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中途，温雪颜起身去洗手间。在明亮的镜前，她低头洗手。抬头时，镜中映出许钧娴清冷的身影。许钧娴走到旁边的盥洗台，慢条斯理地打开水龙头。
“温小姐，真巧。”许钧娴看到她去洗手间，就一路跟过来，“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你也是饶正集团的客户吗？”
她没想到温雪颜今天会出现在这里，有些意外。
温雪颜关掉水龙头，抽出纸巾擦拭手指，没有回应，准备走开。
许钧娴心中一时冲动，还是说出了心里的话：“程泊砚坚持要离婚，我推测，根本原因或许在你。”
温雪颜依旧沉默，眼神里的冰层又厚了一分。
许钧娴看向温雪颜，那目光带着审视与一种居高临下的权衡：“我可以做出让步，甚至同意他把你养在外面。你是否可以帮我劝劝他，不要离婚？”她微微前倾，“否则，这场官司只能是两败俱伤。我只要保留程太太的身份。只要你安分守己，不生育子嗣，不觊觎财产，我可以对你的存在，暂时保持沉默。毕竟，我希望你知道，泊砚其实很爱我，只是暂时被你迷惑了。”
温雪颜的心脏骤然收紧。听到她说“不生育子嗣”，心里想到，这个宝宝的平安降生，是不是多了一丝风险？
此外，温雪颜心中还瞬间升起的警惕，对方是否在录音？这会不会是试图套取程泊砚婚内出轨证据的陷阱？在任何情况下，她绝不能成为别人攻击泊砚的把柄。
温雪颜抿住嘴唇，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压回心底，只是用那双愈发冰冷的眼眸，回视着许钧娴，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许钧娴看着她滴水不漏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失望，旋即转身离去。
温雪颜走出洗手间，心绪未平，却在走廊被一个身影拦住。是许钧娴的大哥，许钧恒。他面色沉郁，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她。
“温小姐，请留步。”许钧恒语气低沉，带着明显的质问，“我妹夫的离婚官司预计三个月以后还要开庭。我想请问，你现在是否还和我妹夫纠缠不清？你应该清楚当小三的后果。”
她想说“已经分手了。”因为她确实已经提出了分手，这些天无论怎么思念他，都没有再见面。但是这样相当于承认了程泊砚有婚外情。
温雪颜心中一痛。所有的委屈、无奈和深埋的情感几乎要决堤。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而带着压迫感的声音介入：“许总，有什么指教？”
程泊砚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前。他站在温雪颜侧前方，并未看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许钧恒身上，眼神锐利。
许钧恒显然有所忌惮，气势瞬间弱了下去，悻悻道：“没什么，碰巧遇到朋友，打个招呼。”说完，转身离开。
席总也路过，他八卦的眼神看了几眼就走了。
危机解除，可温雪颜心中的荒芜并未减少分毫。她与程泊砚之间，仅一步之遥，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温雪颜有千言万语想对他说，想让他知道他已经当了爸爸， 想告诉他分离这些时日的思念像藤蔓缠绕心脏，想倾诉独自面对孕早期反应的惶恐与坚强，可最终，所有这些汹涌的情感，只化作了一次凝望。
她的眼眸像浸了水的墨玉，里面翻涌着爱恋、理解、委屈、坚持。
“程总，再进去喝几杯。”饶父把程泊砚拉走了。
回到座位，宁知意正焦急地接着电话，挂断后一脸歉意：“雪颜，实在对不起，我妈说浩浩突发高烧40度，我得立刻去医院！”
“快去吧，孩子要紧。”温雪颜连忙道。
“那你等会怎么回去？我要不要让慕文留下来？”
“不用，孩子发烧，祁医生和你一起走吧，我等会打车就行，你放心。”
宁知意和男友匆匆离去。
热闹的宴席，于温雪颜而言，瞬间变得空旷而冷清。
程泊砚被客户簇拥着。
不到半小时，程泊砚感到一阵莫名的热从体内升起，脸颊有些发烫，视线甚至开始微微模糊。他今晚只浅酌了两杯红酒，以他的酒量，绝不该如此。
可此刻，醉意特别强烈，如同浓稠的墨汁，迅速弥漫开来，浸染了他的大脑。
那股源自身体深处的、强烈到反常的冲动，却像挣脱了牢笼的野兽，在他的血液里疯狂叫嚣，冲垮了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他的目光，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锁定了侧面那一桌的那抹身影。
温雪颜。
他觉得，她瓷白的脸颊在宴会厅柔和的光线下格外诱人。
就是这一眼，如同点燃了最后的引线。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野火般燎原，他想冲过去，不顾一切地拉住她的手，带她离开这个喧嚣的地方，去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的、安静的地方。
他想感受温雪颜指尖的温度，想确认她是否真的就在触手可及之处。
他想起雪颜在他怀里温软的模样。
更深的渴望随之翻涌而上，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道。
他想靠近她，想将唇印在她那截白皙的脖颈上，感受她脉搏的跳动。他想用力将她拥进自己的怀里，紧密到不留一丝缝隙，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填补这些日子蚀骨的思念和空寂。
温雪颜身上那淡淡的、如同雪后初霁般的清冷气息，似乎穿透了嘈杂的空气，钻入他的鼻息，勾起了无数个深夜里辗转反侧的回忆。
那次她提出分手，那些被她刻意疏远、被她冷静面具所掩盖的亲密过往，此刻都化作了最猛烈的催化剂，燃烧着他所剩无几的理智。
体内的热与内心的渴望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他必须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压抑住那股想要立刻起身，将她狠狠拥入怀中的本能冲动。
