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结案通报在一个月后登报。
公安局今日通报:经前期缜密侦查,警方已成功破获“418案”及其关联案件。现已查明,犯罪嫌疑人路某(男,44岁)系该分尸案的直接实施者,涉嫌故意杀人、分尸并转移、隐匿尸体等重大犯罪,现已被依法批准逮捕。犯罪嫌疑人许某(女,39岁)利用其专业背景,多次参与策划、实施、掩饰多起涉未成年人的严重暴力事件,涉嫌故意杀人、纵容犯罪、扰乱社会管理秩序等罪名,已被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犯罪嫌疑人吕某(女,52岁)陈某(男55岁)在明知系他人被害死亡的情况下,参与肢解、转移尸体,涉嫌毁坏尸体罪,已被依法刑事拘留。上述案件目前正在进一步侦办中,公安机关将坚决依法追究相关人员的法律责任。
陈一文是在出院那天看到的。她关了手机,轻快地打车去往下一个目的地。
*
陈一文到的时候,路瑛已经在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泡茶,动作熟练。
两人之间隔着一壶刚沏好的铁观音,热气袅袅上升,在午后的阳光里画出透明的旋涡。
很长一段时间,谁都没说话。
窗外是茶室的小庭院,种了几丛竹子,风吹过时微微弯下,很是幽雅。
路瑛先开口:“伤好了吗?”
陈一文:“差不多了。”
茶水落入白瓷杯。
路瑛推给她:“先喝一点水。”
陈一文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垂下眼:“自从那天之后,我老是……忍不住想开口叫你。”
“是吗?”路瑛撑着下巴,眼睛笑弯了一些:“那我比较幸运,可以直接叫你……小陈。”
路瑛也端起茶杯,只是捧着暖手。她的目光落在庭院里那丛竹子上,轻声道:“我当时被人救起来,在一个小渔村里。恢复就快两年。救我的老人对我有恩,后来我换了个身份,恢复了以后,才慢慢开始关注你们……才知道我爸死了。说真的,我本来没想报仇的。也不想再打扰,打扰你。但是我看到你——”
路瑛转过脸,定定望着陈一文。
路瑛的眼睛还是那种漂亮的棕色,但没了当年的肆无忌惮,取而代之的只有沉淀的温润。
“我一开始知道你嫁给他,还以为你想当贤妻良母,但我很快发现,你把自己当实验对象,他只是为了减轻责任,更没把你当妻子。可他那个人——总之我快着急死了,也我不知道怎么提醒你。”
“再后来,”
路瑛继续说,声音更轻了:“我察觉到,你想做什么了。”
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我必须要参与进来,不能让你真的陷入这样的死局。再怎么说,我想,那也是我自己的事。4月19号那天,早上遇到你姨妈,我一下就知道她提的什么,我想完了。但我也必须帮你掩盖啊——所以我以为……”
路瑛不好意思地笑笑:“以为是你呢。就先弄干净放被子里,垫出身体形状了……不然害怕有人突然再来,要等你醒来问你的,没想到你吓得魂飞魄散。”
陈一文盯着她。
路瑛变了,当然,时光在谁身上都会留下痕迹:眼尾有了细纹,笑时留下的浅辙;长发剪短至锁骨,黑发,发尾微卷;穿着素净的亚麻衬衫与裁剪合宜的卡其色裤子,手腕上仍是许多年前那根细银链,坠子换成了简洁的几何形状。
但她笑容弧度,她眯眼打量事物时姿态,还有声音——
低沉了些,添了点厚度,可尾音里那点拖到懒洋洋的调子,和陈一文记忆里如出一辙。
4.19号开始,她的自我和莫名其妙的路瑛灵魂在撕扯。
在盛安路他妈家遇到路瑛时,陈一文还没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但是最深处,她整个人都在颤栗。
在内心最深处,她告诉自己,不要急着去杀了路子豪然后自首了。现在路瑛还在,她要路子豪活着。
活着,把路瑛该得的一切还给她。
而路瑛以最不起眼的方式渗入她的生活边缘。每一次楼道偶遇,每一次超市排队时的短暂并肩,陈一文都用尽全部力气才能按住自己。
长久的静默。
“一文,值得吗?”
窗外的阳光色落在路瑛握着茶杯的手上。那双手不再像少女时期那般纤细无骨,指节分明,皮肤下可见淡青的血管,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透着力量感。
路瑛声音低下去:“你不该你这样,我不值得你浪费这么多年……”
计划杀人对有的人来说,可能简单的跟吃饭喝水一样,比如许清筱。但对于陈一文来说,是长久反复的折磨。到底是她亲自动手,还是制造意外,每一次她都会焦虑徘徊。
“做都做了,我都不问这些。”
陈一文伸出手,轻搭在路瑛的手臂上,面色平淡:“没有什么值不值的。”
路瑛咬紧牙关,沉默了很久才问出来:“扮演另一个人,辛苦吗?”
