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N 周奕】
发现那一个袋子的时候,老吴第一反应是:猪肉还能像之前一样捡漏不?
陵城北郊,新修高架桥下面有个临时垃圾堆放点。连着下了几天小雨,土质极软,清运车一倒车,一个黑色垃圾袋从土坡上滚下来,啪地摔开了口。
最先发现它的是环卫工老吴。他戴着手套,想把袋子拎回去绑紧一点,一低头,看见袋口里面露出的一角肉色的东西。
那玩意儿有巴掌大,外面裹着一层沾泥的塑料,露在外面的地方发着怪异的颜色。不似新鲜的红,也不是正常的灰。表面一块平一块参差不齐,像被什么钝器劈断,又被刀子横着拉过。
老吴愣了两秒,鼻腔里全是垃圾散发酸腐臭的味儿。
他把那一角轻轻拨开一点,看清楚上面密密麻麻的细小纹路,还有一小截指甲盖大小的薄茧。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戴着手套。他手上拿着的,怎么也像一部分的手。
铁灰色的天幕沉沉地压下来,阴云密布。
紧接着,一道嘶哑恐惧的尖叫划破了天空,惊起几道飞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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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警的是城北派出所值班组,刑侦支队临时跟了一辆车过去。周奕和余景到的时候,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垃圾袋被法医剪开,雨水和污水混在一起往外淌。
袋子里的东西不算多,生活垃圾一层,下面压着几团用塑料包起来的东西。5kg出头,大块的两三块,小块的七零八落,颜色发灰,血早就被泡成脏水。
每一块表面都有明显的切割痕迹,有的是一刀砍断的平面,有的是锯齿形的撕裂口,看得出动手的人不耐烦,但是大部分都处理得很专业,贴着骨头缝。
“像是菜刀和斧头吧。”旁边的年轻法医低声说:“不是正规解剖,这就是把东西砍开、拆散,尽快处理掉。”
“像动物吗?”余景仔细察看,微微蹙眉。
“单看这一块不好说。”法医用镊子夹起那块带茧子的,“但你看这层皮,还有这部分,确实像手背内侧的老茧。”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而且,谁家杀猪会把猪肉切成这样?”
物证袋一个接一个封好,标号。余景站在一旁,用眼角余光扫了一圈周围——桥洞、土坡、远处的摄像头,还有几个举着手机偷摸录像的人。
“哎!那边儿的!去把他们录像删了!”
“这个点儿,附近车来得多吗?”他问环卫工。
“多。”老吴还没缓过来,靠在一根柱子上,枯瘦的手臂抖得跟筛子似得。
“拉土的、拉建材的、还有一些不知道干嘛的货车,半夜来一趟,往这儿一倒就走。”
“最近几天呢?”
“最近也差不多。”老吴想了想,“前几天还听人说,有人乱丢医疗垃圾,要小心交叉感染!现在缺德的人太了多啊警官大人!”
下午三点半,市局法医把第一份初检意见发到了专案组邮箱。
措辞非常公式化:
【……经肉眼及组织学初步观察,城北垃圾堆放点所获软组织标本,疑似来源于人源肢体及躯干。切割痕迹粗糙,非专业手术器械所致,可见多处情绪性反复击打、砍切痕迹。】
这句话被投在会议室白墙上。投影下一页,便是失踪人口汇总表。
名字一行行排下来,照片一张张叠在表格里。轮到陵城本地那栏,有人轻轻啧了声。跟其他大多数三教九流比起来,他的身份太光鲜了。
【盛安路,男,1973年生,陵城师范大学心理学系副教授。
四月二十三日,家属报警称其四月十九日赴羊城出差后失联。】
下面备注有一行小字:
【技侦反馈:从运营商调取18号后该号码的基站记录,本月19日13:37—13:46间,晚上19:05-19:12分之间,该号码在羊城市花熹区某基站短暂接入两次,随后持续关机,再无接入记录。】
“尸块案先按命案未知死者立案。”主持会议的支队长合上文件夹,用笔在桌面轻轻点了两下,“暂挂‘4·23城北垃圾点案件’。”
他抬眼扫了一圈:“近期失踪的重点人员单独拉一张台账,尤其是社会关系复杂、跟医疗系统、教育系统、未成年人工作打得比较近的。”
“还有这个盛安路,”支队长顿了顿,在表格上点了一下那行名字,“从今天起,也按重点排查对象来做。”
他把笔往前一推,语气压低:“技侦牵头。号码、终端、基站轨迹再梳一遍,把通联关系、活动区域做成一份综合分析意见,今晚之前先出个初稿。刑科所、法医物证室这边,把城北现场提取的所有生物检材,先建库,优先做一轮 Y-SR 和常染色体 SR。先跟失踪人员家属,也就是盛安路的直系亲属都比对一遍。”
“文书那边做好记录,走绿色通道,加急。结果随时往专案组同步。”
“对外口径,目前统一就按不清楚,具体来源待检验说,不要自己先替群众想象。”
他说完,视线再度扫了一圈,“还有没有别的情况要补充?”
