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雪颜走近了，才更清晰地看到程泊砚脸颊消瘦的轮廓。她缓缓伸出手，轻轻地抚摸上他的额头，想要抚平那即便在睡梦中也不曾完全舒展的纹路。
她的目光流连在程泊砚的眉眼之间，想要去吻他。
这个她深爱至骨髓的男人，此刻如此脆弱地躺在这里。
就在她的指尖停留在他微蹙的眉间时，床上的人似乎被这轻柔的触感惊扰。
他眉头拧得更紧，头微微偏向一侧，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而沙哑的呓语，带着明显的抗拒与疏离：“你离我远点，出去！别碰我。”
这冰冷的几个字，瞬间赶走了温雪颜所有的勇气和温柔。她的手指僵在半空，心脏骤然紧缩，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冻结。
才分手多久，他连在意识不清时，都如此排斥她的靠近吗？巨大的委屈和伤心几乎要将她淹没。
温雪颜转念一想，会不会是他认错人了？刚才在外间的，毕竟是许钧娴。
毕竟这些天，程泊砚在背后默默地关心，温雪颜是可以感受到的。
今天好不容易才有机会见到程泊砚，她肯定不能就这样走。
席铭远刚才把许钧娴想办法拉了出去谈话，临出门之前，对她伸出了一只手掌。温雪颜记得，来之前，席总说过，会给她争取五分钟。
温雪颜强忍着鼻尖的酸涩，俯下身，声音轻柔，在他耳边说道：“泊砚，是我啊，我是雪颜。我来看你了。我很想念你，你知道吗？我有好多话要和你讲。”
这轻柔的呼唤，在程泊砚混沌的意识深处，漾开了涟漪。
那双紧闭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然后，他缓缓地地睁开了眼睛。接着，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床边那张日夜思念的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程泊砚怔怔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像是在审视一个过于美好而易碎的幻影。
是梦吗？一定是了。
程泊砚觉得，只有在梦里，温雪颜才会这样出现在他身边，这么近距离的陪伴他。毕竟温雪颜已经提出了分手，这些天都只能在梦里见到她。
何况，他记得，自己是在医院里，许钧娴几乎是寸步不离的，她不可能同意让温雪颜单独进来。
可是，这梦未免太过真实，真实到程泊砚能看清她眼底泛起的粼粼水光，真实到他能感受到她呼吸间轻微的、带着她特有气息的温热。
还有她淡淡的发香。
然而，这“梦境”并没有如往常般转瞬即逝。温雪颜依旧在那里，真切地存在着。
不是梦！
这个认知像一道强光，忽然出现在程泊砚的脑海。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她为何会在这里，许钧娴去了哪里，他只知道，雪颜来了，她真的来了。
不管怎么样，他现在只想抓住眼前这一刻，哪怕只有一秒钟。
然后，他那只刚才还无力地搭在床沿的手，此刻猛地抬起，一把紧紧地抓住了温雪颜纤细的手腕。
他的力道很大，甚至因为着急而有些弄疼了她，但那掌心传来的的温度，清晰地传递着他内心汹涌澎湃的情感。
那不是拒绝，不是疏离，是失而复得后生怕再次失去的恐惧，是一种用尽全身力气，也要将她锁在身边的冲动。
温雪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惊呆了。
她感到手腕上传来的触感如此真实。
温雪颜看到他的额头有些湿，问道：“泊砚，你是出汗了吗？”
“嗯，有点发烧。出了不少汗，我感觉额头上粘糊糊的。”程泊砚清了清嗓子，回应。
温雪颜迅速走向洗手间，取出干净的毛巾，在温水下浸湿后细心拧到半干，确保温度恰到好处。
她回到床边，俯下身，一手轻轻拢住他有些汗湿的短发，另一只手拿着毛巾，极其轻柔地为他擦拭额头。
她的动作细致而专注，从眉心到发际线。毛巾带走额间的细汗，程泊砚感觉舒爽了很多。
就在她专注地为他擦拭时，程泊砚突然抬起手，再次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我真的不是在做梦吗？”他的声音低沉沙哑，看着温雪颜的眼睛：“别动，雪颜，让我好好看看你。你靠近我一点，好吗？见你一面好难。”
温雪颜停下动作，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双总眼睛此刻盛满了太多复杂的情感，惊喜、眷恋、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不确定。
看着他这般模样，温雪颜的心柔软成一片。
她俯下身，在程泊砚额间落下一个轻柔如羽的吻。这个吻带着疼惜，带着思念，更带着这些时日以来所有的牵挂。
分手以来，这是第一次她有机会这样靠近他。
即使是之前在婚礼上相遇，都只能遥遥相望，更不能吻他。
就在温雪颜准备起身时，程泊砚的手掌突然扣住她的后脑，阻止了她的退却。他的目光深深锁住她的双眼，那里面的情感，汹涌得几乎要将她淹没。
程泊砚微微抬头，准确地捕捉到她的唇瓣。
很快，那份压抑已久的思念，如决堤的洪水般奔涌而出。他的吻变得炽热，仿佛要通过这个吻确认她的真实存在，要将这些时日的分离与思念，全部都补偿回来。
程泊砚感受到她的唇瓣的温软，似乎有春日花朵的清新气息，像是初绽的樱花，带着晨露的湿润和极淡的甜；又像是山谷幽兰，在微风拂过时散发的清雅暗香。
温雪颜闭上眼，回应着他的吻，任由那份独属于他的、清冽的气息将自己温柔包裹。
这个吻好似江南绵绵的春雨，细腻、绵长，带着复苏万物的温柔力量。
这一刻，过往数月的分离之苦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那些独自度过的日夜，那些强压下的思念，那些无处安放的担忧，都在这一刻被轻轻抚平。
随之涌上的是失而复得的喜悦，如同初春的第一缕暖阳，穿透漫长寒冬的阴霾，直直照进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一吻终了，温雪雪轻轻将发烫的脸颊埋进他温热的颈窝，像一只终于找到归途的候鸟。窗外，一株早樱正探出新绽的花苞，粉白的花瓣在微风中小幅摇曳，仿佛在偷窥这间病房内悄然绽放的春意。
