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雪颜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视线落在静置在桌面的手机上，五分钟之前，前夫宋天诚又发了一条信息。
“雪颜，今晚我已出差归来。归来第一事，便是寻你相见。公司将派我远赴国外。然关山阻隔，岂非断我挽回你之路？听闻你再婚在即，我甘愿为此弃职而去。”
与宋天诚那段婚姻，在过了最初的时光以后，充斥着漫长的冷暴力、争吵乃至被殴打，她不想再次经历。
如今已有身孕，如果依然单身，那么面对宋天诚的纠缠，问题会很棘手。无论程泊砚再怎么细致，毕竟他还没有离婚，不方便插手所有事情，也无法预测别人所有的行为。
这次母亲被人找，就是她没想到的。
何况，下个月就要开始显怀了。
良久，温雪颜抬起头：“好。就明天。”
席铭远拨通助理的电话，语气恢复了商人的利落：“把准备好的电子请柬发出去。时间仓促，能来多少客人随缘。”
挂断电话，他看向温雪颜：“酒席的费用，这笔钱是我一个人承担。明天两家的礼金，也是各收各的。还有，明天的高定婚纱，请你穿着的时候小心。婚纱是租的，不是买的。”
他特意强调了“租”这个字，继续道：“婚礼仪式结束后，需要归还。”
温雪颜点点头。她已经逐渐习惯了席总这种抠门的作风。
话到此处，他语气一转，变得随意而大方一些：“至于我妈和我奶奶前两天送给你的那些珠宝首饰，你就安心收着吧。它们现在是你的了，以后也不需要还给我。”他看着温雪颜眼中掠过的一丝讶异，唇角笑意更深，“他们对你很是满意，是真心认可你这个儿媳。”
席铭远摊了摊手，语气坦诚得近乎直白，“你也确实帮我解决了眼下最大的烦恼，让我耳根清静了不少。那些珠宝，就当作是你应得的酬劳，不必归还。”
“好。”她应道，“但是明天有一个津元工程公司的技术方案要交，这样时间有些仓促。”
“那么，你看今晚你们是否可以加班？我可以按照劳动法的要求给付加班费，如果不行，我再让销售部去协商调整项目进度。毕竟，你现在的身体，也不方便劳累。我妈和我奶奶都在盼着这个孙子或孙女的出生。”
“那今晚我和部门同事加班吧，方案已经接近收尾阶段。”温雪颜冷静回应。
“好的。我听说有些同事可能不服你，毕竟他们觉得你资历比他们浅。尤其是林舒雅，虽然她经验比较丰富，但是其实就算你不来，她的水平还是达不到技术总监的要求。我是任人唯贤的。如果你在同事之间的人际关系上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就告诉我一声。无论他们说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你的才能就好。”
席铭远说完便走出温雪颜的办公室。
他离开后，温雪颜召集了项目会议，在会议室里再次感受到了明显的敌意。
她在主位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技术副总监林舒雅坐在长桌的另一端，几乎是最远的对角线位置，正低头翻看着手中的文件，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投来。
林舒雅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在这个以男性为主导的化工工程领域，摸爬滚打了十多年。她本以为技术总监的位置空缺后，会顺理成章地由她接任，却没想到等来了温雪颜这个“空降兵”。
林舒雅原本想要的那一间独立办公室，也被温雪颜坐着。
其余几位核心工程师也各自散坐着。
入职这五天来，这种孤立像潮湿的寒气，无孔不入，但温雪颜关起自己办公室的门尚能抵御一二。此刻，在这需要凝聚力的会议空间里，这寒意凝结成了霜。
“各位，我们开始吧。”温雪颜打开了身后的投影，“关于聚烯烃装置反应器进料系统的优化方案，我们项目组的初步方案已经完成。今晚再来讨论一下核心区…”
屏幕上展现出复杂的工艺管道及仪表流程图。
这时，林舒雅合上了手中的文件夹，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啪”。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的目光从屏幕转向她。
“温总监，”林舒雅开口了，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请恕我直言，关于您提出的，在反应器入口前增加缓冲罐这个核心设计点，我认为它脱离了实际工况。”
温雪颜没有回避：“林工，请具体指教。”
接下来，林舒雅每一句质疑都看似站在技术和工程的立场，合情合理，但温雪颜听出了那话语底下深埋的冰层，那是对她资历的轻视，对她空降身份的不满。
林舒雅似乎不是在讨论问题，她是在捍卫某种她认为本该属于她的东西。
周围的同事们保持着沉默，但那种默许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在温雪颜来之前，所有人几乎都以为林舒雅会成为新的技术总监。
在她到任以后，还有传言说她做不久。
温雪颜能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有审视，有观望，甚至有隐隐的期待，期待看到她这个新总监如何在这种局面下失态。
温雪颜将胸腔里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争论只会落入对方预设的战场，陷入无休止的技术细节纠缠。
她需要跳出这个层面。
温雪颜的目光重新投向投影幕布，调出了一篇国际前沿刊物的论文数据，并且附上国外化工厂最新应用的case。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没有人想到温雪颜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回应技术质疑，也没想到她的技术知识如此扎实。
