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雪颜反锁上卫生间的门。她输入他们的结婚纪念日,这是以前宋天诚一直使用的密码。
“密码错误。”
温雪颜又试了自己的生日,然后是宋天诚的生日,甚至试了他们第一次约会的日期。
“密码错误,请15分钟后再试。”
最后这条提示让温雪颜的手指停在半空。她盯着手机屏幕,暂时不再试了。
洗手间的镜子里,温雪颜看着自己。
“我在干什么?”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问道。那个曾经在学术会议上侃侃而谈的温雪颜,那个独立自信的温雪颜,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一个半夜查手机的妻子?
温雪颜将手机放回原位,回到床上。
宋天诚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她脑海中再次想起程泊砚白天说的话:“我们公司有个实习生…”
第二天早上,窗外,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温雪颜起身走向阳台。
六月的晨风带着花香拂过她的面颊。
过了一会儿,温雪颜站在梳妆台前,透过镜子看着正在系领带的宋天诚。
“天诚,”温雪颜放下梳子,声音轻柔却坚定,“你的手机开机密码是多少?”
宋天诚的手指突然顿住,领带结停在半成品的状态。
“怎么了?”宋天诚转过身,“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有什么事情吗?”
温雪颜拿起自己的口红,对着镜子仔细涂抹,延长了这个简单的动作,让沉默继续在两人之间蔓延。
她想等他回复。
“没什么特别的,昨晚想用你手机查个资料,发现密码换了。”
“哦,公司那边最近要求加强信息安全,让我们定期更换密码。”他走到床头柜前拿起手机,“你要查什么?我帮你查。”
温雪颜从镜子里看着他紧绷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同床共枕三年的男人如此陌生。
“不用了,已经查到了。”她合上口红盖子,“对了,你们程氏集团新成立的研发中心在招人,我打算去试试。”
宋天诚猛地转身,“你想进我们公司?你是在网上投简历的吗?我们公司是不允许办公室恋情的,我们是夫妻,你去了会影响我的工作。”
温雪颜直视着他的眼睛,“不算同一个公司,是你们集团旗下一个化工机械科技公司的研发中心。办公地点和你不在一起。”
“我上班要迟到了,今天有早会。”宋天诚突然抓起西装外套,“这事我们晚上再谈,今晚我争取早点回家。”
温雪颜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晨风吹动窗帘,拂过她手中的职业套装。
六月的雨在黄昏时分悄然而至,细密的雨丝轻抚着玻璃窗,化作一片朦胧的水幕。
下班后,温雪颜独自站在阳台上,凝视窗外被雨水模糊的世界。手机屏幕显示着宋天诚两小时前发来的消息。他说要出差一周。
她原本下定决心,今晚一定要问出手机密码。连对峙的台词都在心里排练过数遍。
可宋天诚回避了正面交锋。
物理距离成了他最好的盾牌。
远在几百公里之外,讨论手机密码有什么意义?就算问到了密码,也暂时看不到。
手机在掌心震动,闺蜜宁知意的语音消息弹了出来。“雪颜,明天有空陪我看房吗,我打算先租一套小户型。浩浩明天放我妈那儿。”
温雪颜想起宁知意离婚时的处境。
宁知意那个精于算计的前夫李恒扬,不仅不同意分割房产,还要求宁知意搬出去,甚至将结婚后买的扫地机器人都拿走了,理由是他付款的。
相比之下,宋天诚今早转来的五万块买房定金,让给她觉得,自己的丈夫好像还没有那么糟糕。
第二日清晨,两个女人相约在中介门口。宁知意眼下带着青黑,但步伐轻快。“这套虽然旧,但月租只要三千五。”她摸着厨房台面,“而且离浩浩幼儿园近。”
温雪颜望向窗外。斜对面是“艳艳美发”的招牌,隔壁“建华五金”门口堆着砂轮片,老板正蹲在门槛上吃拌面。
小区的门卫,是一个看上去五十多岁的老头。
这些鲜活的生活场景,忽然让她想到,如果自己离婚,是不是也会考虑租这样的房子?
