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盼了那么久的解脱,仿佛触手可及。程泊砚几乎能想象出许钧娴签下离婚协议的样子,以及这段捆绑了他多年的关系终于落幕的场景。
这是他期盼已久的释怀感。
然而,紧随其后的条件,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劝说乔秘书放弃对她的指控”,这个要求让他英挺的眉头深深锁起,方才那一丝松懈,骤然被沉重的枷锁取代。
看到程泊砚沉默了一瞬间,宋律师当时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程总,许小姐也特意提到,乔秘书对您一向忠心耿耿,这不仅仅是上下级的情谊,更带着一份发自内心的敬畏与尊重。以您在她心中的分量,如果您亲自开口,她一定会慎重考虑。”
程泊砚沉默了一瞬间。是的,他无法否认。如果他真的去劝说乔揽月,那个善良而坚韧的女孩,极有可能因为顾念旧日恩情,而选择忍下这份天大的委屈,放弃用法律武器捍卫自己应有的公正。
她或许真的会含着泪点头,然后将所有的苦楚和伤痛独自吞咽。
可是,这样做,对乔揽月公平吗?
那个无辜的女孩,仅仅因为被错误地当作情感报复的目标,就承受了无妄之灾,身体和心灵都遭受了巨创。
那份刑事指控,是她和方西逸在极度悲愤中,能够为他们宝宝讨回的最后一点公道。程泊砚怎么能为了自己的解脱,就去亲手扼杀他们寻求正义的可能?
用他人的伤痛来垫脚,这样的自由,即便得到,也注定沉重得让他余生都无法坦然。
程泊砚抬起眼,目光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坚定,“不行。我的答案不会改变。请转告许小姐。这条路,行不通。”
宋律师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失望,但他很快调整好表情,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上:“我明白了。不过,程总,还请您再慎重考虑几天。这上面有我的号码,随时恭候您的来电。”他的姿态依旧恭敬,却带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
程泊砚没有去接那张名片,“不必。”他言简意赅地拒绝,随后转身,不再给对方任何劝说的机会。
宋律师在原地停留片刻,然后快步离开了。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程泊砚独自一人。程泊砚拿出手机,看到方西逸发来消息说他在洗手间。
他站在窗边,一边等方西逸,一边把目光投向楼下花园里稀疏的人影,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许多年前。
那时,乔揽月还只是个正在读大三的实习生,青涩、努力,甚至比程泊砚当时的全职秘书周芸都认真。那天快要下班时,程泊砚偶然在走廊听到她在打电话借钱,否则可能面临辍学。
当时他要赶晚班飞机出差,下班前他将乔揽月叫到办公室。
“乔秘书,听说你最近遇到点困难?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常。
女孩猛地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窘迫:“程总,是的,我家里突发变故,我下学期的学费还没有着落,但是我不想中止学业,我已经找过亲戚和同学凑了一些,还不够…”
他抬手制止了她继续解释,一边快速整理着公文包,一边说道:“我家里有些现金,等会给你拿去应应急。别耽误了学业。”
那一年的手机支付,远不如现在发达。
乔揽月愣住了,眼圈微微发红,嘴唇翕动了几下。
“我现在要回家拿行李直接去机场,今天夜里要出差。”他看了眼手表,“你跟我一起回去取吧,这样快一些。”
他记得很清楚,当时女孩的脸上血色褪尽,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挣扎,还有一种他当时未能完全理解的复杂情绪。她沉默了几秒,最终,她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回答:“……好。”
在回程家的车上,气氛异常沉闷。
程泊砚忙着接客户的电话,并未过多留意身旁女孩激烈的心理活动。行至半路,乔揽月忽然小声开口:“程总,不好意思,我有点头晕,想买点药。能不能让司机在路边停一下?就两分钟,很快。”
程泊砚抬头看了她一眼,女孩脸色确实有些苍白,开口让司机靠边停车。
当时程泊砚只以为她是真的不舒服,并未多想。
药店里,她站在琳琅满目的货架前,乔揽月的思绪一片混乱。她想起这段时间以来向同学借钱时遭遇的种种境遇。
“揽月,不是我不帮你,但是你上次问我借的还没有全部还,我的零花钱也有限。”同学张静云已经借给她一千,乔揽月实习工资不高,尽管省吃俭用,上个月拿了工资以后暂时只能还给她六百。
“你爸不是挺有钱的吗?怎么还来找我们借?”
