把银色折叠剪刀,刀口内侧有不易察觉的锈渍……
周奕的目光停在第十项。
10号证物:玻璃标本瓶(100ml规格),内装无色透明防腐液,液中悬浮疑似人体组织切片。瓶身标签手写:S-4。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后面的法医初步意见。
【……送检组织切片经DNA提取及SR分型检测,与数据库内齐晓然(男,失踪时17岁)所存生物检材匹配度99.99%。】
她合上报告,拿起座机话筒。
“余景,申请传唤手续,对象路子豪。理由涉嫌与盛安路失踪案、多起青少年非正常死亡案有关联。通知经侦那边,把宏洋集团近五年所有对外投资的流水明细,还有路子豪个人账户的大额异动,全部都调出来。”
电话那头顿了顿:“周姐,要不要先通知……”
“没那么多时间了,现在立刻马上。”
周奕打断他。
下午三点,路子豪出现在市局。
他没带律师,只带了个年轻助理,手里提着公文包。路子豪本人则是一身休闲装,他已经微微发福了,一双鹰眼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采。
路子豪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看起来像刚从高尔夫球场过来,神色轻松。
讯问室的门关着。周奕和余景坐在里面,桌上摊着报告、照片、流水单。路子豪被带进来时,目光在桌面上巡视了一圈,然后才拉开椅子坐下。
他微笑了笑:“周警官,又见面了。”
周奕没接话。她打开录音笔,报了日期、时间、在场人员,然后抬头。
“路先生,今天请你来,是想核实几个问题。”
“请讲。”
路子豪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腿上。
“你和盛安路是什么关系?”
“朋友,合作伙伴。”
路子豪答得很爽快:“我在他的一些研究项目上投过资,算是支持学术吧。”
“具体呢?哪些项目?”
“主要是青少年心理干预方向的,还有公益方向的,包括几个校企合作课题。”
“投资金额有多少?”
“这个得问财务,大概三四百万吧,具体数字记不清了。我平时太忙了。”
周奕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过去。
“这是明晖文化近三年的财务审计报告摘要。上面显示,仅去年一年,明晖文化向盛安路个人账户及其实验室账户转账超过九百万元。备注都是项目合作。”
路子豪瞥了一眼,表情没变:“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投资公益也是我的梦想,毕竟做教育是长远的事。”
“你了解过吗?这些钱具体用于什么?”
“项目运营。场地租金、设备购置、人员工资、学生活动经费……都需要钱吧。”
周奕又推过去一张照片。
是标本瓶的照片,液体里泡着悬浮的切片。
路子豪的笑容淡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眯起眼睛看了看。
“这是什么?”
“从盛安路私人……空间,找到的。里面装的东西,经过鉴定,属于一个叫齐晓然的少年。他在2016年5月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路子豪靠回椅背,摇了摇头:“这……我真不知道。盛教授是做学术的,他收集什么标本,我怎么会清楚?”
“但你是他的投资人。根据我们的调查,在春虎计划里至少有四名少年,死于溺水、坠楼和意外。”
她说着,把几张现场照片推过去。
路子豪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拿起那几张照片,一张一张仔细看,眉头越皱越紧。
他话里充满不悦:“周警官,你的意思是,这些孩子的死,跟盛教授有关?所以跟我有关?”
“是跟他的项目有关。”
周奕纠正。
“而你是项目的主要出资方。”
“这太荒谬了。”
路子豪笑了,笑意没到眼底:“我投资是为了做公益,是为了帮那些问题少年回归正轨。至于他们后来出了意外……那是他们自己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害他们能有什么好处?”
“有没有关系要看证据。”周奕从文件夹里抽出最后一叠纸,“这是盛安路电脑里恢复的加密文档。里面详细记录了他对一些特殊案例的观察和……收集,其中明确提到了样本处理。”
路子豪抬眸望向周奕。
他接过那几页纸,快速浏览。纸上是盛安路手写笔记的扫描件,字迹工整,措辞学术,但内容触目惊心。
【……样本采集需在生理指标峰值时进行,否则细胞活性不足。已沟通,下次运输时会配备专业冷藏设备……】
路子豪看到这里,神色倏然冷下来。
“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写什么。这完全是他的个人行为,与我无关。”
周奕:“资金是你提供的。场地有一半也是你名下的。根据我们的调查,春虎计划的封闭训练基地,产权属于宏洋旗下的地产公司。”
路子豪笑了:“所以呢?我提供了场地,难道就要为里面发生的一切负责?周警官,我是商人,不是保姆。盛教授是专家,他有他的研究方法,我尊重专业人士。”
“尊重到无视所有可能发生的犯罪行为?”
