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陈一文醒来时,最先感到的还是痛感。肋骨、肩膀、大腿,每一处地方都在火烧火燎的疼。
她躺在一堆废弃的麻袋上,空气里有很重的霉味。顶棚漏下一缕天光,但分辨不出这是哪里。
她试着动了动手臂。还好没断。不过正想撑起身子,眼前黑了几秒。
“急着起来干嘛?”
声音从斜后方传来。陈一文转头:许清筱坐在一个倒扣的木箱上,正用一块布擦拭手上的血迹。她没穿昂贵的衣物,换了工装裤和深色长袖,脸上有点擦伤,但表情还算平静。脚边斜躺着三个人——董骏和那两个打手,全都被塑料扎带捆住了手脚,嘴上堵着布团,人事不省。地上有拖拽的痕迹,还有几滴变暗的血。
“你……”
陈一文喉咙很干:“我们这是在哪?”
“城郊一废弃仓库。”
许清筱一抬下巴示意:“路总本来今天要在这儿给你搞个意外。”
陈一文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忍着疼痛四下顾盼:“刚不是还有个……”
有一个人。
应该不是她的幻觉——
许清筱截住她的话头:“我们现在去城里也不方便,要跟警察撞个正着。路子豪那收到消息在路上了,估计以为董骏已经处理完了,要亲自来验收。”
陈一文捂着肋骨,硬生生坐起来,扯了扯唇角,有点微讽的意思。
“跟警察撞上又怎么样?我又没犯法。”
许清筱站在她跟前,居高临下地垂眸望她。
“你嘴还真是硬。我有一点很奇怪,你能动手的时候不少吧,怎么还能一直让盛安路活到今年?最后还是路子豪这边忍不下去了,他跟盛安路发生争执,盛安路死那天,你也躲着看呢吧?说实话,我以为你想把他俩一起杀了呢,是我猜错了?”
她在陈一文面前蹲下,从口袋里掏出小喷雾瓶,扔给她。
“吸入式镇痛剂。等下别拖我后腿。”
陈一文没接,懒得抬眼看她:“怎么,你还打算跟警车赛跑?”
许清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被逗得大笑。
“你不就以为自己是超人吗?”
陈一文轻嗤了声:“那个快递。装着生……人体碎片的盒子,是你寄给我的,上面有你的指纹。”
许清筱动作一顿,爽快点头:“是。”
“为什么?”
“那本来要寄给盛安路的,是他自己的藏品,结果晚了一点,谁知道他收不到了?”
许清筱说着,把喷雾按在陈一文鼻下。清凉的气雾冲进鼻腔,带着薄荷和某种化学品的味道。几秒后,身上的剧痛真的开始钝化,变成低烈度、可忍受的闷痛。
陈一文扶着墙站起来。
“为什么?”
她问。
——那几个案子,没有许清筱的协助是不可能的。
——盛安路为什么敢杀人?
——许清筱为什么敢帮他?
“盛安路是个很奇特的人。他能看到人的本质。”
许清筱很轻地笑了笑:“这是我最最开始喜欢他的原因。后来我发现,他很喜欢为一部分人开脱,他觉得大部分罪恶都能被拯救,你以为他真的想救吗?”
——喜欢敢于犯罪的少年?喜欢他们能硬起来的阳具?爱他们恶中獠牙的生命力?那就去吧。精神上让他们代你重整雄风,那就去跟他们做伴吧,杀了他们,保存他们的一部分,那就是你的了。
从第一次实验室意外,看着生命在眼前凋零的恐惧。到后来,盛安路逐渐在这件事里,找到了至高快意。那是操控的力量。
陈一文平静道:“那是教唆犯罪。”
“你又比我正常多少?”
许清筱一米七五往上,手指关节长而有力,一把用虎口钳住她的下巴凑近,用只有她们俩听得见的气音道:“装作自己是路瑛,让盛安路以为他那套什么意识人格建构起了作用。他真心觉得自己是上帝,只要他想,你就能变成另一个人。他需要这样的神话。所以这几个月才这么嚣张——你演技不错。不过,我挺欣赏你的。你知道么?我以前在十八梯长大,认识过一个犯罪天才,她说,比起不作为的后悔,我更愿意品尝全力一跃的惩罚。你也是这样的人。”
“是你。”
陈一文没理她,只顾盯着许清筱,温声开口。
盛安路的药理水平她是有数的。他也不喜欢运动。
相比起来,许清筱作为助手——
“盛安路最开始以为是他的疏忽导致了对方死亡,后面又主动制造了那么多……意外。但根本不是。是你。你是主谋,你想让他活在这样的光环中,直到他越来越膨胀,越来越认不清自己,越来越上瘾。”
陈一文一字一顿。
许清筱既不惊讶,也不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欣赏的玩味。
“是吗?”
