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星期后。周五清晨，温雪颜醒来时，看到浅灰色的冬日黎明，将天光滤成朦胧的诗意。
起床后，她在浴室镜前洗漱。
她想起许钧娴还在昏迷的那段日子。那些早上，程泊砚刚刮完胡子，下巴还带着清爽的薄荷香气，从身后轻轻拥住她。
如今镜中只剩她独自一人。
两个星期前，虽然是温雪颜提出的分手，但是她也记得程泊砚那天不舍的眼神。可是，这些天程泊砚真的断得干脆利落，没有一通电话，一条信息。不像宋天诚，离婚半年仍不时来电求复合。
“他大概已经放下了吧。”温雪颜对着镜子轻声说，她希望自己也能这样干脆，把他淡忘。
走出公寓，寒风立刻灌进大衣领口。
这是她辞职后第五次面试。地铁里挤满了早高峰的通勤族。
辞职前，她从未想到如今的就业环境如此艰难。记得研究生毕业那年，简历投出去不到三天就收到十几个面试邀请。最后去道宁公司报到前，手里还握着三个offer任她挑选。
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她甚至还给世铭集团投简历了，没有回应。
这些天，好几个HR都指着她简历上那三年“前台”工作经历问：“这算是gap 职业空窗期吗？”
“那是为了照顾家人。我上一份工作是在诺赛化工。”
“要不是你今年在诺赛化工工作过半年，你今天就不会有来这里面试的机会。但你诺赛的时间太短了。”
时过境迁了。尽管有硕士学历，在当下这个竞争激烈的就业市场，找工作依然不容易，她这才意识到，半年前程泊砚给她的机会多么珍贵。
今天面试的公司在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里。面试官是个微秃的中年男人，说话时习惯性地抖腿。
“你的条件不错，但我们这个岗位是技术专员。我们这里不缺经理岗。月薪是你在诺赛的50%，单休，项目忙的时候需要加班。”
“加班费是？”
“创业公司，大家都是一家人。”他笑得意味深长，“重要的是共同成长的机会。”
面试结束得很快。对方说“等通知”。
走出写字楼，寒风扑面而来。
离春节只剩一个多星期了。
在回去的地铁上，温雪颜刷着手机视频，在财经新闻里看到了程泊砚的专访。他穿着笔挺的条纹西装，眉眼依旧是那般清正俊朗。
她发现自己还是会心动。
在记者提问后，他沉稳地讲述着半个月前那场来势汹汹的危机，语调平静，逻辑缜密，一直讲到最终的反诉成功，不仅彻底证明了程氏地产楼盘的质量过硬，更因公关部的出色配合，逆势而上，让销量攀升了一个台阶。
温雪颜关掉视频。
那段被程泊砚拥有、在他怀里的岁月，在她脑海里浮现。彼时的缠绵与温存，此刻回溯，恍如隔世。
周六的清晨，温雪颜乘早班车赶往郊区，接母亲去医院复查。
“这进口药每个月都买，太贵了，”母亲看着缴费单，“要不还是用国产的吧。”
温雪颜轻轻摇头，利落地刷了卡。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她想起曾经，母亲省吃俭用，供她读书。
复查结束后，她把母亲送回郊区那间开了十几年的小卖部。这是母亲下岗后开的。店面比记忆中更破旧了，货架上的商品蒙着一层薄灰。
母女俩坐在店门口的小凳上。
“雪颜，”母亲犹豫地开口，“你表弟温海光要结婚了，女方家要三十万彩礼。你舅舅凑了十万，还差二十万。你可以出吗？”
温雪颜愣住了：“我没有这么多。而且凭什么要我出？”
“你外婆说，咱家就你一个大学生，收入比较高。”
就在这时，外婆拄着拐杖来了。几句之后，外婆板着脸：“你不愿意帮弟弟？白供你读那么多书了，一点家族观念都没有。你还偷偷资助过你表妹海晶几百买书和文具，怎么就不关心你弟弟？”
温雪颜看着外婆刻薄的嘴角，忽然想起童年的那个暑假。母亲当时还没有下岗，暑假母亲去上班时把她寄养在外婆家。每次有猪肉的时候，外婆总是把肉菜推到表弟面前，说她“女孩子吃那么多没用”，甚至好几次她饭都吃不饱。有次她饿得受不了，偷偷去厨房吃了几口，被外婆用衣架把手臂都打肿了。
即便如此，工作后每个春节，她都会给外婆包红包，以表孝道。于是外婆以为，这次温雪颜会继续听话。