温雪颜旁边的李工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逐渐发生了变化，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下坐姿。他发现这位新总监不仅容貌清丽出众，展现出的专业素养更让他吃惊。这些天那些关于“花瓶”的流言，在严谨的技术论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会议在微妙的气氛中结束。李工拿起手机看到，看到行政部传来一条消息，说是席总明日大婚。
当众人看到新娘名字竟是温雪颜时，会议室气氛顿时变化。有人立即看温雪颜热情了一些，有人窃窃私语。唯独林舒雅依然面无表情地整理着文件。
会议结束时已是晚上八点多。温雪颜揉了揉太阳穴，得空查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未读微信，发送时间是一个多小时前。
发信人是程泊砚。
“雪颜，请柬我已收到。有些话想当面对你说，我在你公司楼下的地下车库C区等你。”
没有催促，没有追问，程泊砚就这样安静地等了一个多小时。
在等待她的这一个多小时里，万千思绪在程泊砚的心中翻涌。
程泊砚想质问她为什么突然决定嫁给席铭远，想问她那他们之间的感情算什么，想问她是否还记得前几天病房里的吻。
他下意识去摸烟盒，指尖触到外壳时却顿住了。他不知道以后是否还有机会见到她，不想给她闻到烟味。
他将那些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质问，尽数咽回。自己都一直没能离婚，有什么资格过问她的选择？
席铭远是单身，还比他年轻，这是他没有的优势。
程泊砚努力整理好情绪，确保待会儿见面时，不会说出任何会伤害她、也让自己后悔的话。
因为，程泊砚担心自己连道歉的机会都没有。
温雪颜看到信息，她的心猛地揪紧，抓起外套便走向电梯。
到了车库，她一眼就认出了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还没等她在后座坐稳，一双有力的手臂便将她揽入怀中。
温雪颜被程泊砚强势抱起，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程泊砚的吻，带着强取豪夺的气息，来得急切，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的思念尽数倾注。
他的手掌，从温雪颜的羊毛裙下摆，往里探入…
温雪颜很快感受到程泊砚身体的反应。
“不！”她猛地惊醒，下意识地护住小腹，拦住了程泊砚进一步的动作。
温雪颜担心伤及腹中的宝宝，尽管现在还没到三个月，基本看不出来。
程泊砚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受伤。
“雪颜，你确定要明天和他结婚吗？”
温雪颜垂下眼帘：“是的。”
这个简单的回答让程泊砚闭了闭眼，他竭尽全力在克制自己的情绪。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他轻轻捧起她的脸，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无比珍重的吻。
“我再送你最后一份礼物，以后就不打扰你了。”
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蓝色的丝绒戒指盒。
打开盒盖的瞬间，一枚设计独特的钻戒在昏暗的车内熠熠生辉，主钻两侧镶嵌着细密的碎钻，宛如夜空中璀璨的星辰。
“这枚戒指，是我特意请意大利设计师手工打造的。”他的指尖轻轻抚过戒面，“原本想着，等我的离婚官司结束，我要亲手为你戴上，让你名正言顺地成为我的程太太。”
他苦笑着摇头：“现在看来，这个愿望是无法实现了。”
温雪颜低头看着戒指。
“收下吧。”程泊砚将戒指盒放在她掌心，“就当是我对我们之间，最后的纪念。你结婚了，我以后就不方便打扰你了。”
他的目光深邃如海，里面盛满了太多她读得懂却无法回应的情感：“雪颜，我尊重你的选择。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太爱。以后有需要我帮忙的，你仍然可以随时联系我。”
“乔揽月后来怎么样？” 温雪颜问道，她这几天甚至想过，乔揽月被举报、被带走调查，可能也与程泊砚的离婚案有关。
“她已经没事了，休息了几天，下周回公司上班。对于举报者，我们正在严查，我不会轻易放过。” 说到这里，程泊砚的语气带了一丝狠厉。
看到他凌厉的眼神，温雪颜觉得，如果把怀孕的消息告诉他，他肯定会阻止自己和其他男人结婚。
温雪颜紧紧攥着戒指盒。她多么想告诉他，她腹中正孕育着他们的宝宝，他已经当爸爸了；多么想扑进他怀里，诉说她所有的不得已。
可是她不能。
现实的情况太过沉重，她背负的不仅仅是一个人的未来。为了他们的宝宝平安出生，为了母亲不再被打扰，为了不再出现各种无法预料的情况，她将这个秘密深埋心底。
程泊砚再次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最后一个吻。
这个吻带着诀别的意味，温柔而克制。
他缓缓松开手，指尖还残留着她羊毛裙柔软的触感。他的声音恢复了沉稳：“还有件事。你前夫宋天诚听说你即将结婚，已经冒着被公司辞退的风险，从外地出差途中赶回来。他有可能会出现在明天婚礼现场。”
他目光温和地注视着她：“席铭远是否知道你前夫的情况？”
然后，程泊砚没忍住，他的手掌还是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
“我还没有和席铭远说过。”温雪颜答道。毕竟席铭远并非爱她，而且她也没有想到这么细致的层面。
程泊砚微微颔首，思虑周全后回应：“若是你觉得不便与席总明说，明日我会暗中安排人手在婚礼现场加强安保。无论如何，不能让宋天诚做出过激举动，扰了你的婚礼。”
听到这句，泪水瞬间盈满温雪颜的眼眶，模糊了眼前熟悉的身影，这是她自己都没有考虑到的方面。她再也克制不住，将脸深深埋进程泊砚的怀里，温热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西服领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