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董骏动手的时候,陈一文正走出药店。
她手里拎着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盒布洛芬,一管红霉素软膏,还有一瓶消毒酒精,她低头翻着小票单算价格,忽然听到有人喊。
“路瑛——!”
陈一文猛地回头,没人。
没注意到身后的车。
在她回头的当口就被迅速捂住了嘴,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冲进鼻腔,陈一文即刻拼命挣扎:但是意识比想象中更薄弱,对方的大手如铁箍一般。
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身在四面不透风的仓库里。
空气里有灰尘和铁锈的味道。天花板非常高,墙角还结着蛛网。她躺在地上,身下是冰冷粗糙的水泥地。硌得骨头疼。
她想动,发现手脚都被捆住了。绳子勒进皮肤,火辣辣的疼。
嘴被胶带封着,只能从鼻腔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醒了?”
声音从头顶传来。
陈一文艰难地抬头。
董骏站在她面前,换了身方便行动的衣服,袖子挽到手肘。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也是之前截停她车的胖瘦组合。
“陈女士,”
董骏蹲下来,用手里的铁棍轻戳了下她的肩膀,笑笑:“路总说有点事问你,你老实回答,咱们都省事。”
陈一文没说话,幽幽瞪着他。
董骏这才注意到,嗨了声,撕掉了她嘴上的胶带。胶带很紧,撕下来的时候扯得生疼。疼得陈一文倒吸一口冷气。
她的声音嘶哑:“你想干什么?”
董骏:“很简单,你最近跟警察说了什么?还有,现在手里到底有多少关于路总的……东西?盛安路怎么跟你说的?他放在哪里了?”
陈一文:“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一棍忽然砸在了她肋骨上!
剧痛。
陈一文弓起身子,眼前发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咬紧牙关,没出声。
董骏:“你挺会装傻的。几个月前,性格大变,说你是路瑛,让我想想……那盛安路会把那东西给你吗?”
“什么……玩意儿……”
陈一文咬牙挤出一个很轻的笑。
“姓路的谋害他姐的证据吗——”
——砰!
这次打在腿上。陈一文感觉骨头裂开了,后背上冷汗直冒。
“陈一文,”董骏抓住她的头发,强迫她抬起头,“我提醒你,你识相一点,你老公死了,你妈不管你了,你儿子在你婆婆家吧,至于你那个姨妈么,分尸是要坐牢的,她自身难保。没人能想得起你,你以为许清筱想帮你吗?”
他的脸凑得很近,呼吸喷在她脸上。
“她只是想多个替死鬼而已。你以为她没有杀盛安路的动机吗?说,东西在哪?备份?你不可能没有,否则路瑛的事,是谁告诉你的?”
陈一文的瞳孔微微瑟缩。
董骏捕捉到了这个变化。他笑了。
“看来你的确知道。那就好办了。说出来吧,我会给你个痛快。”
陈一文闭上眼睛。
她想起很多年前,父亲也是这样躺在地上。
菜场门口一片狼藉的地面,昏黄路灯。只是那时候是傍晚,天还没完全黑,夕阳在地上投出血色的光斑。
“不说是吧?”
董骏站起来,对身后的人挥了挥手:“来。”
拳头和脚落下来。
最开始是尖锐的痛,像刀子划开皮肤。后来变成钝痛,很闷,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炸开一样。
再后来,痛感变得模糊,影影绰绰的。她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听见自己的喘息,听见董骏似乎在说话,但听不清内容。
她要死了吗?
意识沉入深水前,记忆的走马灯先一步虏获了她。
—
2002年。夏末。
陈一文十二岁,她妈有洁癖,整日穿着洗到褪色的校服,背着沉重的书包。
自从想通以后,她决定不再理会同学的目光,该去找她爸就去了。经常在周五去肉摊后面写作业。
中年男人站在案板前,刀刃劈开骨头,碎渣会飞落在他的围裙上。
她给他买了几次新围裙,但很容易沾上暗褐色的污渍。
久而久之,人也懒得换了。
她爸经常急吼吼地催她:“小文,作业写完了就回家……算了,你还是回家写吧,你妈都回去了。”
“嗯。”她应了一声,但没动。
她现在喜欢待在这里。喜欢看他干活。每一刀下去,都精准地落在关节缝隙里,分解起来,干脆利落。他说任何一件事,做上十年,都会跟骨血融到一起。
她妈当然不喜欢她待在这儿。
“你是要考重点高中的,如果能考到一中,还有奖学金,不能像你爸那么没用。”
妈妈经常这么说。
没用。
陈一文有时候会想,什么是‘用’呢?
是可以拿得出手的位置,最好镶嵌着光环,可以让别人不再用奇怪的目光看向她。与之相反的一切,都是没用吗?
手艺是没用的。菜场是没用的。摊位是没用的。她这个人,大概也是没用的。
但是,幸运最终降临了,在暑假来临前。
陈一文考了一次全年级第二,在320个人里排第二。
她妈提前得知了这个消息,不显山不露水,在学校跟她擦肩而过时,低声让她不要骄傲。也没有提答应好的礼物的事。
有点失落。
但她想,她的mp4还是有戏的,她爸肯定会兴奋地把手在围裙上一抹,然后卡着她咯吱窝当空中飞车转圈,然后在头脑一热时,答应她的要求。从小就是这样,她八岁时想要旅游,就是在试听的奥数课上大显身手,蒙对了三道题,他们以为她是天才,带她坐火车去广东玩了一趟。
她在难以言说的激动中,期待地捱了六个小时。
暑假和MP4都近在眼前,这种幸福,一生是不是只会出现一次呢?