“你恨他。”
陈一文用一只手压住另一只,以免发抖。
不是恐惧,而是因为那拼图过于离谱,又严丝合缝的震悚。盛安路过期的高血压药里,怎么会替换成了安眠药。那是许清筱跟他婚姻存续期间的药瓶。
陈一文:“你不止是恨他这个人,你恨他做的事。恨他的理论,恨他的研究,也恨他对秩序的破坏。你认为他们的惩罚太轻松,所以你会留在盛安路身边。”
没人说话。
这方空间一时间沉寂下来。
许清筱只是听着,忽然开口道。
“许心绮,小我七岁。十五岁时被同校三个男生拖到旧体育馆。强奸是没有成功,她挣扎得太厉害,其中有个人很生气,用拖把杆捅了她。她后来身体上的伤好了,但也不跟人说话了。”
她顿了顿。
“那三个男的,我记得他们的脸。主犯姓齐,盛安路给他们的评估是,青春期冲动行为,主观恶性低,有强烈悔意,帮着他们牵线搭桥,有别的力量介入……最后一人赔了两万,转学。我妹妹在家养了一年,从五楼跳了下去。人没死,不过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陈一文听得心微沉。
许清筱:“我跟盛安路谈恋爱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件事。有一天,我觉得跟他这种眼睛向里长,只看得见自己的人在一起,好无聊。所以那天最后一次打算去听他课。他那天竟然讲到了许心绮的案例。他说,惩罚解决不了问题。我们需要看到人性深处的可能性。”
许清筱轻声道:“那一刻我就决定了。我不要分手。”
“非要自己动手,才有意义吗?”
陈一文思索了片刻,突然如此问道。
“是。”许清筱承认得很干脆,又看了她一眼。
“但也是要分情况的。”
“知道最好笑的是什么?他有时候会记忆混乱。我给他用药剂量很小,但足够让他意识恍惚,等醒来了,一切差不多结束了。他还会自己把自己犯罪的细节补全。我有时候也很好奇,一个人怎么会自负到如此地步?也许是他不认为别人有这个能力。”
许清筱耸了耸肩。
陈一文忍不住问:“那你就有了?”
许清筱微微一笑:“杀些渣滓而已,提前几天的事。”
……
仓库外传来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门口。
许清筱从后腰抽出一把匕首,反手握住,又看向陈一文:“你要自己来吗?”
陈一文虚弱地努力站直:“……不用,谢谢。我不喜欢这样。”
铁门被人轻易用钥匙拧开。
路子豪走进来。他还是那身要打高尔夫似得装扮,但表情完全变了。
脸上没有惯常的从容面具,只剩阴沉的漠然。
他身后跟着两个保镖,都比董骏壮实很多。
他先看到地上昏迷的董骏三人,眉头皱起。然后目光扫过陈一文,停在许清筱身上。
路子豪似笑非笑:“许小姐,你这唱的是哪出?”
许清筱:“你的狗没管好,帮你教训一下。”
路子豪:“我记得我们达成过协议?我帮你从盛安路的罪行中脱身,你给我从陈一文手里搞到我要的录音,现在人死了,东西呢?”
“什么时候?”
许清筱反问道:“我说我不想再沾上盛安路以前的破事事,我又没说让他死?让他活着慢慢烂掉,不是更有意思吗?”
路子豪没有预想中的暴怒。
他往前走了一步,保镖亦步亦趋上前。
路子豪说。
“许清筱,我欣赏你的能力。但你不配跟我玩花样。履行你的责任,你今天就可以走了。”
许清筱没动。她后撤两步,紧紧盯着面前几人。
陈一文抱臂站在一旁,轻轻笑起来。
“路子豪,你真是个笑话。你爸当年不想选你,太正常了。你唯一擅长的是搞砸一切。然后让你爸和你姐跟着擦屁股。”
“他们现在都死了。一个被你害死,一个被你气死,你压根没有经商的天赋,跟盛安路狼狈为奸,当个洗钱的白手套还要担心着他捏着你的把柄,哪天把你卖了,你怕他手里有你们当时的证据,怕得要死,就像你怕你姐一样,对吗?”
路子豪也看向陈一文,突然怒不可遏:“……陈一文,你他妈闭嘴!!她不自量力,就是该死!”
两个月前,盛安路第一次展示所谓的成果,路子豪在陈一文身上看到路瑛的影子时,就有种抑制不住地杀了她的冲动。
——如同当年的路瑛一样。
路瑛。路瑛。
这么多年,还是魔咒一样缠着他。
“……你们这两个贱婊子,在这儿给我演什么戏?!”
路子豪失控大吼。
下一秒,在任何人都没看清时,陈一文忽然反手夺过了许清筱手里的匕首,闪身上前,一把揪住了路子豪的衣领,右手猝然发力,铁钳一样锁住他脖颈。
她的嗓音如此轻柔,鬼魅一般,贴着路子豪耳边最后道——
“路瑛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相信过你们这两个狗东西。还有,表就是你偷的。因为……”
“那是路瑛的表。”
随着话音落下,匕首如风,一刀捅进了他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