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过后。温雪颜坐在办公桌前,她的心里正盘旋着一个数字:五。
姨妈期已经延迟五天了。
她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仪表参数,那些数字却一个也进不了她的脑子。
“应该不是怀孕。”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记得很清楚,最后一次和程泊砚在车上。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没有灯光的密闭空间里,一切动作都依赖触觉和习惯,有没有可能哪里出了差错?
这个想法让她放在键盘上的手指微微发冷。
他们已经分手了。
如今分手一个多月,她却可能怀了他的孩子。
温雪颜下意识地将手放在小腹上。那里平坦如常,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
生命真的会以如此安静的方式开始吗?
“如果真有了,怎么办?”她问自己。
独自抚养孩子?她刚找到这份工作不久,还在试用期。
一家外企化工仪表公司在国内的代表处,她担任技术助理,协助销售经理报价。
如果怀孕了,这样的工作能维持下去吗?试用期过后,公司还会留用一个孕妇吗?
就业环境艰难,这份工作算不上多好,薪水一般,前景有限,但至少能支付房租、生活费、母亲的医药费。
程泊砚曾经给她留了一百万,但是,天有不测风云,母亲在春节期间被一辆三轮车撞了,全身多处骨折,已经花了八十多万,剩下不多了。三轮车肇事方家里家徒四壁,只能拿出几千元的赔偿款。
难以想象,如果没有那笔钱,母亲出事以后怎么办?
而程泊砚,他什么时候才能离婚?这个问题像一扇紧闭的门,她已不再试图去推开。
那么,打掉吗?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心里就有什么东西轻轻抽痛了一下。
那是程泊砚的孩子啊!她哪里舍得啊!
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显示下午四点三十分。还有一个半小时下班。她决定下班后去楼下的药店买验孕棒。
这个决定让她稍微平静了些。
行动总是比等待更能安抚焦虑。
她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屏幕上,开始修改报价单。
化工仪表的参数复杂而精确,每一个小数点都不能错。
生活却恰恰相反,充满了模糊和不确定。
“温助理,能帮我找一下K型温度传感器的资料吗?”销售经理李峰从隔壁隔间探过头来。
她点点头,在文件系统中搜索起来。李峰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工作努力,为人谦和,他妻子刚生了二胎。有时温雪颜会看到他手机屏保上的一家四口合影,每个人都在笑。
那样规整的幸福对她而言,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六点,下班时间到了。
温雪颜收拾东西,穿上米色的羽绒服,围上格子围巾。电梯里挤满了下班的人群。
街边的药店亮着醒目的绿灯十字标志。
生活总是这样,她心想。我们总以为自己在做选择,实际上更多时候只是在对已经发生的事实做出反应。
温雪颜推开了药店的门,走向摆放验孕产品的货架。
她选了一个中等价位的,走到收银台。
走出药店,夜色已经降临。她把小小的纸盒塞进背包里层,拉上拉链。
回到家,她看了说明书,早上测比较准,于是打算等到明天早上再用。
*
程氏集团,总裁办公室的暖气开得很足,长达数小时的会议刚刚结束。程泊砚松了松领带,走到整面墙的落地窗前。
脚下是都市冬夜璀璨却冰冷的光河,蜿蜒向看不见的远方。
他脑海中忽然想起最后一次见到温雪颜那个夜晚,他把温雪颜抱在腿上,拥在怀里,感受着她的温软。情到浓时,他却在抽离的时候发现,那个小小的橡胶圈不知何时已经滑落在地。
程泊砚当时心中一沉,想说出来,却发现她眼眶红了,再后来,就听到她就提出了分手。
程泊砚吻着她,想要央求不要分手,但是又无法改变目前的婚姻现状,也怕她再受到伤害。
当时所有旖旎与温存,在乔秘书那个骤然拉回的现实电话响起后,戛然而止。他当时大脑里在迅速思考项目危机的解决方案。
等事情稍稍平息,那个夜晚的插曲,似乎已经错过了最佳的解释或询问的时机。他想着,再等等,不一定一次就中,如果真的有了结果,她肯定会告诉他的吧?