她像一只欢快的蝴蝶,翩翩然地从学校飞到了菜场。
远远地,就看见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人,人群中一阵骚动。
陈一文拨开人群,先看见的不是摔倒的人。
是血。血迹很暗,暗褐色的污渍。从倒霉蛋的后脑勺处渗出来,慢慢扩散,像一朵暗红色花瓣绽开的痕迹。
接着,才看到那个人的脸。
她僵住了。
旁边的人七嘴八舌,陈一文?哎陈一文来了!
是有不会开车的有钱混混来找事了,跟人差点打起来,你爸在劝架呢;
我都说不要管不要管;
哎哎,现在说没用啦,他是被人推倒的,后脑勺磕到了,快去找医生;
先报警吧?
不,先找医生,听我的。
人群潮水一样围上来。
陈一文飞快抢过旁边人的手机,又打了一遍急救车,人家说我们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她都快忘了怎么呼吸,手抖得很厉害,想去扶,也不敢。
她看见她爸睁开眼睛,飞快卸了书包,跪在地上凑过耳朵,抖抖索索:“你说,你说……”
中年男人嘴唇动了动,努力安抚。
“一文,别怕……没关系。”
接着,疲累不堪地,再度闭上了眼。
抢救了两天。医生后来也实在没有办法了,说脑干出血量太大,实在抱歉。
所以那就是最后一眼。
她妈坐在床边,握着她爸的手,一滴眼泪都没掉。指甲几乎嵌进父亲开始僵硬的皮肤里。
陈一文站在门口。
忽然间,她妈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不冷不热。
“你为什么要待在那儿?你告诉他你要去找他,他本来下午三点要收摊的。”
“如果你早点回家,就不会出事。”
陈一文张了张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妈却开了话匣子,说得话比平时多多了。
“你爸就是心软。多管闲事。劝架?劝什么?那些人值得劝吗?他以为他是谁?英雄?逞什么能,现在好吧。”
她的语气非常冷酷,眼泪却从眼眶里直直掉出来,砸在她爸的手背上。
“现在好了。”
陈一文低下头,黑发遮住了她的脸。她盯着医院的地砖,希望那个地缝突然大开,她好钻进去。
她爸下葬那天,下了小雨。
她妈没哭,也不许陈一文哭。
——记住,弱者不配多管闲事。
回到家,母亲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陈一文书桌前安了一面镜子。
“以后放学直接回家。你没有时间了,你的任务是学习,想要偷懒的时候,就看看镜子,问问你自己,问问在天上的你爸。”
椭圆形的精致镜子,镜面擦得很亮。
陈一文坐在书桌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十二岁的她,如此普通,瘦削,眼睛大,显得眼神更空洞。她的眉毛像父亲,浓密,偏长。鼻子像母亲,挺直,但鼻尖有点翘。嘴唇像谁?她不知道。
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她开始写作业。数学题,几何证明,一条辅助线,两条辅助线。再到化学题,物理题。
镜子里的人也在写。
动作同步,简直像某种诡异的双人舞。
母亲坐在她身后的沙发上织毛衣,在身后时不时盯着她。
每次考试错一道题,重抄十遍。
有一次,陈一文考了全班14名,把错题订到半夜,困得眼皮打架。母亲走过来,抽走了她的本子和笔。
“困了就去阳台清醒清醒。”
那是初冬,阳台没封窗。夜风像刀子。母亲反锁了玻璃门。
陈一文穿着薄绒睡衣,看见对面楼的灯光如何一盏盏熄灭。看见天边星宿,温柔而遥远。
她站了一个半小时。
母亲中间有急事去了趟学校,忘了这回事,等开门时,她的手脚已经冻的没有知觉,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记住这种感觉。如果你不努力,如果你一直这样没有个性、没有自己的追求,以后你的每一天过日子,都会像现在这样痛苦。”
母亲淡淡说完,递给她一杯热姜汤。
陈一文捧着杯子,热气扑在脸上,她小口小口地啜饮,热水流进胃里,反而让胃抽搐着疼起来。
那天晚上,她缩在床上。
这日子过起来,陈一文觉得好没意思。
像缓慢的刑罚。像这一杯水。
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只伴随着灼痛。
*
还没有到最重要的部分,走马灯竟然戛然而止。
陈一文在剧痛中醒来。
她睁不开眼,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身上的痛感变得麻木,身体不属于自己。她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离得很远。
“……不行了,骏哥也没说怎么帮我们善后,等会儿都是咱俩的锅……”
“……那怎么办?路总说要意外……”
“……还是以前的?江里……”
脚步声。拖动的声音。
她被抬起来,扔进狭窄的空间。她能感觉到是汽车后备箱。盖子合上,世界陷入黑暗。
车子启动了。颠簸,摇晃。她听见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还有引擎的轰鸣。
她想起她爸了,还有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别怕。”
可她怕,总是怕得要死。
为什么生活要这么折磨她呢?
突然之间,车子一个急刹——
她听见外面有声音。不是董骏或者胖瘦打手的声音,是另一道女人的声线。
有点不耐,有点沙哑,不过很清晰。
“滚下来。”
对方似乎骂了几句,对面女声没再说一个字。
紧接着,传来打斗声。
闷响,撞击,短促的惨叫。声音很快,也很利落。开始得很急促,也不知什么时候结束的。
后备箱盖子被一下打开。
光扑进来。
陈一文眯起眼,看见两个人影背光站着。看不清脸,先看见了一个瘦高轮廓,长发,嘴唇是很有气色的红,许清筱?她手里拿着什么,还在往下滴滴答答。
好像当年滴着猪血的刀背。陈一文不合时宜地想。
是血吗?
另一人走上前来,弯下腰,看着她。
陈一文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那人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手指触感凉凉的,带着极致的安心。
“睡吧。”
那个人低声说。
陈一文这次彻底晕了过去。
这次,她没有做梦。
只有一片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