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天光临了这座沿海小城。
陵城靠海，这个季节最先变软的是空气。温热的水汽浸润着树叶，树影从车窗上掠过，骑楼街口、杂货店、红底金字招牌的底商店面，招牌挤着招牌。下班时间的主干道，车屁股挤着车头。所有生物都挨得这么近。夕阳的余晖持续燃烧，金光晃眼，笼罩着整座城市。
出租车在红绿灯处停下，旁边有中年大叔骑着电动车，带了一兜刚买的海鱼，塑料袋没扎紧口，有好几条还在蹦跶，细细的水珠滚下来。
隐约的味道飘过来，像大海本身：有点咸，闷闷的湿黏和腥味。
我坐在出租车后座，把车窗关上。鼻子太好使也不好，我不讨厌海鲜，但讨厌它们半死不活时的味道。
儿子坐在最左端，跟我之间划了道银河。
十分钟前，我跟他说：“我是你妈。”
我盯着他：“如果你听得懂人话，乖乖上车，想继续闹，慢慢闹吧。”
陈一文很爱自己的儿子，那书桌上还有她的育儿笔记，儿子好像叫家和，我应该再看仔细一点的，怎么前几页没加注释说儿子是个傻逼。
他上车时人像愤怒的河豚，不过一听说去他奶奶家，就像被针戳了的河豚一样，噗地一声，整个人都平和了下来。
小孩子心眼也是挺清澈的，什么都写在面上。
我看了眼手机，婆婆发的信息只有十个字。
【晚上过来吃饭。】
【带上小和。】
陈一文婆婆姓叶，目前住在市北的老小区，7号楼在最里面，进去的地面坑坑洼洼，还得爬四楼。还好下车的时候那巨重的书包小屁孩自己背了。
不过一开门，里头别有洞天，屋里风格典雅温暖，一看就是恢复成毛坯后精细打磨过的装修。
婆婆坐在客厅单人沙发上，背挺得笔直，正在择菜心。她看上去六十多岁，精神很不错，轮廓端正，颧骨微突，能看出年轻时候长得很不错。人瘦，头发是烫了一圈又一圈的卷发，染了深棕色，发根有一小截银白。上身穿水墨风格的衬衫，黑色直筒裤熨得笔直。
我眼尖地注意到，她腕上有一只玉镯，镯子颜色温润，水头相当不赖。
这位女士看过来。她有一双鹰眼，眼尾纹路写满威严。
她虽然在看我，其实也没在看我。那眼神会拐弯，明显想看我身后还有没有人。见我关了门，才彻底放弃，掩起情绪，低头擦了擦手心的水珠。
妈。
……这个字无论也说不出口。
颧肌连着口轮匝肌忙活半天，我只憋出来一句：“晚……晚上好。”
“奶奶！”
小和背着书包跑过去，快到沙发跟前，啪叽就是一跤。
婆婆忙把孙子扶起，拥在怀里转了一圈，仔细查看，见没什么大事才问我：“你们最近都挺忙的？”
我们最近忙不忙？
我还想问呢。而且也想问一句你儿子和孙子姓什么呀。功课没做好就是这样，好被动。
答案尚在酝酿，影帝轰然登场。
“奶奶，我的脸疼……”
小和捂着脸，小嘴一瘪，眼泪要掉不掉：“你别怪妈妈，是我不对，你这里有没有药膏呀……”
婆婆这才注意到，细看他的脸颊红肿起来了。
她的眉头和脸瞬间皱起来，心疼得要命，话也软和下来。
——哎呀！都红了！肯定疼吧，来，阿嬷给吹吹！
小和抽噎。
——对不起，是我数学这次考得不好，我下次一定会努力的。
另一边忙安慰。
——没事的，不管怎么样尽力了就行，啊，乖。
我的脸拉得比驴还长。
站在一旁观看家和万事兴、祖慈孙孝的一幕。
靠北，小兔崽子。
我都看到他边哭边偷偷瞟我了。
她把小和迅速领走了，似乎决定立刻离我这个魔头远一些。
我坐在单人沙发上，从果盘里拿起一颗梨，本来想削。一般有人给我削好，我真不会，只能切成一半吃。
中途，我听见屋里上药、开电脑、哄孩子的声音。
几分钟后，卧室门关上，婆婆走过来，站到我身边，目光像冰。
“陈一文。”
她的声音听不出起伏：“你解释一下。”
我抓紧时间啃了两口梨，语重心长解释道：“妈，孩子不能溺爱，他在学校门口要钱，还打人——”
卧室迅速探出一颗愤怒的脑袋，冲我们吼道：“我没有！奶奶我……”
我：“闭嘴！”
愤怒小脑袋不甘缩回。
婆婆目瞪口呆：“……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
“你跟……”不知道丈夫名字，我囫囵吞枣地略过去：“你们人都太好了，当然，我自己也惯着他，我知道，所以我想了很久，才决定狠下心，您会支持我的吧？”
婆婆缓慢地念我的名字，压着怒气：“陈、一、文，就算孩子有错，你也不该下这么重的手，你是当妈的人啊？管孩子也要有个分寸。”
我无奈地笑了，小拇指挠了挠额头。
“妈，玉不琢不成器，我不会因为成绩苛责他的。”
……我竟脱口而出六字典故。太有文化了。陈一文，你得到了我的超常发挥；
老路，你听见了绝对会感动昏的。
我停顿几秒，继续道：“可是，如果人品出了问题，从根子上歪了，那别人会怎么说？他爸爸是大学老师，奶奶和妈妈在家没把孩子教好，有没有家教……”
婆婆勃然大怒：“陈一文！”
婆婆胸口不住起伏，最后一屁股坐进沙发主位，脸色冷下来：“亏他出差前还给我留言，满心都是关照你和孩子。你自己也知道，当初我是不同意的，我们阿路本来可以有更好的选择，不用跟你纠缠，还被人诟病，他天天风吹日晒的为了什么？要不是看你——”
