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R 路瑛】
我是路瑛,一觉醒来我穿越了。
我运筹帷幄,我大杀四方,我咸鱼翻身,凭借活泼性格逐渐融化某些人的冰冷内心——
根本没有。
看过的地摊小说都在骗我。
我不记得的事情太多了,脑海中仿佛有个巨大的空白缺口。
一块一千张的拼图,现在只剩下一两百张。
而剩余碎片,也需要我努力地拿起来贴到眼前,仔细去看,才能看清具体的图案。
好吧,让我来一点一点来慢慢整理。
第一,我的名字?我叫路瑛,22,长相?好多人说我长得像黎姿。学习不怎么样,朋友遍天下,我爸忙不过对我很好。
第二,我爸是不是答应过给我买车,还是我的幻想?
——老豆喺香港拖部车返嚟,法拉利嗰只跑车你知唔知呀?双门嗰种,尾翼高高哋,红噹噹,靓到飞起!女仔揸出街,谌总个阿仔见到都要抬头望你呀!
这是我记忆中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原话,一字未动,我以人格担保。
那陈一文呢?我试图在脑海中构建陈一文的人生:空空如也。像罩着一层毛玻璃,我隔着玻璃望去,上面又覆着深深的水雾。
好在今天晚上盛家和在婆婆那边睡,我可以自己待着,好好想一想,盛安路怎么会在这里。
上电梯时,我累得支撑不住,我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那张脸瘦的有点微微凹进去,眼窝微陷。
好陌生,可这样看了一天,又说不出的熟悉。
我抬起手用力搓了一把脸。
世界变成扭曲的迷宫,新的路口,浮出一个旧名字:盛安路。
怎么这么巧,我来到他太太的身体里,那么我在哪里呢?而且他竟然是已婚男。如果现在一切如常,我会很想杀了他,再不济喊我爸雇人揍他一顿。
可现在——
叮。
有人赶在最后时刻上了电梯,似乎在叫我:陈姐、陈姐!
是今天听过的声音。
我抬头望去,是那个邻居美容卡女士。
她的嘴一张一合,神情也有些不自然,带点懊恼和无奈。
我没听清,让她又重复了一遍。
——永惠超市店庆的卡,本来之前说好能帮姐你多拿一张的,凑出来券很能省的。结果那个经理食言了……我没帮上,不好意思。
我有经验,能看出来,美容卡女士没有撒谎,事儿没办成的淡淡尴尬是很难装的。
电梯上升中,13楼快到了。
我说:“没事儿。”
走出电梯时,她还在观察我,又低声说了句什么,大概还是过意不去,我精打细算也挺辛苦她还食言了云云。
我满心都乱,没听清,也不想细究,如行尸走肉,鬼魂一样飘回了家。不过开门前,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林——小林。”我扭头叫住她。
她即刻回身,应了我一声。
“超市店庆卡这事,是我主动找你帮忙的吗?”我说着,打了个补丁:“最近太忙了,太健忘,不好意思。”
她的困惑呼之欲出:“是……啊。姐你不是开玩笑说能省一点是一点吗?”
我点了头:“谢谢啊。”
进家门,关门脱鞋,我抬眼扫了一圈,陈一文家里是没有照片柜的,但是门口有个放杂物的柜子,最上面是我随手扔的快递,从上到下,不少新快递都没拆。
我现在没空去管。
没有开灯,我走到沙发前蹲了下来,继而又坐到地板上,复合木地板,坐起来还有点凉。
被黑暗包裹,思维反而更加清晰。
我继续整理。
盛安路本来是我男朋友,长我几岁,一路读到博士,这点我很确定。
关于他的拼图,图案轻易浮现——我记得第一次见面,是在心理系的教学楼前,他骑着一辆新买的捷安特,车架是闪亮的银灰色,车铃一晃一晃,人比车靓。他对着我笑,叫我“路瑛同学”,后来又半真半假地改口,“小瑛”。他的袖子规整地挽到小臂,手里提着五毛一杯的绿豆汤,我们还去校门口一起吃沙茶面。
这些细节不可能都是我编的,我语文成绩一直稳定在30到50之间,文采没那么好。
那现在的问题就来了:是我的记忆出了故障,还是谁在跟我开玩笑?
我的记忆没有出错,那就只剩下一种解释——
我被人劈腿了。
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我啪叽躺平,倒在冰凉的地板上,又崩溃了五分钟。
五分钟后,我再度弹了起来。
被人欺骗,背叛的滋味固然不好受,可如果弄清一切后,我能回到路瑛的身体里,这些我真不在乎。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人到处都是。
脑子,此时不动更待何时?我狠拍了拍太阳穴。
从陈一文的手机开始,我打开了今天婆婆那儿学会的,语音备忘录,果然有未读红点。
点开语音,我听了一遍,跟文字信息一模一样。
——一文,我这边临时加了点工作,晚两天回去,你别又自己随便弄点东西垫,不想跟妈一起吃饭就不过去。
——小和数学还得辛苦你盯,最近有点下滑了,你耐心比我好,多讲两遍,他要是再偷懒你该凶得凶一点,不用老惯着他。实在不行你就拍照发我邮箱,我明天有空帮他改。对了,书房桌上那叠问卷你顺手帮我录一下数据,还是上次那表格。
——冰箱里那包中药你记得今天煎一包,我写好便签了。每天早上出门前喝一点就行。记得按时吃,你老是顾着别人忘了自己。辛苦了,有事就给我留个言,我等会儿先开个组会,可能接不了你电话。
看来那几条信息只是语音转文字。
语速、停顿、称呼……我极力回想着在婆婆家听到的。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可一时说不上来。
我起身,在整个屋子里走了一圈。仔仔细细查看起来。这个家虽然是电梯房,但装修有了点年头,说得好听,有朴实感,说得不好听,太老旧了。
客厅的皮质沙发有了年头,有了隐约裂纹,不过铺了一层盖的绒布,绒布倒干净发亮;茶几、墙上都有孩子的奖状,平平整整,收藏得很认真: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连优秀值日生都要收藏。
这姐够溺爱的。
电视柜下塞着一堆教辅书,拆开、没拆开的半对半,我随意抽了一本奥数题出来,第一页写着盛家和的名字。翻开,任意一页都有红笔圈着的题、还有对错题的注释、刷题的时间,有些附加题页码上还有便利贴,小孩的字体端正古板:这套错得太多,要问老师。
如果我是陈一文,儿子如此自律,我自然会很骄傲。
但我不是他妈,不关心他是天才或蠢材。
我只从这些东西中,看到一个奇怪的事实正歪歪扭扭地挣扎,跳出难题,发出疑问:
陈一文管得如此细致,盛家和的发展看起来也向好,脾气怎么会变成那样?