陈一文想了想,笑了。
“那是最轻松的部分。”
路瑛的样子,在她脑海中清晰如昨。
正如她青春期时绝望地发现,自己是一张白纸,没有特别的性格,特别的爱好……
可是白纸,有时候很好。
可以画上一切想要的颜色。
“中间有一段时间,你是不是也快分不清了,我觉得,那不像你演出来的。”
路瑛凑过来,小声跟她耳语。
陈一文知道她在问什么。那是她与深渊凝视过久,自身意识开始模糊的时期。
扮演路瑛的思维模式成为本能,当她清晨在镜中看见那张脸、需要花几秒才能想起自己是谁。
有那么几天,她感觉自己像站在悬崖边,脚下不是万丈深渊,而是另一个自己在仰面凝望。
“我分不清了。”陈一文诚实地说:“大部分时候,我觉得方向盘在自己手里,有的时候……又好像是路瑛自己来的。”
路瑛怔住了。她深深地看着陈一文,目光钉牢她。
她看到里面那个挣扎了太久的自我。
良久,路瑛眼圈红了:“为了把那种人拖进地狱,你要把自己也烧成灰吗?”
陈一文反问,声音很轻:“那我该怎么做,你永远当一个死的不明不白的幽灵?让路子豪继续风光下去?让盛安路那样的怪物活到终老?而且,他们不该夺走一个快要渴死之人的水源。”
她靠到椅子深处,执拗和坚定一如当年。
路瑛:“那也不该由你来付这个代价,你有你正常的人生——”
“早就没有了。”
陈一文笑了,她直视路瑛:“我做这些,也全不是为了你。还有我爸,嘉嘉,还有很多……”
她停顿,像在斟酌最后的用词。
“至于我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你说再坏能坏过死吗?我告诉自己,你连最坏的都经历过了,我这样算什么。”
路瑛的眼圈彻底红了。她没有掩饰,任由泪水在眼眶里蓄积,打转,最终没有落下。
她倔强别过脸,看向窗外摇曳的竹影。午后的阳光勾勒出她侧脸的弧度,比当年更柔韧、清晰、坚硬。
“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路瑛了。”
她低声说,带着一点自嘲,还有释然。
“我知道。”
陈一文笑着说。
“我也不是当年那个陈一文了。”
她们的确不再是以前的自己了。
在假死与蛰伏中磨掉了尖锐的角,在漫长的伪装与复仇中,铸成了沉默的锋利。
但她们至少还能坐在这里。
这或许,已是命运在撕碎一切后,留下的最后慈悲。
-
周奕在一个星期后约陈一文去市局。
手续基本办妥,只剩签字了。办公室窗明几净,能看见院子里那株榕树抽出的新芽。
“许清筱的案子会独立审理。”
周奕递过文件:“她拒绝所有精神辩护,清晰陈述了所有动机与过程。她说这是她的选择,她自己会承担。”
陈一文点点头,签下名字。
“路子豪那边数案并查,有后续我会通知你。”
“盛安路,人死案销,但春虎计划及相关学术不端会被彻底清理,学校将公告撤销掉所有职称与荣誉。”
周奕从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袋:“还有这个。你的私人物品。现在可归还了。”
陈一文接过。袋子里是那本日记,还有几张老照片,也有她们的合照。
她看了片刻,盖上盒盖。
“谢谢。”
周奕送她到门口。
“陈一文,无论你现在是谁,以后想成为谁,记得好好活。”
陈一文回以微笑。
“你也是,周警官。”
她还申请见了一次许清筱。
许清筱精神状态竟然不错,大概是规律饮食规律睡觉,脸颊还稍微长了点肉,神色甚至有点怡然自得的平淡。
陈一文把路瑛问她的话,再度抛给许清筱。
“值得吗?”
许清筱沉吟了几秒。
“我从以前就在想,我真的是变态吗?我只是比别人多爱了她一点,比你们又多恨了他们一点。可我现在觉得,从前认识的那个年轻小变态,她说的话非常对。”
……隐隐有种要听到暴论的预感。
陈一文警惕道:“什么?”
许清筱愉悦地勾唇:“‘这个世界上该死的人太多了。我怎么就长两只手?忙不过来了。有良心的话,自己去死,别累着我了好吗?’”
陈一文:……
人跟疯子还是没法沟通。
*
离开市局,陈一文去了趟陵城的江边公园。
春江水涨,水向东流,岸柳绿如烟。
她在堤岸上站立良久,望着江面,心中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
转身时,她看见远处长椅上坐着一个身影。米白色衬衫,深色短发,侧脸安静地朝向江面。是路瑛。
陈一文没有走过去。
路瑛也没有回头。
她们隔着一截恰到好处的距离,在春日午后温煦的风里,各自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然后,陈一文站起身,朝西边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很稳,脊背挺直。江风拂起她额前的碎发,公园里充斥着温柔水汽、和万物复苏的气息。
路瑛朝反方向离开,走出一段距离后,忽然改变了主意。
陈一文听到脚步声渐近。
“等等我。”
她说。
陈一文没有回头,但是放慢了脚步,直到并肩。
虎踞的严冬,终于过去了。
而春天之后——
路还长着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