“我晚上在酒吧兼职挣钱比你多,你要不要考虑?”同学顾彩月因为家境贫寒,还有弟弟需要她供养,她一直在酒吧兼职,但是她也坦诚多次遭到咸猪手,确实很无奈。
此刻,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计生用品区。货架上整齐排列的盒子像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处境。如果这就是代价至少能继续完成学业。
“小姐,需要什么?”药剂师的询问让她浑身一颤。
最终,她拿起一盒安全套,又鬼使神差地加了一盒避孕药。走到收银台前,她的手指都在发抖。
万一程总不愿意做安全措施呢?她看程总在公司里面一向严肃,说一不二,她不能冒险,所以还买了药片。
扫码枪“嘀”声响起时,她的脸颊烧得滚烫。把那个小小的塑料袋塞进背包最里层,然后走出药店。
这一刻,乔揽月特别理解那个去酒吧打工的同学,哪怕她一次次被占便宜。
当一个人被逼到绝境时,尊严成了最奢侈的东西。外面下起雨,雨水顺着车窗滑落,像极了她心里流不出的眼泪。
她忐忑地安慰自己,程总至少比酒吧里那些要乱摸室友的客人干净。
到家后,程泊砚推开门,侧身让乔揽月先进屋。玄关的暖光灯下,他注意到她光洁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他弯腰从鞋柜里取出客用拖鞋,“如果觉得热,你可以把外套脱了,不用紧张。”
这句话让乔揽月更紧张了。他是马上就要进入正题了吗?这么快就要开始这场她最不愿面对的交易?她的指尖下意识地抚上风衣纽扣。
解开,意味着接受即将发生的一切;不解开,又该如何收场?她告诉自己,要学费,不要辍学。
就在她内心交战之际,程泊砚已经换好拖鞋直起身,指向客厅的方向:“你在沙发坐一下,我去书房拿钱。”
乔揽月愣在原地,看着程泊砚转身走向书房的背影,挺拔而磊落。
不到两分钟,程泊砚就取来了一个装着一叠现金的信封,直接递到她手里:“这里是八千块,你先用着。不够再跟我说。你毕业之前,我可以每个学期都借钱给你。”
乔揽月原以为程总要做完才给钱,此刻,她接过那个沉甸甸的信封,手指都在发抖,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她更没想到,她还没有解开风衣的纽扣,就听到程泊砚接着补充道:“我现在拿了行李就得赶往机场。你住在学校还是哪里?身上带着这么多现金不安全,如果顺路,我让司机送你一程。”
说完,程泊砚看到女孩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慌忙低下头,肩膀微微抽动。
程泊砚当时有些诧异,以为她是被这笔“雪中送炭”的钱感动得失态,还温和地安慰了她几句:“别哭,困难只是暂时的,以后努力工作就好。”
许多年以后,直到前几天,他才从方西逸那里得知了事情的另一面。
乔揽月为什么会那样想?原来,当时乔揽月宿舍里除了一个在酒吧打工的女生,班上还有一位成绩优秀的女生,因为经济困难选择被一个老板包养,这件事给了她极大的冲击。
这两位女生都是还需要供养家里的弟弟妹妹,所以只靠助学贷款不够用。
因此,当身为老板的程泊砚提出带她“回家拿钱”时,她瞬间误解了他的意图,以为他也怀着同样的想法。
她犹豫过,但是想到突然去世的母亲,想到即将被迫中断的学业,她不甘心。而因为父亲富裕,她也无法申请助学贷款。
程泊砚是这几天才从方西逸那里得知,那天路上,她借口头晕买药,其实是买的避孕套,为此,她在内心经历了巨大的煎熬。
而她所有的恐惧、挣扎与屈辱,在接到那笔纯粹的、没有任何条件的借款,并听到他关切地询问住处、安排司机送她时,化为了汹涌的羞愧与感激。
乔揽月那滚烫的泪水,包含着太多程泊砚当时未能读懂的情绪。
正是这份始于误解、终于尊重的善意,开启了乔揽月对他长达数年的绝对忠诚与维护。
乔揽月敬畏他,不仅仅因为他是老板,更因为他在她最困顿的时候,以一种不伤及她尊严的方式,给予了最关键的帮助,守护了一个年轻女孩摇摇欲坠的底线。后来的岁月里,乔揽月的工作一直很敬业。
甚至在许家要找她询问温雪颜的信息时,她也一句都没有透露。
回想起这段往事,程泊砚的心更加坚定。他怎么能辜负这样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与忠诚?