我走到真正的厨房,厨房里摆放更加整齐。调料罐按标签排成一排,盐糖花椒粉都装在透明玻璃瓶里,打开橱柜,有不少瓶瓶罐罐的保健品,只有贴着[路/血压药]标签的瓶子空了。
炉子上有个砂锅,里头煎过中药,药渍沿着锅干成一圈暗褐色,还留了点儿药汤底。
琢磨着要不倒掉的当口,手机响了。
我看了眼,是陌生号,直接挂掉。
实在不想洗锅,明天等阿姨来了再说吧……我往主卧走着,手机再度响起。
对方锲而不舍,打了两遍,我担心真有事,便接了起来。
“您好,是陈女士吗?”
对面女声客气又带点急切:“不好意思,我现在有急事找盛老师,请问他方便接电话吗?”
我问道:“您是哪位?”
“这边是陵城青少年心理辅导中心的,盛教授答应今晚要来做个分享的,我们有个家长说明会,我们还要对接一些个案的后续评估……”女声焦虑地一顿:“一直联系不到老师,想来问下您,盛老师家里是不是有什么急事啊?”
“今晚?”
我推开主卧虚掩的门,又看了眼手表:“你们约的几点?”
“七点半,现在已经一个小时了。我们这边先来了别的老师。没有催的意思,如果盛老师想换时间,可以提前跟我们联系,现在能重新约时间吗?”
他不是出差去羊城跑项目了吗?
我一眼看到墙上的便利贴日程表,叉着腰眯着眼细看:“呃,不好意思,不过他今天出——”
我话头猛地一顿。
密密麻麻的日程表上,4月19日,谷雨这天被红笔圈了出来。
【19:30 陵城未成年心理辅导中心 讲座1h&义晖案复评】
这句被划掉了,换成了新日程。
【羊城出差】
我对时间没有概念。今天几号来着?我飞速查看:
4月19日。
我话锋一转:“他……出差,临时的,比较急,现在应该赶不过去,我忘了回您,不好意思。这样,等他到了,我让他邮件联系您。”
挂断电话,我倒在两米大床上,四件套是群青蓝,今天阿姨刚换的,我早上屁滚尿流走的时候还不是这个颜色的床单。有股淡淡的清新的日光味。是我喜欢的那种香皂味道。我狠嗅了两口,又沧桑地叹了口气。
——烦请您转告盛老师,方便的时候,请他把邱曜的二次心理评估报告发过来,古老师说法院那边在等。我们不好催得太紧,下个月月中前请盛老师一定拨冗完成,谢谢。对了,肖凯那份我们有收到,辛苦您了。
挂断电话前,人家又补充了这件事。
事情怎么那么那么多,陈一文你跟你老公可真忙啊。
都这么忙了,应该赚得不少吧,家用上还要那么省吗?
我想起正事,鲤鱼打挺从床上翻下去,矫健身姿在空中划过弧线,一声惨叫跌在椅子旁——
忘了她三十四高龄了!
我扶着扭到的老腰坐到桌前,主卧的书桌不大,台式电脑屏幕一片漆黑。
思虑再三,我还是按了开机键。
这个家的现金流到底是什么情况,我真的很好奇。我谈恋爱从来不让对方花钱,难道他有偷偷给自己家输血?
好在电脑没有密码,看用户名,这还是Chen&Sheng的电脑,也是个老实人。
但家庭账簿不是那么好找的,我边点开图标一点点笨拙地搜寻,边摸出手机,打算找一找这个不知道躲哪儿去的‘老公’。
‘老公’。
呵。
电脑屏幕的光幽幽照映在我面上。
现实荒谬至此,我心里产生一个邪恶的想法:要不跟盛安路透露一点我是谁,吓死他。
在电话拨出去前一秒,我的手指僵硬地停在屏幕上,下一秒直接一松,手机滑到地板上,砸出清晰动静。
我无暇他顾,盯着电脑屏幕。
点开名为【课件备份】的普通文件夹,有一排整齐排列日期的m4a语音。
我刚刚不小心点开了其中一条,操着本地口音的温润悦耳男声反反复复。几秒的音频无限重播。
——阿母,你真的是辛苦咧,要好好疼一下自己。
——阿母,你真的是辛苦咧,要好好疼一下自己。
——阿母,你真的是辛苦咧,要好好疼一下自己。
——阿母,你真的是辛苦咧,要好好疼一下自己。
语气,呼吸,气口,分毫不差。
整个房间诡异地回荡着他的声音。
我深深吐出一口气,靠进柔软的皮质椅背深处。
陈一文。
你可真有个好老公。
……当然,我的眼光也是卧龙凤雏,不遑多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