“犯罪行为?”
路子豪有些惊讶,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姿态:“周警官,你有证据证明他犯罪了吗?这些笔记,充其量说明他研究方式……比较特别。”
“那人体切片呢?”
路子豪说得很平静:“那就是盛教授的个人癖好了。可能违法,也可能他心理有点问题,但那是他的事。你不能因为这个,就把罪过推到我这个投资人身上。”
周奕沉默地看着他。
路子豪坦然回望。
“周警官,我知道你非常想查清真相。但办案要讲证据、讲逻辑。盛教授死了,我很遗憾。但如果你们想把他的问题,转嫁到我头上,那对不起,我无法接受。。”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后续调查确凿证明,盛教授利用项目做了违法的事,那我作为投资人,一定积极配合,从人道主义的方向考虑,给有需求的受害人提供经济援助,但在那之前——”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
“我还有会要开。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周奕没动,她盯了路子豪很久。
“……好。今天先到这里。后续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
路子豪笑了笑,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转身走向门口。他的助理早已在外等候多时。
很快,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余景关掉录音笔,低声说:“周姐,就这么让他走了?”
“不然呢?”
周奕低头收拾桌上的文件:“证据链还没闭环。盛安路死了,死无对证。还有那些笔记和标本,只能证明盛有问题。他有没有对盛安路下手,也需要证据。他那块厂区监控刚好就坏了,还没恢复,周围又是荒地——”
“可是他18号晚上的不在场证明……”
“光凭那个也没用,路子豪说那天在加班,刚好,去了那监控坏了的厂区附近巡视,现在从头到尾都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只是一个被学者蒙蔽的好心投资人。”
周奕冷笑一声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停车场,路子豪正坐进一辆黑色奔驰后座。助理关上车门,小跑着绕到驾驶座。车子启动,驶出市局大门。
“但他跑不了。”
周奕轻声说。
余景轻叹了口气。
有些案子,在看上去有希望的分岔路口,是最让人难受的。
*
路子豪坐进车里,脸上所有礼节性的笑意褪得干干净净。
“回公司。”
车子汇入车流。路子豪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董骏,把上次跟陈一文对话的录音发给我。”
路子豪闭上眼睛,又听了一遍。
他不在乎到底是不是路瑛回魂了,但是这个假‘路瑛’有没有手握当年意外的证据,这对他来说万分重要。
盛安路。不过就是靠着这一点,自以为跟他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这么多年他给钱给资源,把盛安路的胃口都养刁了,能让他骑到自己头上来——还要搞什么人格覆盖实验,还他妈是路瑛,真是活腻歪了。
盛安路那个疯子。死了都不安生。
“路总?”
“需要吗……”
“做得干净点。”
“是。”
“还有,查查她最近跟谁联系过,盯紧点。”
“是。”
路子豪看向窗外。
街道两旁的行道树已经冒出新芽,在阳光下透明得像嫩绿的玉。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
新芽出土,才会掩盖住许多在冬天凋零的旧叶。
*
陈一文去了趟超市。
她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拿了一盒排骨,正纠结着要冬瓜还是萝卜。突然,听见旁边两个中年妇女正在挑五花肉,声音很大。
“听说了吗?那教授碎尸案……”
“哎哟别提了,吓死人。说是他老婆有问题?”
“……”
陈一文推着车,从她们身边经过。两人看了她一眼,停住话头,等她走远了,才继续窃窃私语。
她熟视无睹地去调料区找到白胡椒粉和十三香。
今天是工作日,超市里人不多,广播在放一首老歌,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甜腻的旋律在空旷的卖场里回荡。
她走到收银台排队结账。
收回余光,才看到前面有个年轻妈妈,推车里坐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正咿咿呀呀地唱儿歌。
小女孩转过头,冲陈一文开心地笑。
陈一文也对小女孩莞尔。
结完账,走出超市,她发现外面阳光很好,太阳从云层后钻出来,晒在脸上很暖和。她翻了副墨镜戴上。
镜片下的世界,颜色暗了一度。
她走到路边,正准备打车。信息提示音一响。
是陌生号码发来的,只有一句话:
【这两天别一个人出门。】
她删掉短信,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陈一文报了个家政公司的地址。
车子汇入主路。
她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墨镜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削瘦的下颌和抿紧的嘴唇。
春天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身上。
光线炙热,倒春寒依然冷冽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