今天看的几套出租房,条件明显比她现在居住的房子,要差一些。
第二套房的阳台正对小学操场。孩子们在上体育课,哨声和欢笑声穿透玻璃。宁知意趴在栏杆上看了很久,久到中介都不耐烦地看表。“浩浩明年就该上小学了。”她轻声说。
最终,宁知意决定租下第二套房子。当母亲以后,她做事一向会优先考虑到孩子。
午后,她们来到铂悦国际售楼处。穿套裙的销售拿着两瓶矿泉水迎上来。跟着售楼小姐参观以后,温雪颜拍了几张样板间照片发给宋天诚。
厨房台面在射灯下泛着冷光,比她家现在的厨房整整大了一倍。
温雪颜告诉他房屋总价,并且说这一套定金需要10万。
出乎意料,宋天诚几分钟就回复了,几乎快要赶上刚结婚时候的回复速度了。“挺好,你选一套交定金吧,我再给你打款5万,等我回来我们就付尾款。”
知道了宋天诚给定金的事情,宁知意碰碰温雪颜的胳膊,“说真的,你老公会不会只是工作压力大?你看不止一个程序员中年就秃头了。房产是重要资产,肯定代表着他的诚意。我前夫一直算得很清楚,连婚前买的房子,都是我婆婆的名字,所以离婚后我无法分到房子,婚后他就更不考虑买房了。”
“可是…”温雪颜也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一年没有夫妻生活确实不正常。”在无人的角落,宁知意继续低声分析,“但是,他愿意在婚后买房,并且加你名字,说明还是把你当自己人。要不你再观察观察?就算要他手机密码,也尽量委婉一点,别闹得难看。能够在钱上不亏待你的,还是可以继续考虑的。”
温雪颜通知售楼小姐,她愿意交定金。售楼处去准备合同,并且送上两杯拿铁。
宁知意搅动着杯中的拿铁,奶沫在杯沿留下新月状的痕迹。“婚姻就像这拉花,”她忽然轻笑一声,“表面看着是颗心,喝到最后不过是混作一团的泡沫,不会一直很美的啦,能过就行。离了婚独美的,要有经济条件才可以实现啊。”
“你前夫每个月给孩子多少抚养费?”温雪颜问道。
“2000元,这还是我争取的,他说如果还想再多一些,他就不给,除非我起诉他,看法官怎么判,唉,不是所有父亲都爱孩子的。幸福往往要依靠比较才能得出,尤其是你和我比。”宁知意劝道。
窗外又下起雨来。
温雪颜想起刚才看的那个老小区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又想起刚刚看到的宽敞明亮的样板房。她忽然理解,为什么那么多婚姻能在名存实亡中维持多年。
但是温雪颜内心隐隐有些不甘心。
售楼小姐拿着协议走过来。
“签吧。”宁知意的声音里带着过来人的笃定,“不管宋天诚在外面做什么,这套房子是实打实的保障。如果我前夫也像你家宋天诚这样买房,我现在就不会带着浩浩租老破小。”
宁知意的声音温和:“听我的,雪颜。感情会说谎,但房产证不会。”
温雪颜付款以后,看着窗外。雨继续淅淅沥沥地下着,行道树的新叶被洗得发亮。
手机震动,宋天诚的消息弹了出来,字数也是近一年最多的一次:“雪颜,定金付了?等我回来带你看软装,之前买房的时候还不认识你,这次买房,可以按照你的喜好来装修,尤其是儿童房的布置。明年我的工作预计就没有那么忙了,我们明年要个宝宝吧。”
温雪颜暂时没有拒绝,她又想起表妹快要高考了,打算再去看她一次。
六月初的夜晚,表妹温海晶夹在放学的人群中,脚步有些异样,她右脚那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前端悄然开裂,每走一步,都能隐约看见里面袜子的颜色。
她尽量让自己的步伐显得自然。
她忽然想起上周末回家时的情景。
“晶晶,不是爸妈狠心,”母亲王素英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斜眼瞥着正在看书的女儿,“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隔壁老张家闺女,初中毕业就去打工,现在每月往家寄三千呢。”
温海晶低着头看书,她身上那件衣服洗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蓝色,领口磨出了毛边。她自己已经节省到不能再省。
“你哥马上要订婚了,彩礼还差很多。”父亲温东平蹲在门槛上抽烟,“你要是懂事,就早点出去工作,帮家里分担分担。”
温海晶沉默了。
“晶晶!”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
表姐温雪颜站在校门口的香樟树下,手里拎着一个鞋盒。六月的天气已经有些热,表姐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专程在这里等她。
“姐,你怎么来了?”温海晶下意识想把开裂的鞋尖藏起来。
温雪颜的目光却已经落在了她的鞋上,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深深的心疼。“路过,顺便来看看你。”她轻描淡写地说着,将手中的鞋盒递过来,“试试看合不合脚。”
温海晶打开鞋盒,里面是一双新的运动鞋,款式简单大方,标签还没撕,是她从未敢走进的专卖店里的牌子。
“姐,这太破费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她知道表姐也不容易。
“快试试。”
当温海晶穿上新鞋,眼眶突然就湿了。
“正好合适。姐,谢谢你,这三年,要不是你一直帮我交学费,我可能早就......”
“别说这些。”温雪颜站起身,拍拍她的肩,目光望向远处,“马上就要高考了,我知道你很努力,加油。”
温海晶低头看着脚上的新鞋,反射出柔和的光。“等我以后工作了,一定把所有的学费都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