不对劲。这感觉太不对劲了。他猛地警醒，趁着理智尚存，他侧身对紧随左右的乔秘书低语了几句。乔揽月脸色微变，立刻点头。
程泊砚强撑着站起身，由乔秘书搀扶着，准备提前离场。许钧娴见状，立刻从另一桌起身迎了上来，伸手想要扶他。
“泊砚，你怎么了？我送你回去。乔秘书你放开，我是程太太。”
程泊砚猛地挥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许钧娴踉跄了一下。他眼神冰冷厌恶地扫过她，没有任何言语，在乔秘书的扶持下继续向外走去。
许钧娴还想跟上，却被程氏集团的副总方西逸一步上前，礼貌却坚定地拦住了去路。
“许小姐，程总需要休息，请您留步。”
婚礼尚未完全结束，温雪颜看着程泊砚被乔秘书和方西逸护着匆匆离开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担忧和疑惑。他怎么了？是身体忽然不舒服吗？
她轻轻抚上自己依然平坦的小腹，默默地在心中对那个小生命低语：“宝宝，今晚见到爸爸是不是很开心？爸爸肯定不是不想理我们。他很忙，可能有事先走了。即使他不在身边，我们也要好好的。”
宾客逐渐散去。温雪颜独自一人走近酒店的旋转大门。
她低头从包里拿出手机，准备启动叫车软件。
恰在此时，细碎的雪花开始从墨黑的天幕中飘坠，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便密集起来，在路灯的光柱里翩跹飞舞，给这寒冷的夜晚更添了几分凄清。
“温工。”
一个温和的男声自身侧响起。温雪颜抬头，看见席总不知何时已站在一旁。他穿着考究的羊绒大衣，面无表情。
“外面雪开始下大了，这种天气恐怕不太容易叫到车。”他目光扫过窗外愈加密集的雪幕，“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送你一程。当然，”他微微一笑，带着他惯有的抠门风格，“今天这里不是工作场合，我不会提供免费服务。按市价收费，起步价十五元，路程远的话我再加钱，如何？”
温雪颜看着席总，心中迅速权衡。她对这个男人的了解仅限于工作层面，此刻他提出付费送她，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确定感。
她露出一个疏离而感激的笑容：“谢谢席总，不麻烦您了，我叫车就好。”
席总闻言，转身就走。
温雪颜点开了打车软件。屏幕上的数字让她心头一沉，前方尚有57人排队等待，预计等待时间超过一小时。
她望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雪，一种无奈感悄然蔓延。
就在她望着雪幕出神之际，另一个一直等在酒店旋转门旁的身影走了过来。
是方静。她把羽绒服挽在手臂上，显然是已经来了一段时间。
“温小姐，好巧啊。”方静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实在感，“我刚好路过这边，正巧遇到您，我看雪下大了。这种天气打车很不方便，我开车送您回去吧？”
温雪颜看着方静，很惊讶。
哪有这么恰好的路过？一个清晰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是程泊砚。一定是他，在方才那个她看着他上台讲话、众星捧月的时刻，在他自己都无法脱身与她交谈的间隙，就已经不动声色地安排了这一切。
他当时那个信息，是不是发给方静的？
温雪颜心底某处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她没有再推辞，点了点头，轻声说：“好，谢谢你，方静。”
坐进温暖的车厢，车门关上的刹那，仿佛将外面那个寒冷、喧嚣、充满无奈的世界隔绝开来。
车窗上凝结着细密的水雾，窗外的霓虹和飞雪都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光影。
温雪颜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被雪花柔化了棱角的城市轮廓，眼眶不由自主地湿润了。
她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带着一丝哽咽，轻声问：“是程总让你来接我的，对吗？并不是真的正巧碰到我吧？”
方静握着方向盘，声音平稳而坦诚：“嗯，是程总给我发的消息，让赶快来洲际酒店，确保你安全。”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我大约半小时前就已经到酒店了，他让我早些过来，但不要打扰您。所以，我先是待在大厅不起眼的角落，远远地看着您，后来您走到门口，雪渐渐大了，我看您一直是一个人，所以我才走过来。程总说，您已经提出分手，他不能再让您觉得，分开后不得自由。他好像希望您不要觉得被打扰。”
方静的目光重新专注在前方的路况上：“我猜想，他也不放心您一个人在这样的雪夜里回家。”
温雪颜的泪水无声地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手背上，温热与车窗外的冰冷形成鲜明的对比。
温雪颜知道了。那个男人，在她决绝而无奈地提出分手后，在她刻意保持距离的时刻，在他自己深陷商业应酬和婚姻官司的泥沼中时，依然在用他沉默的方式，跨越着无法逾越的障碍，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她。
程泊砚尊重她“分手”的决定，所以强忍着不去靠近、不去交谈，生怕给她带来一丝一毫的困扰；可他却又无法真正做到放手，所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为她安排好归途，抵御这冬夜的寒与雪。
“宝宝，你爸爸一直在关心我们。”温雪颜在心里说道。
他这份深情，沉默如山海，磅礴却无声，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克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