程泊砚的手仍停留在她的后背，一下下地抚摸着，像在安抚，又像在确认她的存在。
然后，程泊砚打算开口问她是怎么来的。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病房外，走廊尽头的窗边，席铭远倚着窗框，指间夹着的烟在空气中明明灭灭。
许钧娴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眉头微蹙，显然对这场被迫进行的谈话已失去耐心。
“席总，关于您刚才提及的项目合作，具体细节恐怕还需要您下次去公司，与集团分管副总深入洽谈。”许钧娴语气疏离，目光不时瞥向病房方向，“我要回去照看泊砚了。您也可以回病房继续探望。”
席铭远抬手做了个阻止的手势，不疾不徐地吐出一缕烟圈，灰白色的烟雾在阳光下缓缓升腾。他唇角带着惯有的那抹似笑非笑：“程太太请稍等。你看，我这根烟还没抽完。你总不希望让你家程总在病房里吸二手烟吧？”
听到“程太太”这三个字，许钧娴的眉头舒展了一些，她现在很渴望这个称呼，于是停下了刚准备迈出的脚步。
席铭远说着，突然侧过脸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肩头微微耸动，仿佛这口烟呛得他很不舒服。
许钧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悦：“席总，你的烟瘾就这么大吗？你都咳成这样了，少抽点不行吗？而且非得在医院这种地方抽烟不可？你回家抽不行吗？”
“再给我一分钟”。席铭远瞥了眼腕表，语气从容不迫，“程太太，你何不耐心听我把话说完？你们副总不如你有眼光，所以前期接洽不顺利，不然我干嘛找你。这个项目的前景确实可观，特别是其中…”
“抱歉，”许钧娴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这些技术性的细节我只能听懂个大概，毕竟，我不是技术出身。待回到公司后，我会让副总重点跟进这个项目，届时再与您详谈。现在，我必须回病房了，我牵挂着泊砚的情况。”许钧娴说完，不再给席铭远任何拖延的借口，转身迈着坚定的步伐向病房走去。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席铭远又大声咳了几下，迅速将烟蒂摁灭在窗台边的灭烟器里，然后紧跟其后。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眼睛里，此刻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微光。
这一支烟的时间，已经足够长了。
就在许钧娴即将推开病房门的瞬间，席铭远忽然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这个动作做得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冒犯，又成功让她停住了脚步。
“程太太，稍等。”席铭远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我还有个问题要问你，希望你能说真心话。”
许钧娴蹙眉转身，语气已经透出明显的不耐：“席总不妨有话直说。”
席铭远向前迈了半步，阳光恰好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他今天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衬得身姿愈发挺拔。领带松松地系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随意解开，透出几分恰到好处的随性。他微微俯身，专注地凝视着许钧娴：“你看我帅吗？”
这个问题太过突兀，许钧娴一时怔住。她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确实有着令人过目不忘的英俊，五官深邃立体，眉眼间自带一股风流不羁的气质。
若是多年前，在迷恋顾孟舟的那一年，许钧娴肯定也会多看席总一眼，但是她现在已经不想仅在意外表了。
考虑到席铭远毕竟是重要客户，许钧娴强压下心头的荒谬感，勉强维持着礼貌：“席总当然很帅。现在我可以回病房了吗？”
席铭远满意地直起身，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而在病房里，温雪颜听到那阵咳嗽，像是被惊醒般，猛地直起身子，连忙拉开距离。
她的脸颊绯红，唇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心跳快得像是要挣脱胸腔。
程泊砚的手依然停留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断的疑惑，但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深沉。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尽管并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温雪颜退后一步，走到里间的门口。
她已经整理好原本有些凌乱的衣领，那个吻的余温还在唇间萦绕，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境。
“程总啊，你醒了？我刚刚和程太太谈了一下MK项目。我想问问你的意见。这个项目上…”席总看到许钧娴走入病房里面，趁她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连忙开口谈起公事。
“泊砚，席总下周要结婚了。”许钧娴打断他的话，插了一句，眼神看向温雪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