没人说话。
“那先这样。”
会议室里椅子轻微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大家低声交头接耳着陆续起身。
余景把文件夹夹在腋下,正要往外走,余光一扫,注意到身旁周奕还没动。她手里的黑色水笔转了又转,视线一直聚精会神垂着。
“怎么?有什么发现?”他压低声音,“周姐,你之前是不是在跟——”
“在你把欠我们组的烧烤还了之前,我认为我们没有交流的必要。”
周奕收了笔,淡淡回了一句。
余景讪笑着贴边溜了:“没问题,没问题,但我最近太忙了周姐你到时候定时间咱回见啊……”
她站起来,等会议室人差不多走空了,才出声道:“支队,耽误你五分钟,我这边有个情况想单独汇报一下。”
支队长本来已经走到门口,闻言顿了顿,冲她点点头:“到我办公室说。”
办公室的门带上,外面的嘈杂声隔了一层门板,安静了不少。支队长把文件往桌上一放,示意她坐:“你说。”
周奕没有坐,双手撑在椅背上,开门见山:“还是那件事。关于之前我做的义晖案串并梳理。”
支队长皱了下眉:“又是那个少年案?”
“是。”周奕点头,“我知道上次市局案情分析会已经有过结论,说不建议轻易翻旧案,不给基层平添压力。”
她顿了顿,还是把话说完:“但情况不一样了。义晖案里那几个未成年人,这两年陆续在我们辖区、邻市都起过警情,最少四起,一个自伤自杀未遂,一个恶性斗殴,一个家暴报警,还有一个失踪没有结案。现在其中三个人都意外身亡了,您真觉得这是意外吗?”
她深吸一口气:“而且这几起的心理评估,都能绕回同一个名字,盛安路。”
支队长:“讲具体一点。”
“十年前的案卷您也看过。”周奕把准备好的一叠资料推过去,“这五个少年,当年走司法程序的时候,法院要求做精神和行为风险评估,盛安路是参与人之一。后来他又以专家的身份,给其中三个做过后续跟踪评估。”
“这两个月,我在梳理青少年案底和再犯风险的时候,发现一个问题。”
她用笔尖圈出纸面的字:“这几个当事人,无论是当年的量表结果,还是后来的访谈记录,纸面上都正常得有点不正常。如果情况都这么好,后面怎么会出那么多问题?”
“你怀疑什么?”支队长问。
“我怀疑评估被人为引导过。”周奕没绕圈子,“而且,现在城北垃圾点出了这事儿,河道那边又打捞出一具意外身亡的尸体,她去年从少管所出来,也被亲戚送去过营里参加课程,盛安路也是指导老师……我想不能排除这几件事的关联性。”
支队长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周奕,”他终于开口,“你惦记这不是一天两天了。之前你就跟我提过少年案和那个教育营的事,我记得。”
他把资料啪地合上,语气严肃:“但你清楚,那是一个高校副教授,还有已经结过案的少年案,程序上要怎么走?你总不能告诉我,又靠直觉?哦,我跟上面说,你们要证据,我们有直觉?”
“我知道。”周奕说,“但现在这个节骨眼上盛安路失踪,这边又……”
周奕直接道:“我怕再拖下去,会更不妙。”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只剩墙上挂钟的秒针滴答。
支队长叹了口气:“你要什么权限,先说清楚。”
“第一,”周奕早就想过千万遍似得,立马接上话,“在不对外声张的情况下,先让法医那边,帮忙把义晖案当年留存的检材调出来,跟这次城北垃圾点的软组织做一轮 DNA 比对,不管是 Y-SR,还是常染色体 SR,只要能先看看有没有血缘或者同源关系。”
“第二,我想申请做一次正式的串并梳理。把这几年跟那几个少年相关的四、五起警情,连同现在这个尸块案和盛安路失踪案,一起打包做一个案情分析报告,上报支队,您就说做个研判,不对外宣传。”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如果最后证明是我想多了,就当我偏执,责任在我,我会做检讨的。但现在这条线我……实在不想放弃。”
支队长看着她,缓缓道:“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往后一靠,沉思良久,做了个决定:“这样,你先把案情分析写细一点,把时间线、人员交集、评估记录这些都整理清楚,单列一份串并侦查请示,到时候走我这边签发。”
“法医那头,我帮你先打个招呼,让他们按内部工作需要名义,把旧检材调出来做个预比对。结果锁卷,不能外传。”
他最后强调:“在没比对结果、没形成统一意见之前,你自己也收着点,低调,别让相关人士、学校、媒体听风就是雨。”
周奕重重点头:“明白。”
出了办公室,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件事压在她心底很久了。这一次,才算真正往前迈了一小步。
可就算迈了出去,周奕心里也清楚,还早着呢。
如果城北垃圾点案,真跟十年前那几个少年有关系,那盛安路,绝对不是这条线上的第一个名字。
更不会是最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