她语气愈发严厉。
越说越生气，婆婆干脆把手机点开，扔了过来：“你自己听！”
我找了半天才发现，她是想让我点开语音留言箱。
手机里传出来的男人声音温暖又有些急切，应该是在机场匆匆说的，背景音还有播报声。
“阿母，我这边临时加了点工作，晚两天回去，你别又自己随便弄点东西垫，在家好好吃饭。”
“小和数学还得劳烦一下小文咧，最近有点下滑，她耐心比我好，不会的可以发我邮箱，我明天有空帮他改。对了，书房桌上那叠问卷，你帮我跟小文讲一声，是要辛苦她了。”
“前阵子带给你的那几包中药，你今仔日记得煎一包吼，我有写便条贴在罐子上咧。
每天早上出门前喝一点就够了，按时吃啦，你每次都是顾别人顾到自己没顾上。
阿母，你真的是辛苦咧，要好好疼一下自己。”
……
刚开始还是普通话，最后一句几乎就是本地方言讲的。
我点点头：“这个——”
婆婆目光灼灼盯着我，没有看到她想要的情绪，又似乎极度痛心。
“阿路白关心你咧，你有把他放在心上过乜？”
“阿路？”
我下意识地问，这时才注意到这个称呼。
满心都在想这丈夫是谁，姓路！难道我们是本家？
不会是我哪个远房亲戚家吧？陵城离我那儿也不远，跟着我老爸到处跑生意的时候，还经常来呢。
不过我总觉得哪里说不上来的奇怪。
“妈，你这儿有阿路照片吗？”
我问道：“学校有活动需要交照片，我拍的他都不满意。”
我刚悄悄看了，婆婆的手机照片是孙子，不是儿子。
婆婆：“陈一文，别岔开话题，如果不是我当初松口，阿路娶了你，你能有今天的好日子过？！”
我充耳未闻，起身看向房间，关切道：“哎哟，小和肯定饿了……”
婆婆神色有一丝洞察的淡冷。她轻哼了声：“你别又用去厨房做饭这招，今天没用。你不说清楚，就不用做饭了。”
“那您什么时候做饭？我吃什么都行，俩肉菜就行。”
我露出八颗大牙笑得贴心。
“……陈……陈一文！”
婆婆脸色快黑成碳，气得指着门口：“走！你别在我这儿碍眼！”
妈诶，祈使句女王。
我耸耸肩，正打算离开，
滴、滴、滴、滴、滴——
门口输入电子密码的声音。
门从外头开了。
声比人先到，有点莫名耳熟。
“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我去菜场了，叶太太真不好意思……”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阿姨，干净、利索，她正甩着手里的雨伞，水珠溅我一身。
她穿一件超市活动送的雨衣，里面一件深土色的棉质外套，脚下一双格格不入的发白运动鞋。她的袖口卷得很利索，双手晒得有点黄，指节粗，一看就是干活的人。
外面下了雨，她鞋面的泥水在脚旁留下小摊水渍，马上被我婆婆发现了：“你把鞋脱了再进哦！别带进来了！”
我愣住了。
突然想起今天在家里听到的声音，在家干活的阿姨，对方离开前好像说要去叶女士家做晚饭。
叶，陈一文的婆婆？
合着大家共用一个阿姨？
我突然有点担忧。
我家有两个阿姨，其中一个保姆阿姨带大了我，跟我半个妈差不多。她有多了解我——如果陈一文在我的身体里醒来，大概会被第一时间发现。
我被婆婆挤到角落，转过了身，下意识回避了那阿姨的目光。
“小陈也在？你们快休息着。”
阿姨只说了这句，也没多看我，风风火火拎着一大兜菜冲向厨房了：“等我一小时啊叶太太。”
从我身边经过，婆婆撂下一句：“你要还想留在家里吃晚饭，等会儿就给小和认真道歉。”
倒反天罡！道个屁歉！
我懒得再多说，打算换鞋走人，侧身倚着墙系鞋带时，我无意中瞥到了玄关柜上方那块积了灰的玻璃台面。
玻璃像一块透明的琥珀，精心封存着陈一文婆婆珍视的人。
她跟我公公的双人合照最多，家庭大合照，婴儿百岁照，孙子的生活照，还有她儿子的照片。
……
在看到那张脸的那秒，我浑身的血液骤然凝固，一股极寒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
他儿子长得的确不错。周正、清亮、温润，鼻梁高挺，带了一幅无边框眼镜，没什么攻击性的眉眼，笑起来眼尾微微下垂，眼角荡漾出柔和细纹。他穿了件洗得很软的浅蓝色衬衫，领子烫得服帖，衬衫扎在深灰色长裤内，身上没有任何贵重配饰，皮带也有了磨损的刮痕，可是，太有气质了。
青年的站姿舒展，双肩放松、背脊挺直，这样的人像是在任何场合都早已习惯‘站好一点’，他看向镜头的眼神，笑意微显，又那么真诚。
如果不是这张熟悉的脸，我大概会暗暗打趣，看脸多正常，陈一文，你的选择可以理解，任何人看到这张照片，都会想到霁月清风、芝兰如玉这些美好词汇——
我也一样。
只不过，看见这张脸，我现在第一时间还能想到一个名字：
盛安路。
他比我年长。
是我男朋友。
而且，我想起来那通语音留言哪里奇怪了。
他也太懒了吧，一模一样的话，干嘛说两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