就在这时,方西逸从走廊另一端的卫生间走出,脸上还带着水渍,显然刚用冷水冲洗过脸,试图振作精神。他走到程泊砚身边,声音里带着疲惫:“等久了罢?刚才公司来了个电话,处理了点急事。”
程泊砚转过身,望着这个一直并肩作战的伙伴,决定将刚才的插曲告知他。
方西逸的眉头瞬间蹙起,眼神中已流露出明显的抗拒与为难。那是一种混合着保护欲与愤怒的情绪,他如何能接受让身心受创的乔揽月再次受伤?
程泊砚没有给他表达这种痛苦挣扎的机会:“放心,我所想的与你完全一致。我绝不会要求揽月做出任何让步。这个伤害,必须由责任人承担全部代价。”
方西逸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眼中闪过如释重负的感激。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程总。我知道离婚对你意味着什么,我也知道你等了多久……”
“没事,我们走吧。”
*
席铭远的黑色轿车平稳地汇入车流,向着医院的方向驶去。温雪颜靠在舒适的后座,她取出手机,习惯性地拨通了母亲所在病区缴费处的电话。每周一的这个时间,她都会确认账户余额,及时补缴住院押金的费用。
“您好,我想查询一下我母亲温夏莉账户的余额情况。”
电话那头的护士很快回应:“温雪颜是吧,你母亲的账户今天早上刚存入一笔十万元的押金,目前余额充足,这几周您都不需要再缴费了。”
温雪颜微微一怔,“十万?”她轻声重复,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她平时的缴费额度。“请问是哪位缴存的?”
“是一位姓钱的女士,系统登记的名字是钱海萍。”
钱海萍。那是程泊砚的母亲。
一瞬间,她全都明白了。程泊砚考虑到他还在打离婚官司,他若亲自出面为她母亲缴费,难免会被对方律师发现。于是他请动了母亲,以这样周全的方式,既确保了治疗的费用,又避开了所有可能的纷扰。
毕竟许家律师没有权力直接去调查钱海萍的账户。
这份体贴入微的考量,让温雪颜的心湖泛起温暖的波澜。
“谢谢您告知。”温雪颜轻声结束通话,将手机缓缓放回包中。
席铭远正专注地开着车,每次听到温雪颜母亲医药费的事情,他都充耳不闻,继续发挥他的抠门作风。
车厢内流淌着舒缓的古典乐,席铭远的目光透过挡风玻璃,落在前方渐近的医院建筑上。
“快到医院了。”席铭远说道。
她点头,然后问道:“你在公司,以后可以都像今天上午维护我的时候那样温和吗?你在公司里说路上会给我详细解释的。”
“温雪颜,有件事需要明确。在公司时,我对你表现出的那些温和姿态,本质上都是演出。但我并非专业演员,所以,过于频繁的表演难免会出现破绽。”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因此在工作场合,我依然会对你和其他同事一视同仁。也就是,我认为,少演,可以减少破绽。而且这是我的原则,公事必须公办。我始终认为,将私人情感与工作职责混淆,是管理上的大忌。”
温雪颜微微颔首,她觉得需要习惯他这种泾渭分明的处事方式。
“像今天这样的戏码,”他继续道,“偶尔演一次便已足够。它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让所有人都清楚你在我这里的份量。为了给你立威,有些界限,只需要划下一次,聪明人自然会懂。”
温雪颜的唇角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明白了。看来往后在会议室里,你批评起我来依然不会留情面。”
“这是自然。”席铭远忽然侧过头,眼底掠过一抹难得的戏谑,“否则,以我这般英俊的容貌,若是再配上无微不至的温柔,你情不自禁爱上我该如何是好?我可不想让我们的合作关系变得复杂。”
这句突如其来的自恋让温雪颜忍俊不禁,她轻笑着摇头:“席总,您未免想得太美了,你在做梦。”
就在这时,席铭远的手机屏幕亮起。他瞥了一眼,神色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我奶奶和助理已经到医院门口了。”
车子平稳停驻。席铭远率先下车,绕到另一侧为她开启车门。
他的手轻轻扶上温雪颜的后腰,动作看似亲昵。
“奶奶。”席铭远的声音难得地带上几分真实的温度。
站在门口的银发老妇人闻声转身。她身着典雅的羊绒大衣,颈间佩戴着一串润泽的珍珠,虽已年过七旬,眼神却依然清亮有神。这就是席家的老夫人。
就在这时,医院玻璃门向两侧滑开。程泊砚与方西逸并肩走出,与席铭远一行人迎面相遇。
程泊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席铭远轻扶在温雪颜腰间的手上。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向席老夫人礼貌颔首致意。
“席老夫人,席总。”程泊砚的声音沉稳得体,听不出丝毫异样。