“不借。”温雪颜声音坚定。她知道借出去就收不回来。
她内心很讨厌重男轻女这个观念。
“真是不孝。”外婆骂骂咧咧地走了。
母亲问：“要不你和天诚复婚吧？他说被公司派到了外地工作，但他多次说想求得你的原谅。他收入高，对你也有感情。他离婚的时候想分给你的那套房，他还想催你去办过户。”
“他打我的时候，下手太狠。”温雪颜站起身。那套新房，她不想放弃，法律上她有权拥有一半。但是考虑到暂时并没有急用钱的需求，况且离婚协议写了归她，她也就一直没有去办过户，毕竟她始终不理解为什么宋天诚要给他一整套。
她以公司有事为由准备离开，母亲并不知道她暂时失业。母亲送她到地铁站：“天诚说过年前出差回来，要去你住的地方找你。”
回市区的路上，经过一站又一站，温雪颜心里想到，当初是自己提出要分手的，可这些日子求职路上的种种坎坷，让她忍不住去想：程泊砚他，知不知道我现在的情形？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想过我离开诺赛化工后，找工作会很不容易？甚至我后面没多少钱付房租？
这想法刚一冒头，便被更汹涌的理智与自嘲压了下去。都已经分开了，凭什么还奢望别人的惦念？他欠你了吗？他那样身处高位的人，每日经手多少商海沉浮，哪里会分神去关心前女友的求职琐事？找工作是自己的事情，与他人何干。
何况目前他是别人的丈夫，这个身份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横亘在他们之间，也最终迫使她做出了离开的决定。
到家后，她拿出手机，约中介明天看房。
现在租的高档小区比较贵，押一付六，按照合同，下个月要付房租六个月，共计3万多元，她打算换一套小两居或一居，并且不再把地址告诉母亲，这样宋天诚就不会找来。
宁缺毋滥，温雪颜对自己说。即使失去了程泊砚，她仍然不想接受宋天诚。
中介很热情，很快给她约了三套房源，明天就去看。
周日，温雪颜在中介的陪同下看了三套房子，定下一套西景花园二楼的，精装修一室一厅。
这套房子算是中等，比之前初次租房的条件好了很多，没有漏雨问题，房租比现在的世嘉华府便宜一半多，她一下子觉得压力轻了很多。
房产中介正在包里翻找合同，温雪颜走到室外拨通了电话。
“阿姨，我是世嘉华府的租客。我要提前退租，算我违约，押金我不要了。下个月的房租，我也不交了。”
电话那头房东老太太回应：“姑娘，你们签的是押一付六，但接下来六个月的房租，你男朋友早就提前付了。你要是现在不租了，这笔钱我退给你。”
温雪颜的手指微微收紧：“谢谢。”
中介在远处催促：“温小姐，合同准备好了。”
她感觉这个冬天依然很冷，但那个男人的温柔，此刻却以另一种方式，跨越时空拥抱了她。
回到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整理抽屉，准备明后天前搬家。在卧室抽屉最深处，她摸到一个硬质的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便签。
“雪颜，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得不分开，这卡里的一百万应该能让你暂时无忧。记住，你值得这世上所有的好。我没有当面给你，是担心你不收。密码我已经改成你的生日。你放心拿着，这张卡是我母亲的名字，是我婚前存的，无论离婚诉讼发展什么程度，都不影响这笔钱。泊砚。”
字迹苍劲有力，就像他这个人。
她不知道这张卡是哪一天放的，也许是之前她痛经的那一天他来看望的时候，也许更早。
程泊砚做事喜欢未雨绸缪，他知道这段感情里很多事情不可控，因此他早就为她默默准备。这一百万，不只是钱，更是他无声的守护。
他很细心，尤其是最后一句对资金来源的说明。
这些天来，找工作屡屡碰壁的焦虑，挤地铁时被踩皱的自尊，看着存款数字逐日递减的心慌，所有故作坚强的伪装，在这一刻都释怀了。
窗外飘起了细雪，温雪颜的眼眶湿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