程泊砚坐下,手中的文件久久没有翻页。
他想给她打个电话。这个冲动像潮水一样,最近每天都要涌上来好几次。手指已经按出了她的号码,却始终没有拨出去。
是雪颜主动提出分手的。他记得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平静之下藏着一丝决绝。
还有她曾经那些抱怨,关于前夫宋天诚离婚后的纠缠。她说最讨厌分手后还藕断丝连的人,既然结束了就该彻底退出对方的生活。
他不想成为她口中“纠缠不休的前任”。更不想让她觉得,他和那些分手后还死缠烂打的男人一样令人厌烦。
可是……
程泊砚放下文件。现在离婚官司还在僵持,许家那边寸步不让,许钧娴完全不肯离婚。这个时候再联系雪颜,可能只会给她带来更多的麻烦。
也许不打扰,才是此刻能给她最好的温柔。尽管这种克制,让他的每一天都变得格外漫长。
走出办公室门准备回家时,他看到了许钧娴在办公室门口等着。
已经九点多,其他员工都已经下班。
“你不准我进你的办公室,我就在这里等你。总能等到你出来。”
程泊砚脚步一顿,眉头蹙起,只想从她身边绕过。
“温雪颜已经从公司辞职了,你们早就断干净了吧?”许钧娴问道。
程泊砚不回答,继续往前走。
许钧娴跟上:“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坚持地跟我离婚?”
程泊砚停下脚步,却没有看她,他的视线依然投向走廊尽头那扇通往电梯间的门。
“我本来就要和你离婚。”他的声音没有波澜, “在她出现之前就决定了。她不是小三,你很清楚这一点。”
许钧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甘心,“我清楚什么?我清楚她人走了,魂还勾着你!是不是她光离职还不够,非要离开这个城市,甚至永远不出现在这个世界,你才肯撤销离婚诉讼?”
程泊砚转过身,一字一顿说道:“我告诉你,许钧娴,如果温雪颜出任何事情,无论是什么事,是谁做的,我全部算在你头上!”
他逼近一步,周身散发出的凛冽气势,让许钧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你就这么想护着她吗?我才是你妻子!我哥哥说,他会维护我这个妹妹的权益的。”
“如果她遇到任何生命危险,”程泊砚盯着她,“我让你全家陪葬。我说到做到。”
这句话太过狠绝,完全超出了商战博弈或是情感纠纷的范畴。许钧娴像是被冻住了,张着嘴,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她从未见过程泊砚如此动怒。
程泊砚径直转身,大步走向电梯间。
这一夜,程泊砚梦见了温雪颜。
梦里的她站在化工行业峰会的演讲台上,那是他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场景。她身后的投影屏上,显示着化工仪表结构图,而她正用清晰悦耳的声音讲解技术难点。
程泊砚看着她,她的手指轻轻划过屏幕上的曲线,眼神清澈如初雪后的溪流。
程泊砚坐在台下第一排,像当初那样仰望着她。
梦里的温雪颜忽然看向他,目光相遇的刹那,她微微笑了。这个笑容在现实中从未有过,在公开场合,他们只能保持距离。
“程总,”梦里的温雪颜忽然放下激光笔,“您觉得这个方案可行吗?”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想要回答,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台上的温雪颜依然微笑着,但那笑容渐渐变得忧伤。
程泊砚猛地惊醒。
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他伸手摸向身旁的空枕,冰凉的丝绸面料提醒着他现实的处境,温雪颜已经和他分手了。
他坐起身,打开床头灯。暖黄的光线驱散了部分黑暗,却驱不散心头的怅惘。
程泊砚闭上眼,仿佛还能感受到将她拥入怀中时的温软。
他想念温雪颜,这种想念不是突如其来的冲动,而是像空气一样渗透进他的生活。在这个凌晨时分,它变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